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升不僅從白露那得到老師的愚公編號,還終於知道對方為何推薦他住沉香旅館了。
“那兒可是洋場裡唯一接待化外人的旅館!貴是貴了點,但安全,給朝廷100個膽子,也不敢派人進裡面抓人。”
“就這原因?”少年一臉茫然:“不是因為老板是江湖大佬或軍閥頭子嗎?”
白露不解:“什麽江湖大佬軍閥頭子?”
於是他把從車夫那聽來信息複述了一遍:“您不是說車夫們各個消息靈通,讓我多跟他們交流嗎?”
主教噗呲一下樂出聲:“傻孩子,多聽沒錯,但自己心裡也要有個判斷,人家說啥你就信啥呀?那些市井走卒確實見多識廣,但他們有個毛病,愛吹牛。任何事都要添油加醋,信他們三分也嫌多。還江湖大佬軍閥頭子?那些家夥忙得很,誰有閑心去開旅館?”
少年被說的有些臉紅,突然懷念起夾間村來,在村裡就不用考慮,注意,擔心這麽多事情,只要種夠了糧食,別的什麽都不愁。唉,外面的世界好麻煩呀!
和主教的‘蛋’上交流結束,他終於踏實了。沉香旅館是由一位歸國僑民開設,收費雖然貴,但服務十分周到。包括三餐,提醒,代買車票船票,還有護送等項目,而且旅館餐廳還是春江市有名的幾個情報交易中心之一。
“我建議你沒事去那兒坐坐,憑借覺悟者的超凡感覺,可以免費得到很多情報呢!嘿嘿,別白瞎了我們的身份。”
免費得到情報?李東升在床上合計半天才回過味:“不就是偷聽偷看嗎?看來主教以前沒少乾這種事……”
看了眼表,10點12分,李東升再次從床上爬起來,決定去餐廳吃東西。
剛從蛋裡出來,靈體極其虛弱,三魂七魄跟散架了似的,表現在身體上就是又累又餓,必須吃頓大餐才行。前幾次進蛋也是如此,出來一定要進食,否則會餓到虛脫。
當然去餐廳也不僅僅是為了吃飯,他想嘗試一下偷聽。自己耳朵本來就靈,成為覺悟者後,他發現竟然能在意識的操控下,分辨出三四百米遠的聲音。誰在說話,說的什麽內容,周圍有多少人,幾條狗,閉著眼睛都能聽出來。雖然沒得到任何權能,這份感知也足夠讓他欣喜萬分,並且十分受用。缺點就是用久了累,雖遠不及從蛋裡出來那種虛脫,也會頭昏腦漲好半天才恢復,所以只在碼頭上用過幾次。
沿著旋轉樓梯下到一樓,穿過櫃台,推開餐廳敦實的棕色木門,一片喧囂撲面而來。
令人沒想到的是,這間餐廳極大。在外面看,小洋樓並不寬,一排只有五個窗戶。站在餐廳門口,才感覺這棟樓雖不寬,但真夠長的。幾十張桌子向裡整齊排列,也不見如何擁擠。雖然已算是深夜,吃飯的人卻仍很多,只有幾張桌子是空的。於是李東升選了張靠中間的桌子坐下,方便自己偷聽。
“客人?可以出示一下您房間的號碼牌嗎?登記之後才能給您免單。外人在這裡用餐可沒有這個待遇呢!”
一個身穿工服的男服務生走上前來彬彬有禮地問著。
“哦好……”
他忙從懷裡掏出鑰匙,讓服務人員登記桌號和房號。對方記錄完後,又將鑰匙恭敬還回來,順便還遞給他一個大硬皮本:“請您點餐,每位藍牌客人,每餐都可以點三菜一湯,三菜為一葷兩素搭配,主食不限量。”
接過本子,見上面是份菜單,按葷素分類。
人生第一次點餐,看著菜譜上的名字,他徹底抓瞎。什麽紅燒獅子頭?扣肉?小酥雞?薑燜鴨?這都……能吃嗎? 見他發呆,服務員微笑著解圍:“客人,如果沒有忌諱,為您推薦本店招牌菜如何?吃過的客人都讚不絕口呢!”
“哦……好好……”
於是見服務員在一張小紙上寫到【蘇師傅燒肉,小嫂豆花,鴿炒豌豆。】再加上一份松茸雞湯,和三籠羊肉包子,等所有食物擺上來,李東升差點暈過去。
他從沒想過世上會有這麽好看又好聞的東西存在。棕色的大肉塊肥瘦相間,往外滲著滴滴油脂,還發出啵啵的悅耳聲音。紅撲撲的豆腐熱氣騰騰,散發刺鼻誘人的獨特香氣。豌豆碧綠清澈,別說吃,光看就讓人連吞口水。
不過李東升並沒先吃菜,直接抓起雪白蓬松的包子咬了一口。羊肉自帶的肥油充盈著由面皮包裹的整個空間,遇到破口蜂擁而出,噴的少年口腔裡到處都是。李東升也不怕燙,沉醉地將熱油咽進去,又兩三口把比拳頭還大的包子連皮帶肉也吞到肚裡。久違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含糊地嘀咕著“好吃”,伸手去拿下一個包子……
除了三菜一湯,這頓飯李東升竟然吃了12籠包子,反正主食免費。
由於太過於專心致志吃飯,期間他什麽都沒偷聽到。直到覺得撐了,開始喝服務員送來的茶水時,才將注意力向周圍發散。很快便聽見一個人小聲尖叫:“什麽?從明天開始所有火車停運?為什麽買票的時候沒說?我的票怎麽辦?”
另一個人小聲製止著:“別吵,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巡察局也才通知我們車站,我知道你買了明天的票,一得到消息馬上就過來找你了。”
“多謝洪川兄,只是……告訴我又能怎樣呢?明天我也走不了呀?”
被稱作洪川兄的人馬上又說:“並非走不了,如果你著急,可以坐今晚的車走。”
“今晚?去哪的?”
“九間集!”
“九間集?那不是往望京方向的車嗎?可我要去四紳府呀!”
洪川冷哼一聲:“實話跟你說吧,如果你今晚不走,估計暫時都離不開春江了!”
“為什麽?”
那人問話的同時,李東升也緊張地在心裡問出同樣的話。
“到車站發通告的巡察是我過命的兄弟,他說朝廷已經派出大隊人馬,要在明天一早將整個春江封鎖,好像是要抓什麽叛匪頭子?具體情況他也不知道了。”
“叛匪頭子?那……我還是等等吧!如果官府只是捉拿叛匪,一兩天應該足夠了吧?從九間集繞到四紳府的時間可能比在這等著更費時呀!在洋場裡等著也足夠安全……”
“……”
李東升沒再多聽,起身快步走出餐廳來到櫃台前,見老嫗仍坐在高台後面發呆,忙湊過去小聲問:“聽說這裡……可以買火車票?”
老太婆先是一愣,馬上又面無表情地回道:“買什麽時候的?要去哪?”
“明……明天的……行不行?”
老太婆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露出個詭異笑容:“明天以後的票都沒有。”
“今晚呢?”
“今晚只有去九間集的,還剩一張,要嗎?”
“要!”
李東升不假思索地叫道。
“12元,加手續費和跑腿費,一共22元。”
“22塊?”李東升重複著又問:“護……護送需要多少錢?”
老嫗咧著嘴說:“100元,給你送上火車。”
略微遲疑了一下,李東升一咬牙:“行!100就100!你……你數一下吧……”
心痛地從繡花荷包裡掏出12個十元和兩個一元放到台面上,老太婆嘿嘿兩聲嘀咕道:“還真是個小少爺。”
先將銀元收走大半,又順手遞過來一張印著花紋的硬紙板:“送你一份福利,沉香的會員資格。這是你的會員卡,在化外所有14家沉香旅館均可以使用。費用一律八折,所以這次只收你100元,多出來的就算給我老人家的小費吧。”
“好……好的,謝謝……”
少年忙不迭把剩下的錢重新揣回口袋,他也不數,心說能剩多少是多少,現在可沒空計較這些,逃命要緊:“什麽時候可以出發?”
“現在!”
老太婆說著拿起一個銅鈴鐺搖了幾下,沒過多一會,櫃台後面的角門便被推開,走出一個穿洋裝帶很墨鏡的高個漢子,對老女人畢恭畢敬地問:“婆婆,要開工了嗎?”
婆婆嗯了一聲,指了指櫃台對面的李東升:“送這位小公子去火車站,要保證他的安全,直到火車開走。”
“是!”
漢子答應完筆直地站在門口似乎在等什麽。然後就見婆婆不知道動了哪裡,櫃台一角向後縮進去二尺,露出一段空隙:“進來吧,先跟小黑走。如果還有物品留在客房,稍後我會派人送到火車站。”
“好……好的,哦……客房裡沒有我的東西。”
李東升跟隨高個男子進入櫃台後面的門,穿過一條走廊,推開盡頭的金屬門,便來到旅館後院。院落周圍立著好幾根頂著燈泡的木杆,撒下來的黃光將寬敞平整的小院照得通亮。至少在李東升眼裡是通亮的,就算沒有燈,他在晚上也能看清東西,何況現在還點了好幾個燈泡!
院裡還停了幾輛鐵皮盒子……汽車。兩人來到其中一輛外形酷似饅頭的黑色車旁,高個漢子將右側的後門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小公子上車吧,我們開車過去,十幾分鍾就能到。”
李東升依言鑽進去,裡面空間狹小,卻並不覺得憋悶。
漢子見他上車,自己也鑽進來,坐在少年身邊,兩人就那樣在車裡坐著,一聲不吭。
半分鍾之後,李東升實在憋不住問道:“怎麽還不走?”
“等司機!”
“司機?好……好的……”他本來想問司機是啥玩意的,還是忍住了,心說反正等一會就能知道,沒必要多嘴。
果然,又過了四五分鍾,透過玻璃,他看到另一個穿洋服,帶圓眼鏡的男人急匆匆走到車前,拉開左側前門,先將一個紙袋遞給少年,然後才鑽進來坐在前排座位上。
“婆婆剛才通知我,去九間集的車11點半開,袋子裡是車票,還有各省的通行證,以後換乘火車時會用得著。現在是11點12分,請公子放心,咱們這的火車從來就沒準時過,拖延半小時以上是常有的事,所以來得及,我們現在出發……”
男子說完轉回身,伸手在前面的一排按鈕上擰了兩下,車前方頓時大亮。又輕推右側的一根短粗棍子,突突突幾聲響,隨著汽車的連串晃動,鐵皮盒子竟然緩慢朝前移出去。李東升驚得合不攏嘴,也不敢問,就這樣安靜的看著鐵皮車開出院子,開上沿江路……
一路無話,因為誰都不說話。車內一片安靜,不過李東升心裡卻極不平靜。看著外面黑壓壓的建築飛快倒退消失,他驚歎於汽車的速度,人類的創造力,沉香旅館的消息靈通和辦事效率,同時還心疼後天那趟火車的票錢。原本還想明天再去一趟眼鏡店,跟周老先生神侃一天的,看來也做不到了,唉,人生怎麽有那麽多不如意的事呢?忽的想起谷元老師生前說過的一句話:計劃沒有變化快!
在墨鏡漢子的陪同下,他終於見到了真正的火車, 一頭由鋼鐵組成的怪獸!
車前面的巨大輪子,輪子上頂著的巨大黑桶,桶上的巨大凸起,對,滿眼全是巨大,讓李東升不由得瞠目結舌胡思亂想,這麽大的東西要怎麽動?光車頭都比鐵皮盒子大了十倍不止,後面還有十幾段同樣大小的身子……
來到與車票上的數字相符的車廂,墨鏡漢子還貼心的陪他上車找到一處靠窗的位置坐好。李東升發現車廂裡也沒什麽人呀?怎麽就說只剩一張票了呢?而且旁邊的位置空著,墨鏡漢子也不坐,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過道,頭時不時左右微微轉動,一言不發。
“嗚~嗚~嗚~”
不知從何處傳出來三聲短促卻巨大的鳴叫,墨鏡漢子聽見後,突然朝李東升鞠了一躬:“車馬上就要開了,我也要下去了,祝您一路順風。”
“好的……”少年一路過來始終在說這一句話,他知道此時不是多嘴的時候,對方不說什麽,自己最好保持沉默。所以憋了一肚子的問題,不知道朝誰詢問發泄。
很快,墨鏡漢子的身影出現在車窗外面,他還沒走,站在站台上仍舊那樣筆直,一動不動。
“嗚~~~~~~”
隨著又一聲長鳴,火車咣當震了一下,然後發現站台開始緩緩向左漂移,是那樣的穩,那樣的靜。要不是事先的震動,他甚至感覺不到這是車在走。當那漢子就快移出自己視線的時候,高大的身影突然抬起一隻手臂輕輕揮動了幾下,同時覺悟者的耳中聽到一句微弱的聲音:“再見,保重……”
“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