我們幾個在手術室外面面相覷，有本事的脾氣大，得理解。

　　幾個東北軍士兵在馬車那和車夫大哥扯皮，我們過去才知道，這幾位想安置獨苗。和我們烏鴉連類似，莫名的親切。

　　幾個大院套有的做病號房，最外圍一個大院套住特重傷員，特重傷員其實沒有希望，在絕望苦熬，這裡斷斷續續中氣不足的慘叫格外瘮人。犧牲的傷員也在這裡記錄在冊有待撫恤，歸置遺物發回老家，整理最後的體面，再入土為安。

　　大院套間沒有再破牆開門連通，算是給主家們留幾分情面。車夫大哥做事有始有終，掬一把同情淚，在我感謝聲中奔赴前線。

　　道爺不在，烏鴉連的活我和有錢還不會，長蟲守在手術室門口，在這也是個沒用的。有錢在我眼色裡意領神會，掏一大把銀元，請幾位老哥喝茶。我們準備把獨苗送回家，這就要幾位老哥用點真功夫處理，創口需縫合包扎，清潔穿衣。

　　我問主事:“大哥，貴姓?”

　　“免貴，李鍾奇。別叫我大哥，我才18啊。”

　　這李鍾奇不到20的年紀，可身體瘦消，彎腰駝背，面黃疲憊，不得不讓我眼拙。“噢……那，小哥，後勤處在哪?阮雅文醫生讓我來領一套新軍裝。”

　　“雅文醫生?”

　　“我兄弟，我們是第二十九軍軍醫院過來參戰的，折損過半了啊。”

　　“老西北軍?你們那麽遠進關趕過來的?”

　　“是啊。”

　　“我帶你去領，雅文醫生的面子在這裡好使。我就是後勤處的，我幫你去說。”見我疑惑他行動不利索，解釋道:“可惜我身體傷還沒好，不然我就前線扛槍了。”

　　“這是?”

　　“我們義勇軍襲擊沈陽郊區日軍據點時，我肚子中槍了，還好是遠處流彈，硬把彈頭從肚皮下扣出來了，傷到現在還沒好。”

　　“厲害，那你打鬼子比我早。”

　　“九一八第二天，我和幾人領頭，在沈陽砸開武器庫，跟日軍打了一陣。然後向這邊撤退，我們一路收容東北軍弟兄，自己編成義勇軍，聽說黑long江省軍隊在這裡抗戰，就到這裡來了。我傷還沒好，先在這裡養傷幫忙，我申請上前線了，等通知下來就走。”

　　“沈陽真的兩天就沒了啊?”

　　“嗨，別提了，隻一宿的工夫，北大營、兵工廠、飛機場、講武堂、官銀號全給日軍佔了。”

　　“媽的，那鬼子搶我們少帥老鼻子大洋，掙大發了。你們怎麽讓鬼子砸窯啊。”我聽過很多東北軍士兵說過一些，鬼子猛的一匹，少帥的窯都敢砸，聽多了砸窯什麽的，自然關注的重點有點歪。東北匪氣十足，討論話題就是哪個山頭厲害，砸了誰的硬窯，誰誰誰在準備砸誰誰誰家窯的路上。

　　“讓個屁，我們要打，上面不讓啊。上面不但不讓打，還把槍械鎖在軍械庫裡，說是怕打出事來。就七旅少數弟兄打了幾下，公安隊打了幾下。你要說砸窯，也算，當天晚上日軍就佔了大青樓、小青樓，副總司令臥房都讓日軍翻了個底朝天。”

　　“媽蛋的，這鬼子砸窯得搶多少好東西啊。”我們二十九軍弟兄都知道，現在我們看張副總司令臉色吃飯，據說少帥一根腿毛夠我們全軍吃一年的。

　　“日軍那不叫砸窯，那叫侵略，侵略……日軍是強盜，是土匪，是野獸……”李鍾奇眼圈泛紅。

　　我見激動的瘛狗噬人的模樣，順話題道:“是，是……鬼子是強盜，

是野獸……”強盜土匪不是砸窯的嗎?我也不好問，我也不好說什麽啊。　　“日軍九一八第二天進了公主嶺，公安局局長汲義方被剁掉腳趾，用棺材釘釘在大車上折磨。最後趙縣長、汲局長、郎看守長被絞輪絞死，還火焚屍體，日軍不是人，禽獸啊……”

　　“啊……”鬼子太過為人極限了啊，我大罵道:“該死的小鬼子，人神共憤了啊。我們跟小鬼子不共戴天……”我再不敢問東問西，萬一招惹他不高興，不給我新軍裝怎麽辦，獨苗要體面的回家才是正事。

　　為了套近乎，我把我們這些天的所作所為添油加醋的說一說，李小哥才高興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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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錢，你說可以讓你家在齊qi哈爾店鋪的掌櫃送獨苗回哈爾濱，是吧?”

　　“班長，忱基是我一個學校的，我家掌櫃的可以找到他家人送回去。”

　　“那等下先回省城，田芽子他們送回醫院住院了，太子爺也要養傷。到省城最好發個電報給獨苗家人，讓他們家裡有個心裡準備，好先布置靈堂。”

　　“班長，不用電報，和哈爾濱打電話就行。”

　　“哦……”我看著在整理遺容的獨苗落淚，接著道:“獨苗的槍，他很稀罕，長短槍都讓他帶回家。”

　　我在獨苗遺物堆裡，把馬四環和柯爾特M1903馬牌擼子拿過來擦拭，都是出名的好槍。柯爾特M1903，是在高嶺殺掉的那兩個日軍特務的手槍，這把是那個特務少尉的配槍。登記遺物的士兵滿臉遺憾，槍械是不算遺物歸家的，這樣的好槍不用在戰場太可惜。

　　柯爾特M1903，半自動，發射9x20毫米SR手槍彈，我們常說:“一槍二馬三花口四蛇五狗張嘴蹬”，M1903為著名的“馬牌擼子”。

　　我擦拭好，給到有錢，吩咐道:“裝上子彈，不要上膛，關掉保險，子彈袋裝滿子彈，萬一獨苗在下面遇上鬼子，槍裡沒子彈不行的。”我子彈袋空空如也，僅剩的三個彈匣還不滿，長官的好處就在這裡，吩咐有錢去辦就好，至於有錢怎麽完成，我是不管的。

　　獨苗還是那樣眉目清秀，閉目沉睡，臉色暗淡泛青才預示生命逝去，幾個老哥給獨苗把手放平，士兵大簷帽放在頭旁邊， 準備蓋上白布，見我那樣矚目不舍，歎口氣，白布到獨苗胸口，沒有再蓋上去。

　　“班長……”四個少校參謀叭的立正敬禮，“我們來了……”

　　李小哥大驚失色，什麽班長這麽牛叉，這幾位可是實打實的少校啊。

　　“來啦，太子爺也受傷了……烏鴉連死傷過半，如果你們任務完成不行，那就一起去死好啦。”

　　“是，班長。”

　　“等下和我們一起回省城修整，和太子爺多請教請教，一群傻啦吧唧的，在這裡閉門造車有什麽用。我看太子爺是怕你們不經事，在戰場不經死，死可惜了。”我單純只是發泄自己的惡意。

　　“報告班長，我們不怕死，是長官命令我們在這裡收集情報的。”

　　“呵呵……”少校啊，打定主意讓少校給獨苗扶靈，也算班長最後對得起獨苗這部下了吧。

　　“檢查裝備，等下去整理醫生東西，我們回省城修整。後面等太子爺決定，現在不能再打了，再打我們烏鴉連沒人了。”

　　“是……”

　　“他媽的，這裡怎麽有鬼子的聲音?”

　　“是抓到的日軍，關在隔壁。”

　　“鬼子俘虜?”

　　“嗯……不知道算不算……”

　　“算不算?”還有這麽奇怪的事情，我得看看稀罕。

　　“我們感覺是，鬼子不認自己是俘虜，說沒投降不算。”

　　沒投降的不算俘虜，是不是哦，不要騙我這鄉下人，不是俘虜就是敵人唄，不殺了留著過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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