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用燃煤做飯後,王加根每天都得淘神費力地生爐子。
把學校廢棄不用的課桌和板凳,以及撿回來的枯樹枝,用斧頭剁成小木條或小木塊,用舊書舊報紙引火,木柴在蜂窩煤爐膛裡熊熊燃燒起來之後,再拿火鉗把煤球往爐膛裡面添。煤球填滿爐膛之後,搖著蒲扇,對著爐子的進風口不停地扇風。
煙霧嫋繞,熏得他眼淚直流。
有風的日子,他就把煤爐子提到操場邊的走道上,讓進風口對著風來的方向,省去人工搖扇子的力氣。
陽光明媚的正午,或者夕陽西下的傍晚,在火磚頭鋪成的甬道上,一個半米來高的綠皮蜂窩煤爐,嫋嫋地飄散著乳白色的煙霧,成為牌坊中學校園裡一道獨特的風景。
爐子交給了“風神”,並非百事大吉,王加根還得時不時地去瞅一瞅煤是否點燃。如果煤球身上冒出藍色的火苗,說明成功了。要是煤球依然是黑的,或者煤身上僅有微弱的紅光,那就得從頭再來。因為煤球摻土太多,或者煤炭品質不好,生爐子中途熄火是常有的事情。王加根已經習以為常。大不了多費點兒柴禾和紙張,多花點兒時間。
這算個屁呀!最讓他感到為難的還是買煤。
生活用煤供應指標“當季有效,過期作廢”,他每個季度都得去花園鎮煤球廠買一次煤。一個季度的供應煤四百二十斤,自行車是無法運回的。一旦起心買煤,他首先就得關注天氣預報,確認有晴好天氣之後,再去鄒肖村農民家裡借板車。
通常情況下,必須提前一天把平板車借好,停放在校園裡。因為買煤必須大清早出發,盡量去早一點兒。去晚了,排隊的人多不說,還很有可能輪不上自己,煤球廠關門下班了。
拖平板車必須繞道花園鐵路技校,到官塘附近並入孝花公路,經過京廣鐵路線花園北道口,再才能進入花園鎮中心,有七八裡路的樣子。牌坊中學地勢比較高,從花園鎮回學校的路上,有好幾個上坡道,必須有人推才行。所以,買煤一個人是很難完成的。每逢這樣的日子,王加根和方紅梅夫妻倆總是一同上陣。
煤球廠八點鍾開門。他們一般是凌晨五點多從牌坊中學出發,拖著空板車到達煤球廠時,六點半左右。但此時,煤球廠大門口的板車、手推車、三輪車已經排成了長龍。一看到那陣式,他們就特別灰心,真想打道回府。但改日再來又得重新走那麽遠的路,又得去找其他教師調課,又得去借平板車。麻煩不說,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有好天氣。
橫下一條心,等吧!
花園鎮煤球廠有兩部蜂窩煤機,進入廠區後,買煤的人會自動地排成兩列。當然,也有遇到一部機器出故障、罷工停擺的時候,兩列隊伍自動地重新並成一列。為了搶佔比較靠前的位置,或者遇有不守規矩的人插隊,就會發生爭吵、對罵,相互推來搡去,甚至大打出手,上升為流血衝突。
王加根和方紅梅屬於遵紀守法、遵規守矩的好公民,他們總是老老實實地排隊。往前面看了看,似乎也秩序井然,只是隊列挪動的速度比較慢,每輛車主買煤的數量又特別多。王加根前去探個究竟,這才知道,前面排隊的人手裡,往往拿著好幾家人的煤票。一個人排隊,買好幾家的煤。結果,還沒有輪到他們,就到了中午十二點,煤球廠要下班了。蜂窩煤機的轟鳴聲戛然而止,沒買到煤的人被趕出廠區,不得不到大門口重新排隊。
可以想見,
他們此時是什麽樣的心情! 回家是不可能的。如果回去吃了午飯再來,這一天絕對不可能買到煤。他們只能頂著炎炎烈日或者吹著凜冽的寒風,等候兩個小時,待下午兩點鍾煤球廠再次開門。於是,王加根繼續排隊,方紅梅去買饅頭、花卷或者包子,充當午餐。
正常情況下,下午是能夠買到煤的。當然,如果遇到蜂窩煤機出故障等特殊情況,又另當別論。買到煤之後,王加根如老牛般地在前面拉,方紅梅躬著腰在後面推。回到牌坊中學時,早已是暮色四合。
為滿足那些時間較緊或者性急顧客的需求,花園煤球廠備有一套比較“人性化”的處置方案:直接出售沒有加工的散煤。
煤票只能按七折供應。也就是說,一百斤煤票只能買到七十斤散煤。煤球廠必須把本應摻入的泥土和水的份量計算在內。
王加根和方紅梅遇到課程調不開,只能挪出半天時間買煤的時候,通常會接受這種“不平等條約”。散煤買回來之後,只能堆放在辦公室門前的走廊上,用塑料薄膜蓋住。等到周末休息時間,並且天晴的時候,再自己動手做成煤球。
這項工作可是高強度的體力活。
首先得借助鐵鍬、鐵簸箕和塑料編織袋,把煤全部搬運到學校操場上。再到校園周邊的田埂上挖泥土。用塑料編織袋把泥土運回,倒入煤炭中,用鐵鍬拌勻。然後,拎著塑料桶去部隊抽水房門口提水。
接著就是和煤。和煤是有講究的,先在拌有泥土的煤堆頂部扒個坑兒,倒入一兩桶水後,等上十幾分鍾。水全部滲入煤堆後,再就用鐵鍬翻動。不能太乾,也不能太濕,和到如同黑色的泥巴狀時,就可以動手搓成雞蛋大小的煤球了。
煤球整齊地擺放在學校操場上,如同一片黑色的蘑菇。在陽光的照耀和烘烤下,煤球的身體開始變硬,顏色由深黑變成淺黑。到了傍晚,無論煤球幹了與否,他們都得收回家裡。因為誰也不知道晚上天氣會發生什麽變化。如果突然刮風下雨,那就全泡湯了。
搓煤球靠手工操作,既耗費時間,又勞累人,而且手上的煤垢很難洗乾淨,特別是指甲縫的黑顏色,往往個把禮拜還難得褪盡。
生活經驗比較豐富的寧海濤老師建議他們做煤餅。
用鐵鍬把和好的煤鏟到操場上,拍成一塊塊“餅子”。正面曬乾後,翻過來曬背面,然後就可以收回家裡了。燒煤時,只需把煤餅敲碎,成為一小塊一小塊,也就類似“煤球”了。這種方法當然省時省力得多。煤餅又便於擺放,能夠整整齊齊地垛成一堆,不象煤球那樣稀裡嘩啦佔好大一塊地方。
再後來,鄒貴州又向他們推薦了一種手工製造蜂窩煤的機器,俗稱打煤機。打煤機一米來長,形狀類似於車水的把手,下部有個圓柱形的鐵模。把打煤機連續多次捅進和好的煤堆裡,就像春節時農村打糍粑一樣。待煤泥充分填滿打煤機下面的鐵模後,再提到操場的空地上,用腳把“蜂窩”蹬出來。
這種自製的蜂窩煤,與煤球廠機器製造的相差無幾,甚至還要結實。但因為每做一個都得來回跑一趟,加上捅煤填模具相當費力氣,做完四百多斤煤,王加根往往累得半死,幾天都伸不直腰。
買煤和做煤的勞累和辛苦,真是一言難盡。
還有好幾次,他們剛剛把煤做完,本來晴好的天氣突然風雲突變,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這時就必須進入“一級戰備”狀態,手忙腳亂地往家裡搶煤,有時還不得不發動學生來幫忙。
今年暑假臨近時,家裡的蜂窩煤已經不多了,眼下已經快燒完。買煤又成了當務之急。但方紅梅去了武漢,家裡只有王加根一個人。
這事成上他的一塊心病。
要不,找部隊抽水房的廣廣黃幫幫忙?但跑一趟需要大半天時間,抽水房又不能長時間沒人。讓廣廣黃擅離職守,萬一出了什麽事情怎麽辦?部隊的事情可不是開玩笑的,弄不好會毀了人家的前程。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想都不該往這方面想。
去鄒肖村找同事或者學生家長幫忙?為這事去麻煩別人,王加根又覺得不好意思。
正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小姨子臘梅來到了牌坊中學。
臘梅說,假期一直在菜園子村家裡。人多嘈雜,敬文三天兩頭帶著他的幾個結拜弟兄回來鬧,吵得她根本就沒辦法看書。菜園子村又沒有通電,晚上只能點煤油燈,太暗,煙子熏得人眼淚流,蚊子又多。方父方母讓她來牌坊中學投奔姐夫。說這裡環境好,沒人吵,沒人鬧,又有電燈,她可以安心地溫習功課。
“開學就該上高三了,心裡還是有點兒慌。”臘梅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王加根自然非常歡迎。工資發了,手頭有錢了,也負擔得起小姨子在這裡的生活費。要是臘梅早來幾天,他還真有點兒尷尬和為難。
去年暑假,敬文也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看書,來牌坊中學住過一陣兒。但他在這兒的那段日子,沒有給王加根留下什麽好印象。
敬文太懶了。每天起床連自己的床鋪都不整理,更別說做衛生了。王加根做飯時,他從來不搭手,飯熟了喊他才來吃。吃完之後,碗筷一丟就離開。穿髒的衣服也不自己洗,連同臭襪子一起扔在腳盆或者塑料桶裡,等著王加根給他洗。
再就是特別大意。王加根把家裡唯一的床鋪讓給敬文,自己睡辦公室的桌子。但敬文晚上睡覺時經常不關門,自行車也隨意丟在外面。雖說校園裡晚上通常沒有人,萬一哪天來了小偷怎麽辦?
當然,最讓王加根受不了的,還是敬文動不動就向他提要求。敬文那次帶來一部小型錄放機,也不知是借的哪個同學的。一進門,他就吩咐王加根去花園鎮買輕音樂磁帶,說他看書看累了,可以聽聽音樂,調節一下大腦。
吃飯也是挑肥揀瘦。記得王加根有天炒了盤冬瓜片,敬文一看就大呼小叫起來:“冬瓜燒肉我都吃不進,清炒冬瓜有個什麽吃頭!”
看見王加根穿都是廉價衣服,敬文不屑一顧。經常用嘲笑的口吻嗤之以鼻:“一件襯衫一塊八?我的一條短褲就花了六塊四!”
王加根偶爾買點兒白酒或者啤酒回來,敬文總是嫌檔次太低了。說這麽劣質的酒喝著不過癮,讓外人看見了,還覺得丟人……
天啊!一個還在讀書的高中生,自己不掙一分錢,還有這麽多的講究和條件,甚至看不起正在為他提供生活幫助的人!
去年暑假與敬文相處的日子,王加根非常不開心,既鬱悶,又氣憤。但他又不好說什麽,畢竟是自己的小舅子。說長道短,方紅梅也會不高興。他只能忍氣吞聲。好在敬文受不了牌坊中學的孤單與寂寞,住了十來天就走了。今年臘梅來,情況應該不一樣。臘梅勤快、細心、溫順,講規矩,懂禮貌,為人處事比較有分寸。
王加根把小姨子安排辦公室西頭紅梅以前住的宿舍裡,自己則睡在擺滿家具的新房,做飯依然在辦公室東頭的“廚房”。
買菜自然是王加根的事情。
菜買回來之後,臘梅總會跑過來幫忙打理。去蒂,掐根,削皮,揀枯葉,切肉剖魚,然後拿到部隊抽水房門口洗乾淨。
吃過王加根炒的菜,她覺得味道不如他爸做的好吃。又主動要求由她來炒菜,說她的廚藝比姐夫要強。飯後,臘梅總是搶著洗碗。
忙完這些,她才進入她姐的房間看書。
看著懂事又勤快的小姨子,王加根心情特別愉快。
天氣實在太熱了,連續多日最高溫度突破四十攝氏度。生活在這樣的酷暑中,人總是感覺渾身沒勁,軟綿綿的。看不進書,更寫不出文章,整天昏昏欲睡。驕陽似火,根本就不想出門。眼看廚房裡的蜂窩煤一天天減少,王加根始終下不了買煤的決心。他天天抱著收音機聽天氣預報,終於等到了一個陰轉小雨的日子。
那天晚飯時,王加根喝了兩瓶啤酒。就說,明天準備買煤,叫臘梅跟著他去推車。
不知什麽原因,這晚上他竟然失眠了。渾身感覺不舒服,腦袋出奇的清醒,眼睛又澀又痛又癢。
凌晨四點不到,王加根就起床了。東摸摸,西翻翻,一直捱到天亮。他準備去廚房洗口、洗臉、做早飯,出門看到天陰沉沉的,似乎馬上就要下雨。
買不買煤呢?他猶豫不決地走在校園裡,一直舉棋不定。
塑料桶裡沒水。他拿起牙膏、牙刷和毛巾,拎起塑料桶,前往學校食堂門口水管處。擰開水龍頭,水管裡沒有水。他又走出學校大門,到部隊抽水房門口——這裡是不會停水的,除非檢修。洗漱完畢,他又提了滿滿一桶水回家。
臘梅已經起床了,問他買不買煤。
“在下雨呀,怎麽買?”王加根口裡這麽回答,心裡還是特別想把煤買回來。天雖然陰著,只有濛濛細雨,估計不會下大雨。難得天氣這麽涼快。如果把煤買了,他就能夠安心地去武漢。
“還是去買吧!”王加根終於下了決心。
他趕緊去拿錢和《生活用煤供應證》,又把地上的幾個空啤酒瓶裝進買菜的竹籃裡,對臘梅說:“你先往花園鎮走。我去鄒肖村小賣部還啤酒瓶,找人借板車。”
還了啤酒瓶,收回了押金,又到肖玉榮家裡借到了平板車,王加根就趕緊拖著板車去追臘梅。
臘梅抄近道走的機耕路。一邊走,一邊等,沒一會兒就與姐夫會合了。兩人都很興奮,買煤是家裡最重要的事情, 能夠一起完成,等於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水泥路還沒有走完,雨點就密集起來了。
淅淅瀝瀝的大雨,淋得人睜不開眼睛。到了花園區衛生院門口,王加根隻得把板車停在路邊,和臘梅一起跑到屋簷下避雨。等了十來分鍾,雨絲毫也沒有停下來跡象。王加根又猶豫起來,不知該返回牌坊中學,還是繼續去花園煤球廠。
“既然已經出來了,還是去看看吧!”臘梅說。
兩人於是冒雨前行。快到花園煤球廠時,見大門口一輛買煤的車子也沒有。
未必下雨天不賣煤?王加根心裡犯嘀咕。走近煤球廠,大門居然慢慢地打開了。他們今天是第一名!
平板車過磅稱自重,裝煤,再過磅。交錢,開票,走人。
王加根買煤從來沒有這麽順利過。
走在花園鎮的街道上,雨竟然也下小了。他們一鼓作氣,把煤拖回了牌坊中學。剛進校園,就下起了瓢潑大雨。兩人同心協力,趕緊把板車拖到學校辦公室門前的走道上。
好險啊!這雨整整下了一下午,直到晚上才停下來。
王加根暗自慶幸,覺得今天的運氣真不錯。這樣的雨天買煤,天氣涼爽,又沒有太陽,不曬人。水泥路上沒有農民曬的稻谷,板車好走。更重要的是,別人都不選擇這種日子買煤,排隊的人出奇的少。
他因此得出一個結論:不管做什麽事情,決策要果斷。謹慎是必不可少的,同時也要大膽。別人都不願意做的事情,往往就是自己的機會——人是需要有一點兒冒險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