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霉素連續不斷的圍攻下,王加根右大腿根部的炎症逐漸消退。但是,前段時間明顯好轉的疥瘡又卷土重來了。
手指和手指間又冒出很多丘疹和水皰,瘙癢難忍。最尷尬的還是下體上也起了紅疙瘩,抓又抓不得,只能用手指捏著肉皮揉搓,但根本就不頂事。醫生認為這是淋巴結發炎的並發症,會在淋巴結炎症消退的同時自然好轉。所以,沒有額外用藥,只是開了幾支藥膏外敷止癢。
因為不需要輸液了,王加根就申請出院。醫生卻不同意,說他的病情尚未完全康復,必須留院觀察一段時間。
王加根已經在醫院住了十多天。這裡條件極差,吃喝拉撒都不方便,又沒地方洗澡,他確實不想繼續住下去。於是對醫生說,不辦理出院手續也行,他還是回家去住,每天來醫院檢查一次。
醫生默許了。開了一些針劑藥,叮囑他繼續打幾天小針,鞏固消炎的效果。
王加根於是抱起自己的毛毯和枕頭,興高采烈地回了牌坊中學。雖然沒有出院,他還是到辦公室向學校領導銷假,並且主動提出上班。因為離期末考試不到一個月時間,他真的不敢再耽誤了。
校長丁勝安表現得特別開明,對王加根說:“這段日子你可以不坐班。有課時上課,沒課就回去休息。上課時站不下來的話,搬把椅子坐著講也行。帶病堅持工作,可以享受教授待遇!”
教師們都笑了。王加根也很感動。
只是天氣差強人意,從他回牌坊中學開始,一直陰雨綿綿。他每天只有打著雨傘去花園區衛生院檢查和打針。
這一天,王加根走在鄒肖村通往花園鎮的機耕路上,突然聽到有人喊他。抬頭一看,竟然是父親。王厚義撐著一把黑布傘,馱著一個塑料編織袋子,迎面朝他走來。
父子倆站在路邊交談了一會兒。
王加根本想陪父親返回學校,又擔心錯過了醫院檢查的時間,加上從鄒肖村到牌坊中學那段泥巴路特別不好走,他就不打算返回了。叫他爸自己去學校,說他打完針馬上就回來。
王厚義有所顧慮,但還是滿口答應,準備一個人去學校。往前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問:“紅梅在學校嗎?”
這顯然是明知故問。今天又不是周末,紅梅肯定在學校上班呀!王厚義是怕兒媳婦對他不熱情,或者故意給臉色他看。
王加根回答說:“在。她上午有三節課。”
“那廚房門是不是開著的?你身上帶沒帶鑰匙?”王厚義聽說兒媳婦忙著上課,就準備自己弄飯吃。
聽到這裡,王加根又起心隨父親回學校,不想讓王厚義太為難。因為白素珍的挑撥離間,方紅梅窩著一肚子火,正愁沒地方發泄呢!王厚義現在來學校,等於是送肉上砧板。
至於王厚義是否講過他們謊稱遭遇小偷勒索家裡這樣的話,王加根表示懷疑,但也沒有完全否定。是母親故意編造假話?還是父親的確說過?真的不好說,似乎都有可能。他也不想去求證這件事情,畢竟事實勝於雄辯。他和方紅梅回過王李村,告訴過家裡他們被偷的經過,但他們並沒有向家裡索要一分錢。這不就結了麽?
“可是,我陪他回學校就能消除紅梅對他的成見麽?我在場就能減輕紅梅對他的仇恨麽?不能。我回去了,紅梅說不定就會躲得遠遠的,連廚房的邊兒都不沾。這樣反倒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讓紅梅去接待他,公公與媳婦面對面,
開誠布公地把話說清楚,或許更好一些。”這樣一想,王加根掏出房門鑰匙遞給父親,徑直去醫院了。 因為還沒有到檢查的時間,王加根在空無一人的病房裡百無聊賴,和衣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朦朧中,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睜開眼一看,竟然是父親。
王厚義說,在學校裡沒有見到方紅梅。寢室門鎖著,但廚房門是開著的。他見桌上有一碗冷稀飯,就端起來吃了。留下帶來的東西,就到醫院來了。
“蛇皮袋裡裝著我的兩件舊毛衣,都破了。我想讓紅梅幫我拆掉,兩件合在一起重新打成一件。不曉得她有沒有時間。”王厚義小心翼翼地問。
王加根說,穿毛衣要等到秋天呢!又不是太著急。好幾個月時間,應該沒多大問題。
厚義這才放了心。又說:“我不曉得你得病住院,沒帶什麽東西。現在去街上買兩斤排骨吧!”
加根說不用。
“你等著我啊!我馬上就回來。”厚義不由分說地離開了。
沒一會兒,值班醫生就來查房了。檢查了王加根的患處,覺得情況還好,又開了幾天的針劑藥,吩咐他繼續打小針。
王加根於是去取藥,打完針之後,站在醫院大門口等父親。
大約等了十來分鍾,王厚義從花園火車站的方向走過來了。一手拎著用稻草繩子系著的兩根豬排骨,一手拿著幾根香蕉,滿面春風,躊躇滿志的樣子。到了加根跟前,他又說:“本來想買條黑魚的,太貴了,身上的錢不夠。明天你自己去買吧!黑魚吃了好,是補人的。”
父子倆回到牌坊中學時,方紅梅正在做午飯。她沒有與王厚義打招呼,表現得不冷不熱,但也沒有惡言惡語。
加根見此,沒有提織毛衣的事情。
王厚義吃過午飯,就提出要回家。說現在正是忙的時候,加葉加花又調皮,家裡離了他不行。臨出門時,他又勸加根給潛江的大伯和三叔寫信。不管怎麽說,他們都是長輩,是加根最親的人。
王加根沒有吱聲,心裡完全沒有寫信的打算。他恨死了這些有血緣關系卻沒有一點兒人情味的親戚。他還記得爺爺活著的時候,厚義經常因為收不到厚仁和厚道承諾的生活費而罵人。他們三弟兄見面就為老人的贍養問題扯皮。總是把爺爺推過來推過去,最終還是推到了王李村,一直到老人離開人世。因此,他們在王加根和方紅梅結婚時的表現,並不值得大驚小怪。這種無情無義的叔叔、伯伯、嬸嬸、嬸媽,加根怎麽可能給他們寫信!
送走父親,王加根才打開他爸帶來的塑料編織袋,拿出那兩件舊毛衣,向方紅梅說明他爸來的意圖。
“不織!我沒時間!”方紅梅毫不猶豫地予以拒絕,口氣相當生硬。
王加根感到很為難。語塞了好半天,又囁嚅道:“東西送都送來了,不織怎麽辦?”
“原樣給他送回去!”
“可是,我已經答應他了。”
“你答應了你幫他織!”方紅梅沒好氣地說,“我工作那麽忙,還要忙家務和自學,馬上暑假去武漢面授,有三門課程要結業考試。自己的事情都忙不過來,哪兒來的時間織毛衣?”
王加根又不作聲了。他的確不願意把毛衣原樣送回王李村。不管王厚義以前對他做過什麽,說過什麽,但這個人畢竟是他父親。這次來時又表現得那麽可憐,求紅梅織毛衣的願望相當懇切。如果紅梅堅持不織的話,他只能去托別人,或者送到花園針織廠,花幾個錢加工。對王厚義,謊稱是紅梅織的。
這事暫時就這樣擱下來了。
王加根接連打了一個多星期小針,那個雞蛋大小的紅胞就不知滾到哪兒去了。不過,疥瘡並沒有隨之滾蛋。這些討厭的家夥們繼續折磨了他好長一段時間。這期間,徐磊、塗勇、宋雙清等好幾個在花園工作的師范同學都來過,或祝賀他們結婚,或對王加根表示慰問。
紅梅她媽、敬文、臘梅也來過。紅梅她媽帶來了兩隻老母雞和一些自家種的新鮮蔬菜,敬文和臘梅當然只能空著手來看看。
敬文還導演了一場惡作劇。他裝作非常難過的樣子,無比悲痛地告訴姐姐和姐夫,說他預考沒有考上,落選了,已經喪失了參加正式高考的資格。
紅梅和加根非常意外,又不好過多地責備他。只是不停地歎息和惋惜,擔心家裡兩個老人受不了這打擊。
“騙你們的!我預考過了。”這個被方父認定為“說話只能作參考”的人最後終於說出了實情。
紅梅和加根的臉上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還有個把月就要正式高考。好好擂一下,別讓家裡的兩位老人和我們失望。”方紅梅滿懷期望地叮囑大弟。
王加根辦理完出院手續,正式回學校上班時,又得到一個好消息。牌坊中學領導總算為他們調劑出了“婚房”——他和方紅梅從此可以告別分居辦公室兩頭的日子,合住到一個屋子裡了。
他們的新居位於正對學校大門的第一排校舍,和初一的兩個教室連在一起。一通間加半間,面積有二十多平米。根據他們的要求,學校又把那一通間房隔成兩半,形成“兩室一廳”的格局。和正經八百的套房相比,只是少了廚房和衛生間,再就是沒有自來水。
拿到新房鑰匙後,王加根開始考慮拖家具的事情。
攔路虎還是沒汽車。上次拖木板去方灣,是找方灣街上買水泥的汽車順帶的,這次從方灣拖家具回來,總不能又去找買水泥的汽車送過來吧?更何況,從方灣到花園鎮買水泥的汽車,多半是小型農用車,裝不下那麽多家具。
王加根於是向同事們谘詢租汽車的事情。
“租汽車?從花園鎮到方灣往返跑一趟,得大幾十塊錢呢!還不包括家具搬上搬下的人工費。”
寧海濤、肖玉榮、董志芳、趙乾坤、程彩清這些教師們都說租汽車太貴了,光拖幾件家具劃不算。鄒貴州聽過王加根的難腸事,突然大義凜然地拍了拍胸脯,說這事交給他來辦。他去想辦法找汽車,而且不讓加根花一分錢。
“事後請我們喝一餐酒就行了。”鄒貴州笑著說。
這買賣太合算了,加根和紅梅高興得合不攏嘴。
第二天,一輛草綠色的軍用汽車開進了牌坊中學校園。身著軍裝的司機直接來到王加根的宿舍,說是專門來幫他拖家具的。
王加根這才明白,鄒貴州去找駐軍部隊要了一輛車。這個鄒會計,面子還真不小呢!
滿滿一汽車家具拖回來之後,他們那空蕩蕩的新房裡一下子充實起來了,平添了幾分喜慶的氣氛。不過,因為家具沒有上油漆,看上去還是不像“婚房”,倒蠻像一個家具店。
他們暫時還不敢考慮油漆家具的事情。
這兩個月的工資,除了日常花銷以外,基本上都送給了醫院。王加根馬上要報考下半年的自學考試,方紅梅暑假要去武漢面授學習二十多天,學校的兩百元借款還沒有還。這“三座大山”壓在他們頭上,讓他們喘不過氣來,哪裡還敢動油漆家具的心思?
緩緩吧!等手頭寬裕一點兒再說。反正沒做油漆的家具也能湊合著用,沒有必要那麽著急。
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解決做飯的燃料問題。
由於煤油供應緊張,煤油不好買。他們以前用的煤油,都是托關系、找熟人,通過各種非正常渠道買到的。燒煤油爐火力不足,而且煙霧很大。過一段時間,家裡的東西都被熏黑了。居家過日子,燒煤油爐絕對不行。從長遠考慮,他們決定改用蜂窩煤爐子做飯炒菜,但買煤同樣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情。
王加根和方紅梅的戶口都在牌坊中學集體戶口本上,沒有單獨立戶。集體戶口是沒有生活煤供應的,他們只能去買“黑市”煤。“黑市”煤不僅價格貴,而且質量差。不是生不著火,就是封不住爐子,特別讓人鬧心。
出院不久,王加根就著手辦理單獨立戶的事情。
花園區派出所戶籍警察審查完他提供的資料,明確告訴他,單獨立戶沒有問題。但是,由於他們的住所在農村,只有糧油供應,沒有生活用煤供應。要想獲得生活煤供應指標,就必須把戶口落在花園鎮。
王加根又跑到花園鎮派出所谘詢。
花園鎮派出所戶籍警察的答覆是:落戶地址應以實際住所為準,王加根和方紅梅住在牌坊中學,住所地址只能寫成“鄒肖村”,不能落戶到花園鎮。
事情就這樣僵住了。
為了解決燃煤之急,王加根一次又一次地往花園鎮派出所跑,求爺爺,告奶奶,好話說了一籮筐,但戶籍警察就是不答應。
同樣是公辦教師,同樣屬於國家幹部,為什麽戶口落在農村就沒有生活煤指標?工作和生活在農村就不用燒煤了嗎?城鎮居民憑什麽就高人一等?這都是些什麽狗屁政策!加根和紅梅在辦公室裡說起這種不合理規定時,總是牢騷滿腹,憤憤不平。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事被初三語文教師肖玉榮聽到後,居然很快就幫他們找到了解決的方案。
肖玉榮說,花園鎮派出所負責辦理戶籍的女民警是她中專時的同學。她們的關系還不錯,她可以幫忙說說情,看能否通融一下。
結果,肖玉榮一出面,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王加根和方紅梅順利地領到了《城鎮居民戶口簿》, 住所地址莫須有地寫成了“花園鎮中山後街”。憑借這個戶口本,他們去花園糧店領回了綠塑料封皮的《城鎮居民糧油供應證》,又去花園鎮燃料公司辦了紅塑料封皮的《城鎮居民生活用煤供應證》,每月可以享受七十公斤的平價煤供應。
鄒貴州幫忙找汽車和肖玉榮幫忙辦戶口這兩件事,讓王加根和方紅梅認識到了“關系”和“人緣”的重要性。要想在這個社會上很好地生活,僅憑個人的努力和奮鬥,單打獨鬥是不夠的,有時還需要別人的幫助。難怪人們說,多個朋友多條路。有朋友出手相助,往往能夠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甚至讓你絕路逢生。
這期間,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那就是牌坊中學體育教師程彩清把他老婆程芸和女兒歡歡接到學校來居住了。繼王加根和方紅梅一家人之後,牌坊中學校園裡有了第二戶常住人家。
按說,這是一件讓他們欣慰和高興的事情。
加根和紅梅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孤單了。程彩清的家就在他們隔壁。遠親不如近鄰。茶余飯後,他們最起碼有個串門的地方了。夜晚和節假日學校放空的時候,他們也可以找到說話的人。如果有什麽難處,還可以互相幫襯。
可是,事情卻沒有他們所想象的那麽美好。正是因為校園裡多出了程芸和歡歡母女倆,王加根和方紅梅後來的日子更加煎熬,更加鬧心。以至於他們最後不想在牌坊中學呆了,想方設法要調走。
孟母擇鄰而居的故事,演繹出了一個新的當代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