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鶴與克瑞安尚未聊上什麽,僅僅大略聽他作了一陣子自我介紹,還沒來得及談起正事呢,多納爾老板便來恭請二位既高雅又博聞的大學者去客房安置了。
“誒,師叔,有句話不知道能不能講……”
看著多納爾求知若渴的模樣,林鶴一笑,衝克瑞安說道:“不能。過會你想好了再聊吧。”
“來,這邊,不是,左邊那間是艾爾因老爺他仆人用的,往右走,對,抬腿,進去吧,這就是您克瑞安大爺的房間,”多納爾老臉一半兒黑著,一半兒帶笑,紅裡透青,紫裡透白,橙中掛粉,粉裡捎藍,十分顏色,格外動人,“至於您嘛,艾爾因老爺,您既然都清楚(這個詞他說得鏗鏘有力)您的身份(這個詞他說得擲地有聲),知道您該待的位置(這個詞他說得心肌梗塞),我還要招呼客人,就不帶您去了。”
林鶴嘴上客氣,心頭憋笑。他倒很想看看多納爾怎樣用他那副普通人類絕對擰不出來的表情去“招呼客人”。
……啊,現在要幹什麽?
“對了,還要去找個浴場注重一下個人衛生。但是,如果我現在出門,很可能會被跟蹤,嗯…到了浴場,東西寄存在門口,佛朗士的人一跟過來,估計是保不住。東西保不住,我的性命也必定保不住。得想個苟全的辦法……”
林鶴靈光乍現。
趁著過道沒人,林鶴查了查百科上與“克瑞安·昂斯”相關的內容。
大概瀏覽了一會兒後,在保持對陌生人的懷疑與清爽的個人形象之抉擇間,林鶴終究卸下了心防:不為什麽,世界亙古看臉,精致總是本錢。
行,好。
林鶴敲響了克瑞安的房門。
“誰?……”克瑞安熱情洋溢的頭顱從門縫間探出來,“啊,師叔!有什麽事嗎?”
“你想好你能不能講,要怎麽講那句話了嗎?”
“哦!啊……還沒有。”
“那,”林鶴把肩上的褡褳解下,作出好像要把它交給克瑞安的樣子,見到克瑞安沒有忙著伸手來拿褡褳,林鶴便語重心長地說道,“克瑞安,我了解並相信你正直的人格,你下午有事外出嗎?”
“沒有啊。”
“好。我現在有點兒重要的事要立刻出去,可以請你保管保管我的包嗎?”
“冒昧問一下,是洗澡理發之類的要事嗎?”
“……無可奉告。”
“……當然可以!”
“拜托了,這個包真的很重要。您一定切記,不能有任何人在我出去的時候打開它。”
“我保證,包括我在內,一定不會有任何人在您出去的時候打開它。”
“你敢拿柯賽的名譽起誓嗎?”
“雖然我不應當這麽做,但我敢。”
“那我走了,萬分感謝你,克瑞安。你要說什麽的話,就趕快想想吧,我一回來就來找你。”
“必然不負托付。”
……用得著這麽鄭重嗎?
不過,也算輕松解決了一樣大事。林鶴哼著小曲兒,拿捏著錢袋兒,悠悠走下樓去。
我猜您一定也想到林鶴從書裡得到什麽了:首先,這青年確實是如假包換的克瑞安·昂斯,柯賽博士的大弟子。其次,據百科記錄,克瑞安人如其表,可謂三好少年,道德標兵,乃當下能堪得上林鶴信任的唯一人,值得林鶴托付珍重包包的獨一份。可憐林鶴伶仃孤苦,舉目無親,只能出此下策———權當是考驗克瑞安是否有榮幸地成為他接下來計劃中的旅伴的資格吧。
扎哈城大浴場正傍著旅館相距僅百來米,構造安排與東北大澡堂子相似,只不過在這個離工業革命都還遠得很的世界,這種浴場完全沒有東北澡堂的腔調,在裡面混浴並非什麽享受的事———連爽都談不上。進門,遞證,付錢,寄存東西,擱裡面脫衣上下一搓一涮,外帶修頭修面,了事,穿衣取物,出門往館裡走,加上完後晃去市場買東西的鍾點,來回一趟,統共草草三十分鍾,簡直活受罪。“布蘇爾旺季男士浴場”那大漢成倉,油膩成垛的震撼景象從此奪得了“給林鶴最快留下陰影”的桂冠,成為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正在佛朗士館一樓小酌怡情的瑪尼見到面貌煥然的艾爾因·希羅多爾德博士沉著臉,提溜著滿口袋糧食走上二樓,趕忙招呼過正在前門探頭探腦的水果攤博多老板,問道:“他身上帶了書嗎?”
“我向浴場的人要來他東西搜過了,沒帶。”
“哎,那百科必定放在這客棧裡,你怎麽不回來報聲信,讓這頭先動手呢?”
“我怕他有後著,所以一步也不敢離開。”
“嗯……那他有異動嗎?”
“這個……沒有,先生。他去洗澡,又去買瓜果蔬菜,沒幹什麽。”
“那他臉上這表情怎麽回事?”
博多一躬:“鬼知道,可能被本城浴場之氣派嚇到了,受驚了。這種貴公子哥兒, 本性不容易伺候,不習慣在所難免。而且您看多納爾也沒幹什麽,他的表情不比艾爾因還精彩些?”
瑪尼扭過頭去,朝多納爾那邊瞄了一眼。
瑪尼默默地把頭轉回來,遣退博多,不再說什麽。
“……克瑞安?在嗎?”林鶴敲門。
“師叔?”
“誒,是我,艾爾因·希羅多爾德,前沃爾索帝國科學院院長,現無職人員,你恩師柯賽博士的同學與同事,你本人的師叔,你此行北上所要找的那位。”
門慢慢打開。
林鶴剛把手上提的放到門邊,克瑞安就忙將褡褳遞過來。
“師叔,沒人打開過,絕對一樣不少。”
林鶴一邊作喜出望外狀,一邊仿佛漫不經心地打開褡褳,向裡端詳。確認過東西安保無虞,才正經開口道:“我再次謹向你致謝。對了,克瑞安,你想好你要說的了嗎?”
“我大概想好了。不過,請您先等我出去上個廁所,您不在時我沒敢離開房間,現在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趁克瑞安去廁所這會兒,林鶴又把褡褳裡的東西仔細查驗了個遍,直到內心徹底踏實,相信沒一件貴重及不那麽貴重物品落得被走漏或被調包的結局,才放放心心將褡褳複又挎在身上,就房間裡尋位置坐了下來。
少時,克瑞安大步跨進門檻,看見林鶴已經坐在了凳子上,便也不多拘禮,掩上門,自在床鋪處休息,沉吟半晌,方小心問道:“那個,師叔有留在扎哈的打算嗎?”
怎你也對我下崗再就業的問題這麽關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