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光到底從何而來?是……是不是傳說中的太陽發出來的?”
對於這個問題,老者並沒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相信那個傳說嗎?相信太陽的存在嗎?”
李東升篤定地點著頭:“我信!而且不僅太陽,我還相信傳說中的月亮和星星也都存在,從沒消失過,只是被頭上這些雲霧遮住了,所以才看不見?”
以前他還有些猶豫,不過自從在蛋裡獲得了那幾個波瀾壯闊到令人窒息的畫面,他現在對此觀點深信不疑。
老人微笑點頭:“我也相信。但……在沒有證據,不能證實的情況下,這種相信只能算是猜想。科學講究實事求是,所以我也只能實事求是地告訴你,剛才那個問題,我不知道。”
“不知道呀?”李東升表現出明顯的失落。
“雖然不知道,但可以想辦法知道呀!很多同樣相信這個傳說的人一直在做類似的事情。他們有的發明了熱氣球,可以飛到上萬米的高空,想穿透雲霧去尋找太陽。有的則製造出探測器,期望能發現太陽的蛛絲馬跡。還有人利用自製的小工具將光分解,想更多地了解光線。這些人因為都在探尋和追求世界的真理,所以被稱為科學家。你如果也想找到太陽,就成為他們的一員吧。做個科學家,總有一天會發現真相。”
一番話說的李東升熱血澎湃,使勁點頭:“我要成為科學家……”
反正也沒別的客人,老人興致又濃,也不管少年懂不懂,將自己知道的悉心講解起來。從光譜分析到鏡片研磨,從國產眼鏡設備到世界經濟格局,想到哪說到哪,一老一少聊的那叫一個歡實。
突然,世界像關了燈一樣突然黑下來。老人說了聲稍等,伸手拉了一下頭上的細線,店鋪裡頓時亮起一團黃光。
“小店不能跟那些大酒樓或薩格的洋場比,雖然安了電燈,白天也不敢點的,費錢。”
“費錢?”李東升疑惑著問:“為什麽會費錢?”
老人苦笑著說:“電燈是按安裝的個數收費,我這只有一個燈泡,每月兩元。但燈泡貴呀,一個燈泡十幾元,成天點著,一個月就會燒壞一個燈泡。當然要省著點用了。所以老夫白天不敢開燈哈哈哈……”
“原來如此……”李東升表示理解,突然又想起個問題:“周先生,我們的世界為何會如此準時的早六點天亮,晚六點天黑呢?”
他現在已經知道老者的姓名,周德聖。看著不起眼,竟然是留過洋的學者。年輕時曾經在薩格王朝讀大學,還獲得了博士學位。就是不知道為啥跑到這來開眼鏡店,對方不說,他也不好問。
“你這個問題我也無法回答。傳說當中,太陽每天出現和消失的時間並不固定,有早有晚。而我們現在這種準時準點的現象,不是傳說出現問題,就是太陽出現了問題。不僅如此,在傳說中,白天和夜晚之間還存在一個過度時段,被稱做清晨和黃昏。現實世界卻沒有,每天都是天突然亮或突然黑。科學家們對這些現象有各種各樣的猜想,但都無法得出確切的,統一的結論。”
又聊了好一會,見時間確實很晚了,李東升才依依不舍的告辭。
從小店中出來,帶上新買的眼鏡,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他終於感受到了這座城市鮮活的一面——四周燈光璀璨,仿佛傳說中的繁星點點。
回到旅館,李東升早已擺脫了租界內那家豪華眼鏡店的遭遇產生的陰霾。他將門反鎖好,
躺到了與教區掩體中類似的柔軟床鋪上,看著頭頂發出溫暖黃光的電燈,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 “做個科學家,好像很不錯……”
出生到現在的16年裡,他頭一次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之前在夾間村其實也有目標,但那是在一種明知自己活不了多久,又無其他出路的條件下,被環境強迫出來的目標。與其說是目標,叫任務可能更加貼切。凡是在教區(汙染區)居住的百姓都會產生相似的任務——盡量多活,超過二十歲,每多活一天都算是賺到的,而二十歲之前,要盡全力去多生孩子!
現在呢,自己已經成為覺悟者,又脫離了汙染,壽命……不知道之前的16年被折損了多少,但肯定會比繼續生活在教區活得久。終於……終於可以思考自己的人生了……
在與周德聖的交談中,他也確定了自己居住的這片街區確實是薩格王朝開設的洋場,住著很多洋人,裡面店鋪的服務對象也幾乎都是洋人。雖然不會像‘金得利’那樣明文規定不接待化外人,但大部分店家也不會給化外人好臉色。
“就是一群仗勢欺人的狗奴才!”
平複了一下情緒,李東升閉上雙眼,再次踏上內心的階梯:
“錯覺,一定是錯覺!”小紅點好像又變大一點,跟芝麻粒差不多了。
暫時沒空理它,隨手一拋,把硬幣扔到半空,然後仰頭用嘴將其接住,吞到肚內。這次幾乎沒感到疼,幾秒鍾的工夫就進入蛋裡,仍像之前那樣保持著半躺姿勢。
稍微適應了一會,便開始給白露主教留言:
【已經抵達春江,買了後天的火車票。】
【在都師大學可以學到科學嗎?我想成為科學家。】
“想做科學家?可以喲,以你愚公的身份,掌握科學應該不算什麽難事。”
伴隨熟悉的聲音,白露的漂亮面容閃爍著浮現在屏幕方框內。
“主教?”李東升被嚇一跳,驚呼一聲馬上又興奮地問道:“您怎麽來了?”
白露主教用手撥弄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笑容滿面,如沐春風:“今天剛好有空,上來看看你們的留言。”
“我們?”少年立刻注意到對方話裡這個複數詞。
“對呀,你們。怎地?你不會以為現在世上只剩你我兩個愚公了吧?”主教一邊說一邊換個手繼續撩頭髮。
“難……難道不是嗎?”李東升誠實地問著,他真這樣以為。
不知為啥,白露面露怒意,將手放下吼道:“當然不是!喂喂喂,說了好幾句話,你小子就沒發現點什麽?”
“哦……”李東升仔細打量著屏幕,半天才猶豫著回道:“主教……您終於洗臉了?比之前乾淨多了!”
“你……”
只見白露二目圓睜咬牙切齒,看架勢要不是隔著屏幕,馬上就會衝上來咬人。不過很快就緩和下來,撇了撇嘴:“算了算了,跟你個孩子計較什麽。老娘的新髮型也不是換給你看的,哼!”
“髮型?”他這才注意到,主教的頭髮確實和之前不太一樣,雖然都齊肩,現在卻變得彎彎曲曲蓬蓬松松:“主教……我們不是因為魂魄離體才進到蛋裡的嗎?互相看到的應該是彼此靈體吧?難道……現實的身體換個髮型也能顯現在靈體上?”
“當然不能!”
一句話把李東升給說蒙了,還好對方馬上給出了解釋:
“確實如你所說,進入蛋裡的我們只是靈體,也就是俗稱的三魂七魄聚合體。而在七魄之中,影魄決定著生靈的形態樣貌,你的高矮胖瘦美醜,單眼皮還是雙眼皮都歸它管。一般來說,如果魂魄離體了,現實世界裡普通人當然看不到我們,但在某種特殊環境下,比如這個蛋裡,便會顯現出形體。而這個形體,基本就是我們影魄的形態了,跟真實肉身的樣貌還是有一定區別的,但也大差不差。你之前看到我有些髒亂,主要是因為……哦……老娘當初吞硬幣時,靈體受到了一些損傷,這些損傷體現在影魄上就是又髒又亂的形象。事先告訴你,我本人可不這樣啊!”
“所以說,影魄的形態其實就是靈體的表象。只要魂魄不出現狀況,不管身體如何變化,靈體形態都不會跟著更改。不過……”
說到這白露把頭抬得老高,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經過幾十年的研究,我終於找到一種可以改變影魄形態的方法。嘿嘿……我管這種方法叫做靈體易容術!”停了一下,見李東升一點反應也沒有,沮喪之情溢於言表:“你這孩子怎這麽木訥呢?想誇我就使勁誇好了,別忍著!”
“唉?”李東升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對方是在求表揚,心說主教什麽毛病?上一次也是,動不動就想讓別人誇她。你都是五層的覺悟者了,還在乎別人那幾句誇嗎?
“靈體易容術?這名字真好聽……”
“你……”對面徹底無語,實在拿這孩子沒辦法,愣了半天才開口:“行行行……算你小子厲害,我先跟你談正事,一會等你下線在給那幾個寫留言。”
“主教,我能不能先問一下,教會現在還有多少愚公?”李東升突然問道。
對面頓了一下翻了個白眼說:“跟你講也無所謂,現存的愚公,不包括咱倆,我還知道5個編號。他們之前一直隱藏在其他教區,因為發生了谷元遇害事件,我最近正跟他們商議改變隱居之所的事宜。已經聯系上了四個,還有一個始終沒消息。那人所在教區又沒有直通電話,總部已經派人前往調查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那名愚公可能跟你老師一樣,遭遇了不測……”
“…………”少年心頭默然一沉,他在主教的話裡感到一絲莫名的危險正在朝教會,朝玄師和愚公們步步逼近:“難道朝廷要跟教會撕破臉了?”
白露冷笑一聲:“沒到那地步, 或者說他們還沒那個膽子。我玄女教會擁有近千玄師,覺悟者的數量比他們多了數倍,狗皇帝要真想跟我們撕破臉,就別想再當這個皇帝!”
李東升心說你怎麽也叫上狗皇帝了?當初還說我……
“除非……”白露話鋒忽然一轉:“他找到了幫手?會是誰呢?難道是魔女?”
李東升點頭:“嗯嗯!很有可能!”
白露低頭沉吟片刻,皺著眉說:“可是如果那樣的話,他的江山就更坐不穩了呀,魔女們時時刻刻都在想著怎樣將化外完全佔為己有呢!”
忽然一抬頭:“時間有限,先不說這個了。你那邊的情況好像還比較順利?趁我在,有任何困難都可以提出來。說吧,還有什麽需要?”
李東升猶豫著撓撓頭:“困難……暫時沒有。我……我就是還想知道一件事……”
“你說。”
“教會的愚公,您是不是都知道編號?”
白露點頭:“知道,但不能告訴你。為了你們的安全,我和所有愚公都是單線聯系。”
“不不不……您誤會了,我不是想問還健在的……”李東升急忙解釋道:“我……我想知道我老師,谷元先生的編號……”
“谷元?”主任稍一遲疑,突然露出個罕見的溫柔笑容:“知道了,既然是已經死亡的愚公,他的編號可以告訴你,但……也要保密,不能泄露給其他人。”
“嗯!”李東升使勁點了下頭。
“谷元編號是,1120670902237755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