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某處河畔，此時已是滿地狼藉。

　　無數土石林立，地面盡是裂痕。

　　渾身淌血的裴民仰躺在河邊的一處土坡上，全身上下竟是無一塊好肉。他微眯著雙眼仰望夜空，呼吸都輕若蚊蠅。血液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卻再也無力抬手拂拭，只是靜靜躺在那裡，像是死了一樣。

　　在他不遠處，全身黑袍的魏修平半跪在地，身上並無太多明顯痕跡，只是袍子略微有些褶皺，有些破損。

　　“沒想到我會被你逼到這種程度，呵呵，辛辛苦苦在公會苟活了半輩子，到最後居然是這種結局嗎?真是諷刺啊。”

　　魏修平虛弱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他並未得到任何回應，應該說，他也不會再聽到任何回應。

　　仔細看去，魏修平的雙耳下方，有明顯的血痕留下。再看他的雙眼，竟是完全向內凹陷，眼眶內一片漆黑，周圍臉上全是殷紅的血印。

　　隱於黑暗的慕秋默默注視著這一切，他覺得，魏修平大概是為了不受裴民引發的幻覺幻聽影響，不得已毀掉了自己的雙耳雙目。這對天賦平平，基本無望達到第五階級，使用元素重構部分身體的魏修平來說，幾乎算是斷絕了前路。

　　他固然獲得了這場戰鬥的勝利，代價卻是自己元素師生涯的終結，或許現在，他正在後悔著這次輕率的外出吧。

　　慕秋緩緩現出了身形，他再次來到這裡，其實是為了保證魏修平無法再回到元素塔。

　　畢竟，在察覺到破妄者一系列計劃的時候，他就對某個破妄者們所追尋的神秘存在抱以了濃厚興趣。

　　破妄者不惜犧牲一位天賦卓絕的五階元素師，居然只是為了創造提前進入聖域的機會。可想而知，存在於元素學院義務教育校區，存在於那個實行完全封閉策略的神秘之地中，被破妄者不惜代價也要毅然追尋的神秘存在，是何等重要的東西。

　　那種東西，無論是什麽，都必定是極為關鍵的事物。考慮到破妄者跟公會對立的立場，慕秋覺得，若是有機會的話，他也可以稍微爭取一下，說不定對自己這邊的目的也會有很大幫助。

　　在此前提之下，元素塔的管理人魏修平便成了關鍵人物。

　　他若是完好無損地回到元素塔，雖然也是大概率被南宮塵的封鎖擋在外面，但畢竟無法得知公會方面的真正底蘊。萬一魏修平真能通過什麽高級權限，突破南宮塵封鎖，那麽破妄者的計劃必然以失敗告終，慕秋的小心思自然也就得不到滿足。

　　所以他回到了這裡，想著若是魏修平沒什麽大事，自己就在暗中悄悄補一刀，為他充滿罪惡的人生畫一個完美的句號。

　　不過現在看來倒也不用那麽著急了。

　　慕秋緩緩走到裴民身邊，蹲下身將手貼在他身上，柔和的木屬性能量開始輕柔修複他全身的損傷。

　　似乎有所感知，裴民微微偏過頭，透過被染紅的視野看到了蹲在身邊的慕秋。

　　他看了一會，感覺到身上的傷勢稍微好轉，又過了片刻才終於用力氣說出了第一句話。

　　“不用麻煩了，如果你可憐我，就請幫我解決掉那邊的魏修平吧。”

　　慕秋微微皺眉，他感應到裴民的靈魂在自發抗拒著他的元素能量，這樣下去，即使治好了肉體上的傷勢，他也會在靈魂層面步入死亡。自己根本無法強行治愈一個一心求死的人。

　　他看著裴民，問道:“活著不好嗎?你還可以去聖域見識更加廣闊的世界。

”　　“呵呵。”裴民嘴角扯起一抹輕蔑的弧度:“聖域，那種地方，或許會被所有元素師向往吧。但對我來說，那裡不過是個淒涼的墳場罷了，我的妻子，兒子，進去之後全都就再沒出來。我從來就沒想過，會去那種會吃人的地方。”

　　慕秋想了想，說道:“你的兒子或許還在聖域裡，他當年雖然向你透露了元素界的信息，但說到底你也不過是在元素塔鬧了一通而已。在我看來，這並不算是造成了多麽嚴重的後果。你兒子或許沒有被公會處理，而是還在聖域裡生活著。”

　　裴民沉默了半晌，微微搖頭:“這麽多年了，我當然也幻想過這種可能，但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再抱有希望了。如果真的是那樣，那他至少可以托人帶點消息給我，起碼讓我有個念想。我已經累了，不想抱著那種虛幻的妄想苟活下去。”

　　“只要存在可能性，總該有所嘗試不是嗎。”慕秋還想勸勸他:“你都不試著去尋找，萬一你兒子真還活著，當他出來得知你的死訊，又該作何感想?”

　　“呵呵。”裴民定定地看他半晌，才轉頭輕笑道:“你和我兒子一樣，是個善良的年輕人。在生命的最後，能遇到你這種善良的元素師，或許也是種欣慰吧。”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重新開口:“但我真的已經累了，即便我兒子還活著，像我這種毫無天賦的人又能幫到他什麽呢?若他真的沒死，我去聖域反而會變成他的累贅。呵呵，更何況我早就不再相信那些所謂的希望，現在，我隻想去到下面，跟我老婆孩子在另一邊團聚而已。”

　　感受他靈魂中傳來更為強烈的抗拒，慕秋緩緩收回了手，他再次開口道:“你真的不再想想嗎?或許你兒子只是有些特殊境遇，他可能也在想辦法出來跟你相聚。”

　　裴民歎息一聲，說道:“或許吧，我想求你件事。我兒子叫裴元彬，活到現在的話也三十出頭了。如果你以後在聖域見到他，幫我跟他說一聲，讓他遠離公會，所謂的公會，完全就是個吃人的地方，它像一個貪婪的巨獸，吞噬了無數像我這樣卑微凡人的一切。最終，它也一定會吞噬任何阻礙到它的人，它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惡魔。”

　　說完，裴民緩緩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它的呼吸逐漸微弱，直到再無任何聲息。

　　慕秋默默看了半晌，緩緩轉身朝魏修平的方向走去。

　　魏修平在之前的戰鬥中已經完全透支，他不僅失去了雙耳雙目，體內的元素也是徹底枯竭，再也無法調動半分。

　　待慕秋走到近前，他似乎才陡然察覺到什麽，厲聲喝道:“是誰！是誰在那裡?破妄者的人嗎?你們封鎖了元素塔到底有什麽目的?你們想幹什麽?！想殺我嗎?你們不能殺我！公會的高層知道這些事後肯定不會放過你們的！”

　　雙耳失聰的魏修平自然得不到半點回應，然而他卻像是完全意識不到一般，繼續嘶喊起來:“不！不要殺我！我可以給你們公會的情報！你們是破妄者吧?我們之前有過合作的！我知道很多公會的秘密！對你們絕對很有用！”

　　慕秋無言地看著他，這的確是個極度怕死且自利的人。

　　他沒再多想，只是隨手揮了揮，周邊的黑暗瞬間將魏修平完全籠罩，片刻過後，黑霧散去，魏修平已經躺倒在了密布裂紋的地面上，表情一片平靜，仿佛在生命終點看到了什麽美好光景，平靜中竟帶著一絲安詳。

　　慕秋沉默看向自己的右手，其實，這是他第一次動手殺人。

　　在浮世十幾年的生活中，他雖然一直保持著元素方面的修行，在社會上卻也和普通人一樣，完整體驗了一個普通人的成長路途。

　　鳶尾雖會極為嚴厲地督促他修煉，卻從不讓他接觸一些普通人難以接觸的陰暗事物。事實上，除了牛家村裡的一些人之外，慕秋以前還從來沒接觸過其他元素師，那些元素界的事情，也只是從鳶尾口中聽來而已。

　　鳶尾說，慕秋身上背負了很多沉重的東西，卻從來不提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麽。她說，希望盡量讓他像普通人那樣長大，即便最終走向不可預知的結果，她們也必須讓他擁有一個相對正常的成長過程。

　　從童年，到少年，再到如今的青年。慕秋實際上除了修行元素之外，生活中跟常人並沒有太多不同。小時候的遊樂場，動物園，長大些之後是電影，遊戲。他的娛樂也跟普通人一樣普通。

　　只是在內心深處，他早已經認知到自己和常人是不同的，自己注定有一天要直面這個世界上深邃的幽暗。

　　對於跟公會立場相對的原因，鳶尾並未多說，她只是模糊說公會搞了這麽多事情，勢力太大了，最後肯定會毀滅這個世界。

　　她說這些，每次還都是用開玩笑似的口吻，讓人聽著就像是在酸溜溜地抱怨一樣。

　　但慕秋並不想管那麽多，不管公會的最終目的是不是那所謂的滅世，他只知道，鳶尾肯定是因為公會的原因才變成現在的樣子。

　　他只需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傷害了他所珍視的人，那公會便是慕秋不共戴天的敵人。

　　還有那個夢，他無法得知夢中場景究極預示著什麽，但他知道，如果想見到夢中的人，公會肯定是他必須跨過的一關。

　　他想要見到那個人，想要知道她是誰，想要探尋她為何會出現在自己夢中。

　　慕秋緩緩捏緊了手掌，說實話，第一次殺人對他並沒有太大衝擊。他內心中早已擁有的無比堅定的目標，為了那個目標，別說是魏修平這種本就該死的人，即使是無辜的路人擋在他面前，他或許也會毫不猶豫地動手吧。

　　他轉過身，身影再次隱入夜色之中。

　　慕秋現在要趕往元素塔，鳶尾大概也快到了。這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將在今夜暫時告別浮世，進入那傳說中的聖域。

　　在那之前，他想再問鳶尾一些事情，他想試著跟那隻總是滴水不漏的神秘貓咪，真正開誠布公地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