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得利’店面雖不大，裝修卻極奢華。

　　店門的高處懸掛著一個巨大的眼鏡裝飾，通體金黃，閃閃發光，估計是用金子造的。進到裡面，屋頂垂下來一‘坨’電燈。之所以這麽說，因為這是個由很多小燈泡組合而成的大燈，小燈泡被鑲嵌在一個巨型鐵架上，鐵架造型獨特，還裝飾著繁複的圖案。就這麽一盞燈，把門店照的通亮。

　　李東升不禁感慨，大城市就是不一樣，不僅通了電，店鋪白天還開燈。也是，這個世界沒有太陽，白天昏昏沉沉，只要條件允許，都會開燈吧?

　　他剛進來，一個身穿洋裝，帶著金絲邊眼鏡的男子面帶微笑地迎過來，李東升猜測對方的身份應該是服務員。

　　雖然他只是個汙染區小村裡出生長大的窮小子，但這個窮小子看書多呀，妖怪寫的詩歌，精靈的古老日記和遊記，人類的各種教材與小說，甚至魔女的小畫書他也看了不少。所以對外面的世界並不陌生。

　　見服務員已經走到近前，忙學著書上的描寫，也朝對方笑著點了下頭，剛要說話，那服務員倒先開口了:

　　“先生，對不起，本店恕不接待化外人……”

　　“…………”

　　李東升笑容瞬間凝固，停了好幾秒，才強忍怒火，控制住臉上的肌肉，別讓自己看著太扭曲，直接用薩格語問道:“你是化外人嗎?”

　　那人應該也懂薩格語，僵了六七秒才支支吾吾地用洋文回答:“是……是的，先生……”

　　“噢……化外人……”李東升沉吟著點點頭，突然瞪起眼睛小聲叫道:“真是一家糟糕的店鋪呀，竟然用化外人來接待客人，我……我完全不能接受你們這樣肮髒的，不知廉恥的服務！”

　　說完沒等對方反應過來，轉身快步溜出門外。

　　他原本還想大喊大叫一番，不過忍了。自己身份特殊，年紀又輕，能不引人注意就盡量別引人注意。雖然胸中仍堵著一口悶氣，眼見店裡已經有幾個洋人往這邊瞧過來，溜之大吉才是上策。

　　再說了，剛才往裡面掃了一眼，憑借覺悟者的敏銳目光，已將大部分眼鏡的價格看到清楚，最便宜的都要300多銀元，老子才不花那冤枉錢呢！

　　不過以現在的形勢來看，眼鏡越快買到越好。於是他穿過沿江路，在周圍亂逛起來。這樣可以避免後續被跟蹤被糾纏等一系列麻煩，而且他也確實想在真正的城市裡轉轉。當走到距離沿江路五條街以外的時候，終於又發現一家眼鏡店。

　　“德利發?怎麽眼鏡店取的名字都這麽怪?”

　　這是位於街角的一家小店，二層獨立閣樓，沒有院落，沒有華麗的牌匾，只在一塊黑色木板上用黃色顏料歪歪扭扭寫著店名。哦，是用化外官方文字書寫，所以雖然看著寒酸，李東升卻覺得挺親切。

　　進來後發現裡面也特別狹窄，櫃台都杵到大門邊上了。後面立著兩排貨架，上面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盒子。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正坐在櫃台前，擺弄著一個古怪器械。聽見有人進來，趕緊抬頭招呼:“客人……哦，小公子要買眼鏡嗎?”

　　李東升長舒一口，強笑著點了點頭:“是呀，這裡都有什麽眼鏡?多少錢?”

　　“這個……”老者面露難色，猶豫著答道:“小店眼鏡全是便宜的國產貨，可能……要讓小公子您失望了……”

　　“不失望，管它哪國產的，只要能看清東西就行。”

　　聽李東升這麽說，老者先愣了一下，

然後慢悠悠站起來，轉身在後面貨架上仔細尋找，老半天才抽出一個小木盒，放到台面上:“就算小公子不嫌棄，老夫也不能將那些劣質品賣給您呀。這是老夫親手改造研磨的眼鏡，可看清兩千米左右的距離，本來是給侄孫們留著的，就……就賣給您吧。”　　“兩千米?哦……好，多少錢?”

　　李東升打開木盒，將裡面一支金屬框架的眼鏡取出，見兩個鏡片旁各有一個可折疊的支架，末端彎曲，便學著街上見到的情景，將其架在耳朵上。感覺輕巧，舒適，鏡片正對著雙眼，彎曲又剛好勾住耳朵，只要不做劇烈運動，輕易不會掉落。唯一遺憾的是，這東西好像並沒提高自己看東西的距離，也許……眼鏡對覺悟者沒用?

　　“就……就按我這裡最貴的眼鏡價格來算吧，3元……”

　　聽老者這麽一說，李東升心中默念一句，好便宜。忙數了三枚銀元放到櫃台上，然後撓著頭問:“能讓我看看一般的國產眼鏡嗎?”

　　“唉?好的。”老人直接打開一個大盒子，從裡面掏出個木架眼鏡。

　　李東升先將原來金屬架的摘下來，接過木製眼鏡帶上:“這……這東西能看多遠?”

　　帶上木製眼鏡後，眼前立刻變得模模糊糊，跟沒變成覺悟者時差不多，嚇得他趕緊摘下來還了回去。

　　“廠家說能看100米，不過我做過測試，最多70米。質量很差，做工非常粗糙。”

　　“70米?那也比不帶強呀！”

　　老者附和道:“是呀，人類視力天生受限，二三十米已達極限。所以就算這些眼鏡做的再爛，仍有很多人來買。不過都是些做工的工人，或小商小販們買。對於鄉下的窮苦百姓來說，一元錢還是太貴啦。”

　　李東升點頭表示認同，雙手擺弄著剛買的眼鏡，貌似不經意地問:“這東西……為啥能讓人看得那麽遠?”

　　聽到他問，老者頓時來了精神，滿面紅光地說:“因為光呀！雖然白日裡光線暗淡，但正是因為有它們存在，萬物生靈才能看見這大千世界。眼鏡的主要功能是可以聚集更多的光線，這樣人就能看的更遠。”

　　因為從小種地，李東升對關於光的一切話題都格外感興趣，此時聽到老者的話，馬上好奇問道:“光線?還可以聚集?怎麽做到的?除了讓人看的遠，能不能用在其他地方?比如……種田?”

　　老人愣了一下，臉上漸漸露出笑容:“小公子竟有如此見地?真是……真是了不起呀！不瞞公子說，老夫鑽研光學幾十年，當初就是想要製造出一種可以收集光線，還輕便，廉價的材料，架在農作物之上，用來增加產量。雖然有收獲藥劑可用，但那東西太貴，農民們根本用不起。而且來源被魔女掌控，她們可以隨時切斷供應，非常不保靠。”

　　“被魔女掌控?為什麽?”

　　在夾間村的時候，李東升一點都不覺得收獲藥劑是什麽貴重玩意，玄師每次來村裡都會送一兩瓶。所以他一直以為那東西是教會自己產的。此時頭一次聽到跟魔女還有關系，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因為收獲藥劑原本就是魔女們研製出來的呀！”

　　“不可能吧?”少年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答案，驚的半天說不出話。

　　老者輕輕歎了口氣:“沒什麽不可能的。不僅如此，由於那東西是用魔族某種特殊能力製成，別人想仿製都製不出來。所以在一百多年前，她們光靠這種藥劑，便賺到了海量的財富。然後才正式學著我們化外，建立起太陰王國，設立官員軍隊，建造城市村鎮的。”

　　“不，不會吧……”李東升繼續說不出話。

　　他徹底感受到了自己的孤陋寡聞，嘿！我還真是個地地道道，從山裡出來的鄉下小子。隨便在城裡一間破舊的眼鏡店裡聽見的內容，都是聞所未聞的。不僅如此，他甚至覺得連路上遇到的車夫都比自己懂得多！

　　原本還以為自己挺有學問，看過那麽多書，掌握那麽多語言，老師又是位愚公。按照谷元當初的評價， 自己學的這些知識，在教區外都可以直接讀大學了。所以當白露主教讓他做選擇時，便義無反顧選了去都師大學。現在看來，實在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此時他終於體會到谷元老師曾經講過的一番話:“你年輕，好學，不可能守在這裡過短暫的一輩子。就算看再多的書，也比不上四處闖蕩的收獲多。記住，讀一萬本書，和走一萬裡路同樣重要！”

　　領悟到這一點，李東升很快又恢復到平時那種虛心求教的狀態，撿著自己不明白的地方問:“光……到底是什麽?您又怎麽發現光能夠被收集?難道用了……魔法?”

　　老者坐直身子盯著眼前這個半大孩子好一會，才沉吟著回答:“不是什麽魔法，這是科學。”

　　“科學?”李東升又開始發懵，心說今天怎麽了?竟是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或者詞?老先生怎麽懂的這麽多?不不不，是……是自己懂得太少了！於是誠懇問道:“科學是什麽?”

　　“這個……”老者捋了捋胡子道:“科學是本質，是真理，也是世界存在的基礎和規律。”

　　李東升使勁搖頭:“不太懂。”

　　老人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通俗點說，就是知識。通過這些知識，可以了解我們的世界，知道為什會有白天和黑天，找出光是從何而來，為什麽會越來越暗，如何提高糧食的產量，魔法到底是什麽等等等等……”

　　李東升越聽越激動，眼睛瞪得溜圓，喘著粗氣問道:“光……光到底從何而來?是……是不是傳說中的太陽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