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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核兒》第70章 挑撥離間
  送王加根去孝天城參加自學考試時,方紅梅說不出心裡是什麽滋味。阻止吧,怕耽誤了丈夫拿文憑;支持吧,又擔心他的身體吃不消。但是,不管怎麽說,她還是為加根的進取精神所感動。

  “實在不行就回來,別硬撐著。”在花園火車站與加根分手時,她這樣囑咐道,“這兩天我哪兒也不去,在學校裡等你凱旋。”

  回到學校,她坐臥不安,無時無刻不在為加根祈禱。

  周六上午,正當紅梅在推測加根是否已經開始考試的時候,白素珍帶著馬穎又出現在了她的宿舍門口。

  方紅梅大吃一驚,不知婆婆是沒有走呢,還是重新從保定回來的。她親熱地叫著聲“媽”,把白素珍母女倆迎進屋。內心裡,還產生了一種美好的幻想:是不是她覺得上次要走禮金的做法太過分,良心發現,又把兩百元錢送回來了?

  “本來準備回保定算了的,一想到勞神費力地打了那麽長時間的官司,花了那麽多錢,最終卻沒有任何結果,心裡還是不服氣。”白素珍接過紅梅遞給她的開水,一邊喝一邊敘說,“上次從你們這兒離開後,我又去了孝天城,住在豔紅家裡。繼續到市法院去鬧,到楊崗派出所和楊崗法庭去鬧。市法院還是不受理財產糾紛案子,楊崗那邊兒也說虐待老人的證據不足,不予起訴。這些當官做老爺的,衙門作風太重了!根本不可能為老百姓作主,不可能為含冤受屈的人伸張正義。我算是看透了,也服了他們。唉,又瞎耽誤了二十幾天時間!”

  聽到這兒,方紅梅才知道白素珍根本就沒有回保定。屈指算來,她為打官司已經在湖北呆了三個多月。真舍得花本錢啊!而最終的結果,卻是顆粒無收。

  “加根去孝天城參加自學考試了。”方紅梅告訴婆婆。

  “我知道。他跟我說過五月二十五號和二十六號考試。要是他在家裡,我根本就不會來!”白素珍沒好氣地這樣講。

  方紅梅於是很傷心地聊起了他們回王李村遭遇到小偷的經歷,聊起了加根患病的情況。

  白素珍聽後,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同情,反而有點兒幸災樂禍:“這都是上天對他的懲罰和報應!人在做,天在看。老天還是長著眼睛的。他不是一直在我面前叫窮麽?小偷偷得真是好!一下子暴露了他有八十多塊錢,還有一個四十多塊錢的存折。”

  方紅梅再也不好說什麽了。天下竟然有這樣的母親!

  “我在楊崗聽人講,厚義說你們上次回王李村根本就沒有遇到小偷,是故意說錢丟了,想回去勒索他。”

  方紅梅聽白素珍這樣講,氣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我真不明白,你長得那麽漂亮,又通情達理,怎麽會看上王加根?他又強又笨,脾氣又不好,人又矮。你到底看中了他什麽?”

  嗬呀,原來白素珍是趁加根不在家,來挑撥離間,破壞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方紅梅覺得自己完全沒辦法與這樣的婆婆溝通。她耐著性子聽白素珍說加根的壞話,再也沒有搭一句腔。

  吃過午飯,白素珍就帶著馬穎去花園鎮趕火車,回河北保定了。

  送走不速之客,紅梅的傷感、悲愴和憤怒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天啊!世上竟然有這樣的父母。我們的錢包被偷了,一個認為是欺詐,想以此勒索;一個幸災樂禍,說活該。我們到了這種地步,他們絲毫也不同情,更沒有憐惜,還一個勁地往我們的傷口上撒鹽。

誰說“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誰說世上的父母都愛自己的兒女?不!王加根的父母就想置我們於死地。兒女結婚,別人家都是父母操辦,唯獨他的父母完全撒手不管。兒子得病了,父親不聞不問,不理不睬;母親不僅不心疼,還說是上天的報應。  這樣的父母,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啊!

  整個下午,方紅梅都感到特別不舒服。到了晚上,想起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更是難以入眠,輾轉反側了好幾個鍾頭。後來,實在是太困了,才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但剛剛睡著,又被敲門聲吵醒了。

  聽到有人敲門,方紅梅驟然間頭皮發麻,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敬武回方灣菜園子村了,校園裡只有她一個人,誰會在深更半夜來敲門呢?直到聽見王加根喊門的聲音,她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下來。她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忙不迭地從床上爬起來,打開大門。

  “明天不是還有考試嗎?你怎麽回來了?”她驚訝地問。

  王加根說他實在堅持不下去了。

  方紅梅讓他脫掉褲子,見右大腿根部如同塞進去了一個雞蛋,腫起一個大包。她的眼淚刷地從面頰上滾落下來,急不可耐地催丈夫馬上去醫院。

  “這個鍾點兒,區衛生院根本就不會開門,哪兒去找醫生?農村醫院又不象城市的大醫院,二十四小時有急診。天亮了再說吧!”

  方紅梅於是把開水瓶裡的熱水全部倒進洗臉盆,打濕毛巾,又擰乾,敷在加根的患處。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劇烈的疼痛讓加根根本就沒有辦法入睡。

  他基本上一夜無眠。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兩人啃了幾口饅頭,喝了一點兒稀飯。方紅梅就推上自行車,送王加根去花園區衛生院。

  診斷的結果仍然是淋巴結發炎,醫生建議他住院治療。

  辦理完住院手續,進入病房才發現,住院的病人很少。為數不多的幾間病房床位大多空著,床單和被子髒兮兮的,顯然好長時間沒有換過。方紅梅挑了個相對乾淨一點兒床位,把被子抖開,拍打了好半天,又掀起床單,抖了抖上面的灰塵,然後重新鋪好。見枕頭上滿是油汙,髒得不堪入目,她索性拿掉了,從另外一張床上抱了床被子過來,給加根當枕頭。

  王加根剛在床上躺下,護士就過來打吊針。葡萄糖水溶液裡加入青霉素和維生素,以及激素藥地塞米松,上午下午各吊一瓶。晚上是否輸液,視白天消炎的情況而定。

  “你回去吧!沒必要耗在這兒。”加根對坐在床邊兒的紅梅說。

  方紅梅想了想,回答道:“也行!我回學校把飯做好送過來。順便帶床毛毯和枕頭來,這裡的東西太髒了,簡直不能用。”

  方紅梅走後,空空的病房裡就剩下王加根一個人。他眼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裡想的全是家裡的事情。白素珍昨天來牌坊中學的情況,方紅梅已經告訴他了。他聽後自然相當氣憤,也相當難受。

  再過一天,他和方紅梅結婚就滿一個月了。這一個月,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蜜月。但蜜月期間,他絲毫也沒有甜蜜的感覺,有的只是苦澀、悲憤和辛酸。為什麽會這樣?真如方紅梅所說的那樣,是結婚的日子沒有選對麽?他不信。因為他向來都不認同那些唯心的東西。追根溯源,他覺得造成這些災難和不幸的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他的母親白素珍。

  他深切地感受到,白素珍如同一團烏雲,飄到哪裡,哪裡就是黑沉沉的。所有與她打交道的人,都怕她,恨她,討厭她,又奈何不得她。她不講意思,死皮賴臉,整日像綠頭蒼蠅嗡嗡地叫著,說著讓人肉麻的話,做些讓人唾棄的事,稍有一點兒自尊的人都對她敬而遠之。她待人接物的原則,是典型的“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種女人,心比蠍子還毒。無論是誰,只要不聽她的話,不合她的意,不服從她的命令,她就會想出最惡毒、最陰險的辦法打擊報復,不惜一切代價,毫不手軟地趕盡殺絕。

  王加根痛苦地發現,這些年來,他恰恰做了這團烏雲的保護傘,使得白素珍更加肆無忌憚。他甚至偏激地認為,自己一直被白素珍當槍在使。而這一次,在爭奪奶奶的房產時,因為沒有得到他的支持與幫助,白素珍便與他反目成仇。

  我做錯什麽了?我無非是不想卷入父母的爭端,想過清靜的日子而已。我早已申明過,放棄祖業,不要奶奶的房產。你為什麽還要對我不依不饒?結婚前夕,你咒我不得好死,你要砸爛我的家具,你揚言要殺死我,要印發傳單到處散發,敗壞我的名聲。你甚至咬牙切齒地宣稱:“老娘走南闖北幾十年,還在乎你這乳臭未乾的小畜牲?對付不了你這個狗崽子,老娘這些年算是白闖了。”

  嗨!你的本事我早見識過了。孝天城、王李村、白沙鋪、牌坊中學,到處留下你的足跡和大吵大鬧的身影,到處被你搞得烏煙瘴氣。我和方紅梅的婚事不是同樣被你攪成了一鍋羹、鬧得一團糟麽?

  結婚是人生最大的喜事,我當然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你。你還要寫材料印發傳單敗壞我的名聲,行啊!我等著。你不是給花園公社小學校長陸定國寫過信麽?你不是給花園文教組組長劉福民寫過信麽?你不是找牌坊中學校長丁勝安談過話麽?到處說我的不是,似乎也沒起到什麽作用。我的名聲是你紅口白牙說假話能夠敗壞的麽?

  哈哈哈!母親!你真是一個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母親。

  我小時候信任你、依賴你、同情你,只是因為你有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兩片薄嘴唇不負責任地誇誇其談,唾沫四濺地花言巧語。如今,我總算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你是一個把錢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的守財奴。為了錢,你可以拋棄親情和友情。你沒有愛心,沒有,絕對沒有!奶奶、三舅和我都被你牽著鼻子走。什麽贍養奶奶,為奶奶養老送終,眼睛裡盯著的,還是奶奶的遺產。什麽為了三舅報仇雪恨,還不是想從大舅手裡奪回那六百元的撫恤金。什麽爭奪王李村的房產是為了送給我,只有白癡才相信你的這種鬼話!

  ……

  方紅梅從醫院回到牌坊中學的家裡,正準備做飯,就來了客人。

  來人是她的閨蜜。她們從小學到高中一直同班,學習成績也不相上下。高考後,紅梅考上中專,閨蜜名落孫山。閨蜜傷心得幾乎要投河自盡,是紅梅的諄諄教導和循循善誘,才使她最終振作起來,恢復了生活的信心。

  閨蜜這次是帶著男朋友一起來的。兩人進門就發糖,邀請方紅梅去參加他們的婚禮。穿金戴銀、打份得珠光寶氣的閨蜜說,她男朋友是黃石大冶人,家裡是開礦的,也就是人們常說的“礦老板”。他們已經領了結婚證,準備六月中旬舉行婚禮。男方家裡為他們修建了一棟三層的小洋樓,添置了滿屋高檔家具,彩電、冰箱、洗衣機、音響一應俱全。看到方紅梅簡陋的婚房,閨蜜不住地歎息她可憐。

  唉,女人的命運真是不好說啊!難怪人們說“學得好不如嫁得好”。嫁人確實太重要了!婚姻,真的是女人第二次投胎。

  方紅梅翻出家裡有限的食材,做了簡單的午餐,招待兩位尊貴的客人。然後,又和他們一起步行前往花園區衛生院。

  方紅梅推著自行車,自行車籠頭上掛著帶給王加根的午飯。她閨蜜拿著枕頭,閨蜜的男朋友抱著毛毯。三個人一路走,一路拉話,談笑風生,根本不象去醫院看望病人。

  住院之後,王加根不得不暫時告別課堂。他所擔任的語文課,由方紅梅代著。這既是學校領導的意思,也是他個人的要求。他知道方紅梅的課講得好,學生由他老婆來教,他比較放心。

  可是,這又苦了方紅梅。

  兩個人的教學任務壓在她一個人身上,還要做飯、洗衣、做衛生,料理各種家務,抽時間去醫院照顧加根。學校醫院兩頭跑夠她忙的了,家裡又接二連三地來客人。有孝天師范或中學時的同學,有方灣中學的老同事,有加根和紅梅的親戚……這些人多半是因為沒有參加他們的婚禮,事後又聽說他們結了婚,特意上門來恭賀的。

  王加根患病住院的消息傳開後,專門到醫院探望的人也多了起來。這些人都帶著禮物,各種吃的喝的,罐頭、餅乾、蛋糕、水果、橘子汁……堆滿了床頭櫃,還有好多擱在對面的空床上。

  牌坊中學的同事們是瞅著沒課的空當,相約分批到醫院的。他們告訴王加根,小方因為他患病非常著急,動不動就在辦公室裡抹眼淚。

  這讓王加根非常吃驚。

  方紅梅每次來醫院都表現得很輕松,經常笑著鼓勵加根,安慰他,說他這只是小病小痛,沒多大關系,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她甚至轉述了程彩清編的葷段子,說王加根新婚猴急,晚上乾那事用力過猛,導致大胯軟組織損傷。

  王加根怎麽也沒有想到,老婆原來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心裡本來很著急,卻不願意暴露出來,增加他的思想負擔。他為自己有這樣賢惠的好老婆而欣慰。

  教師們還罵張仲華不是東西。王加根病了這麽長時間,他既不關心,也不過問。近段時間,還對方紅梅的考勤盯得特別緊。

  方紅梅一個人上著兩個班的語文和四個班的音樂課,又要做家務,還要經常跑醫院,難免遲到或早退。 張仲華只要看見方紅梅不在辦公室,就拿著《考勤簿》到處轉。方紅梅遲到了幾分鍾,早退了幾分鍾,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教師因病住院,作為學校領導,本來就應該安排人到醫院照顧。”鄒貴州說,“現在小方自己擠出時間照顧加根,他張仲華還這麽斤斤計較,完全沒有人味!”

  王加根聽到這些,自然也很生氣。不過,他還是看得很開:“想怎麽記,就讓他怎麽記去吧!大不了扣錢。無所謂!”

  真正讓王加根焦慮的,還是病情沒有明顯好轉。

  吊針打了十幾瓶,右大腿根部仍然腫得厲害。腫塊很硬,動不動就如同拔火罐一樣,炙烤得難受。站立久了,不容易坐下去;坐的時間長了,站起來又比較困難,而且好半天都伸不直腰。

  醫生懷疑患處裡面已經化膿,開始商量是否需要做手術。

  一聽說要做手術,王加根就產生了一種無名的恐懼。用刀子把人的皮肉割開,那該多麽痛啊!他懇求大夫想其他的辦法治療,比方加大吊針裡面用藥的劑量。不是萬不得已,就不要開刀。

  其實,醫生們的想法與他是一樣的。

  如果需要做手術,王加根就必須轉院。花園區衛生院沒有做這種手術的條件和能力。轉走一個病人,他們就會減少不少收入。醫院在救死扶傷的同時,也必須考慮經濟效益。

  又堅持輸了兩天液,那個紅腫的硬胞逐漸變軟變小,有了消腫的跡象,而且不那麽疼了。

  醫生說,再吊幾瓶水,王加根就可以痊愈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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