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被司機說中了,原定發車時間是11點30分,實際11點55才開,看來今天運氣不錯,還提前了5分鍾。
大概數了一下,包括自己在內,車廂裡只有十來個人。趁著周圍沒人,李東升再次打開紙袋,從裡面掏出一份寫滿說明的地圖冊。
這是由沉香旅館自己印製的小冊子。上面不僅有化外所有火車的線路,還有各城市,各省的勢力范圍。又很貼心地標注了火車途徑各地的換車方式方法,沉香旅館在各大城市的位置和電話號碼……比白露主教那兩份地圖可強太多了。可以這麽說,沉香提供的這份地圖冊和會員卡,還有那幾張通行證,在去望京的路上起到了極為重要的作用。
經過半個夜晚和半個白天的行駛,八月二十三日中午,火車抵達九間集,一座十幾萬人口的縣城。
期間出於謹慎,李東升一直沒睡覺,所以下火車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住宿。按照沉香小冊子上的提示,李東升選擇了火車站附近的一家福來客棧。要價不貴,兩元一宿,安心睡了個好覺。
睡前原本想進蛋的,但距離上次進去還不到24小時,所以他沒能得逞。隻好靜下心來將昨晚到現在發生的事情在腦海裡過了一遍,看有沒有疏漏。有一點他很肯定,當時的情況下,多花點錢,在旅館內買了當晚的車,雇人保護自己這些決定都非常必要。如果稍微猶豫一下,到時真被困在春江,發生危險的概率會大大增加。即便最後躲過一劫,也很可能因此耽擱了時間,沒辦法準時抵達都城。
“就是錢花的太快了,以後得省著點……”
第二天下午讓客棧幫忙雇了一輛汽車,前往化中省邊界的長尾小鎮。
之後就這樣走走停停,一共坐了四次火車,七次汽車,十余次輪渡。哦對了,中間因為有幾段路塌方,還雇了牛車。總之,李東升於九月十二日下午1點36分,抵達了化外的都城望京。
從火車站一出來,他便感受到了與其他城市完全不同的氛圍。周圍沒有洋樓,清一色化外的傳統建築——牌樓,矮牆,大大小小的院落。連火車站也是如此,修成了聯排三層的門樓形式。除了車站的紅色木門,以及幾棵黑綠的大樹,放眼放去一片清灰。再加上灰白的天,灰黑的路,仿佛進入到一個失色的世界。讓人覺得古舊,沉重,滄桑和固執。像一位耄耋老者,彎著腰,喘著氣,即便走不動,也不讓人扶,倔強地一步一步艱難往前挪。
街口左一堆右一堆停著很多人力車,李東升走到近前了也沒人主動詢問,都不知道這些人接不接生意。他們不問我問!這樣想著,少年找了個面相憨厚,帶著一副不成比例的大眼鏡,怕掉還用繩子綁在耳朵上,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車夫:“安化門後街去嗎?”
那男孩忙不迭地點頭:“去,先生要去後街哪家盤子?”
李東升從白露那知道,盤子是都城口語,泛指各種商鋪。無論大小種類,管你是大酒樓還是雜貨店,雲間或者妓館,統稱盤子。
“哦……正達商行……”
少年車夫面無表情地回答:“好嘞,一角錢,您到了再給。”
路上本來想探聽一下都城的小道消息,奈何自己選的這位憨厚少年太過憨厚,不愛多嘴,問三句才能答一句,隻好作罷。就這樣沉默著跑了二十多分鍾,遠遠地看到前面聳立著一座巨大城樓,底下的牆就有四五十米高,超過春江大部分洋樓。再加上城牆上面那座跟牆差不多的古老建築,
已經比春江的銀行還高了! “那是……”
“是安化門,先生。”
車夫的回答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不過雖然他早在書上看到過安化門的描述,說什麽如何如何大,如何如何高,還有什麽華麗雄偉的,華麗倒真沒覺得有多華麗,灰不溜秋還比較殘破。其余嗎……這座門竟比書上介紹,甚至心中所想的還要大,以至於還產生了一絲恐懼:
“那後街呢?在哪?”
車夫一邊跑一邊回答:“穿過安化門就到了!”
原先以為這座門只是高,沒想到還寬,門洞足有半裡長,跑過去用了三分鍾。穿過門洞車向左一拐,一片熱鬧的景象立刻出現在眼前。
路左側就是高大漫長且斑駁的城牆,牆根下擠滿了人。
賣貨的,賣藝的,搭台唱戲的,以及那些逛街購物吃飯喝茶的人**錯混雜在一起。這還不算,狹窄路面上還有提籠架鳥的,遛狗趕羊的,坐轎子的,開汽車的,所有人車都在晃晃悠悠緩慢穿行,好像誰都不著急似的,沒人催沒人趕,開車的司機甚至還在街邊要了碗茶,一邊喝一邊看風景。
再看右邊,全是連片的傳統閣樓,有二層有三層,牌匾到處都是,恨不得將整座樓掛滿。有些實在掛不下還從樓側面支出來。
“先生,這段路比較擁擠,正達在最裡面,可能要走20多分鍾,您多擔待。”
“沒關系,我不趕路……”
於是,二十分鍾的挪移讓這個‘鄉下’孩子徹底開了眼。
一是人真的多,還什麽樣人都有。村裡的泥腿子和穿金帶銀的公子哥,帶禮帽的洋人跟穿官服的官兵。還有打扮怪異的神父,寬袍大袖的和尚……形形色色的人混在一起也不覺得突兀,同時讓李東升對這座千年古城有了更多認識:原來也是有顏色,都點綴在人的身上……
而且這裡賣什麽的都有,不說左側那些擺攤的,僅是右邊的閣樓,光看牌匾,就有妓館,雲間,眼鏡行,藥鋪,西醫門診,書店,百貨大樓,花房,鳥市……
“怎麽還有賣蟲子的?”
“那是蟈蟈和蟋蟀,先生,有錢人玩的東西。”
終於到了正達商行門口,是一座傳統的三層閣樓,臨街這一面也跟別的店鋪一樣在每一層都掛著匾額。第一層匾寫的就是【正達商行】,第二層變成了【正達貿易】,第三層則是【正達文化】?還有好幾塊支出來的牌匾,分別是【正達金行】【正達典當】【正達種子】【正達藥局】……
好家夥,這位許老板到底什麽來頭?怎麽開了這麽多買賣?
付過錢,目送憨厚車夫離開後,李東升站在閣樓前猶豫著,被那幾個大招牌唬地不敢進去。
“怕什麽?進!”
給自己鼓了鼓氣,邁步踏入閣樓。
“客人您好,本店隻做批發生意,不賣散客。您如果有什麽需求,可以再往街裡面走50米,那兒有我們剛開的超市,各種物品一應俱全,還物美價廉了您嘞。”
剛進來就聽到一長串洪亮的吆喝。語速飛快,卻極清晰,讓人聽得明明白白,然後才看到一個身穿傳統白褂的夥計一溜煙跑過來。
超市?聽到這個詞李東升愣了一下,心說外界怎麽也有超市了?難道和電燈一樣,也被現在的人發明出來啦?哈,照這樣下去,廢墟裡的東西會不會一樣一樣全出現在外面?
咽了口吐沫,遲疑幾秒才說:“我……我不是來買東西的,我找許老板。”
“找我們老板?您……”夥計上下打量著李東升,突然露出個笑容:“小先生,我們老板平時不在店裡,他老人家生意忙得很,經常往返各省市,甚至各國家。能告訴我您的尊姓大名嗎?找老板何事?等見到他老人家, 我幫您回個話?”
少年憨厚地撓著頭:“李東升,我昨天給許伯伯打過電話,說好過來這裡找他的。”
他可沒胡說,之前就在白露主教那得到了許厚田老板的私人電話,昨天換火車之前,得知那的車站已經和都城之間通電話了,馬上打了過去,許老板親自接的,聽聲音五十歲左右,讓人很有安全感。就是……在車站打個電話竟然收了他2元錢?真特麽黑!
“您就是李公子?”夥計一愣,馬上喜笑顏開:“哎呦喂,恕小的眼拙,老板今兒一大早就已經吩咐小的在這兒等您了。說只要您一到,馬上帶您進內宅。李公子,您裡面請~”說著做了個請的手勢,同時側身走在前面帶路。
原來三層閣樓後面還有很大一片空間,被高牆隔出三個院落,每個院落四面都建有一座或多座房屋。最裡面的院落盡頭還有棟二層閣樓。夥計將他引到二層閣樓下面就訕笑著告辭了,李東升隻好自己進去,同時內心還在唏噓:這就是大戶人家?快趕上官府衙門了吧?
進門就看到一位頭髮泛白,略顯疲態的中年男人,背著手,在前廳來回踱步。聽到動靜急忙抬頭,見到李東升的時候卡了一下,趕緊咳嗽一聲迎上前:“李東升?”
打電話的時候李東升用了原名,白露說了,叫什麽也無所謂,對方隻認林五爺外甥這個身份。
“許伯伯?您好……”
李東升趕緊鞠躬行禮,不過被對方一把扶住:“都是自家人,不要見外,我們進裡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