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加根騎自行車趕上方紅梅後,就主動放慢速度,撥動鈴鐺,示意方紅梅上車。
方紅梅強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坐到了自行車後架上面。
從牌坊中學到鄒肖村的土石路上,王加根騎得很慢,怕車子顛簸。穿過鄒肖村,上了水泥路面,他就明顯加快了速度。
置身於秋天的田野,他的心情逐漸開朗起來。
放眼望去,碧綠的秧苗一望無際,其間夾雜著金黃色稻谷——那是等待收割的中稻。池塘裡的荷葉鬱鬱蔥蔥,點綴著粉紅色的荷花和陀螺大小的蓮蓬。早地裡的棉花,結滿了沉甸甸的棉桃,有的已經炸開,露出潔白的棉絮。芝麻一棵棵筆直地立著,綠葉和白花交相輝映,身上結滿棱形的蒴果。紅薯地裡雜草叢生,有的已經被挖掘起來,一蓬蓬地堆放在田間地頭。最打眼的還是鶴立雞群的高粱,紅的穗和綠的葉在秋風中搖曳。
為了緩和氣氛,王加根騎車時嘴不閑著,說的卻是看電影的事情。
他說,小時候除了盼望過年,平時最迫切的願望就是看電影。每逢村裡放電影,便如過節一般喜氣洋洋。家家戶戶早早地吃過晚飯,太陽還沒有下山,就搬出自家的板凳,到禾場上去佔位子。興奮而又焦急地等待著電影開演。電是發電機送的。每聽到那轟隆隆的聲音響起,看到放影機旁的電燈亮起來的時候,整個禾場就會沸騰起來。大家歡呼雀躍,喊著叫著要前面的人在座位上坐好,等待著那塊潔白的銀幕上出現活動的畫面……更多的時候,是到鄰村或楊崗街上看電影。這樣的日子,往往是大人小孩結伴而行。大家走在曲曲彎彎的田間小道上,前呼後應,一路歡聲笑語,別有一番情趣。有人踩著水蛇了,嚇得一聲驚叫;有人掉進水坑了,傳來一陣惱罵。但所有的不快,都會在電影開演時煙消雲散。也有消息沒有弄準的時候,到了那裡撲了空,白跑一趟,掃興而歸。
去楊崗街上,一般是為了看好影片。像《閃閃的紅星》《紅湖赤衛隊》《賣花姑娘》這些轟動一時的片子,即使楊崗街上,往往也是放跑片。所謂跑片,就是同一部片子同一個晚上要在好幾個地方巡回放映。為了看《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王加根在楊崗街上整整等了一通宵。電影放完時,東方已露出了魚肚白。楊崗街上沒有影劇院,放電影是在露天裡。露天電影場正好建在一個山坡上。銀幕在最下邊的舞台上。看電影時不用帶凳子,只要大家規規矩矩地坐在草地上,都能看得見。但人一多,秩序一亂,也容易出事故。王加根清楚地記得,放映朝鮮故事片《賣花姑娘》那天,電影場上人山人海,整個山坡被擠得水泄不通。他沒有佔到地盤,只有坐在農戶人家的窗台上看。電影結束散場時,突然發生了騷亂。大片人被擠倒。哭嚎聲、叫罵聲響成一片。結果,有兩個小孩在這次騷亂中被踩死了……
“現在多好!看電影能夠坐在寬敞空曠的電影院裡,電影票又是單位買的,不用自己掏錢。”王加根觸景生情地發著感歎。
方紅梅還是不理他,一直沒有搭腔。
到了花園電影院,王加根把自行車鎖在街道僻靜處,緊挨著一根電線杆子。然後,和方紅梅一起進場。因為是集體買的票,座位的前後左右都是熟悉的面孔。大家互相打招呼,嘻嘻哈哈地就座。
第一部影片是《香港一百天》。電影放到中途,突然停電了。整個電影院黑漆漆一片。頭頂上和牆壁上的電扇也不轉了,
又悶又熱。觀眾們叫苦連天,口哨聲和咒罵聲此伏彼起。 王加根怕方紅梅受熱,叫她去入口處的大廳裡轉轉,那裡人少,空氣流通,涼快一些。
方紅梅坐在座位上沒有動。
王加根再次勸說時,她突然火了,吼道:“要去你去!”
王加根無奈,只有陪在老婆身邊,耐心地等候。
過了十來分鍾的樣子,電影銀幕前面才亮起了一盞昏暗的電燈,喇叭裡開始播放流行歌曲《我的中國心》。
王加根情不自禁地隨著音樂小聲哼唱起來。
“神經病!”方紅梅狠狠地挖了他一眼。
王加根知趣地閉上嘴巴,停止哼唱,但心裡不知是什麽滋味,完全沒有了看電影的興致。
“我怎麽得罪你了?我幹了什麽讓你討厭的事情?你憑什麽對我這也看不慣,那也不順眼?”他真想大聲地質問方紅梅,以排遣心中的鬱悶,發泄滿腔的憤怒。不過,他還是忍下來了,沒有發作。
《香港一百天》放完之後,是戲劇電影《五女拜壽》。
這種影片年輕人大多不太喜歡。放映沒一會兒,很多觀眾紛紛離場。趙乾坤和他老婆小潘抱著小孩從加根夫婦面前經過,也準備出去。
王加根見方紅梅在座位上昏昏欲睡的樣子,估計她也沒多大興趣,於是好心好意地提議:“算了,我們也不看了。回去吧!”
方紅梅置若罔聞,沒有理他。
王加根又重複了一遍。
“要走你走!”
是可忍,孰不可忍?王加根真是忍無可忍,惡狠狠地罵了一句“賤東西”。本想站起身離開,但想了一下,還是坐在座位上沒有動。不過,接下來他只看到銀幕上有人影兒晃動,完全不知道是什麽內容。
好不容易熬到電影放完,兩人才別別扭扭地走出花園電影院。
中山街上車水馬龍,行人熙熙攘攘,根本沒辦法騎車。王加根推著自行車跟在方紅梅的後面,一前一後往花園火車站的方向走。他們準備走火車站的人行天橋過鐵路,這條路回牌坊中學最近。
在火車站門前廣場上,王加根看到路邊有賣老鼠藥的地攤兒,記起家裡的老鼠藥用完了。無人居住的新房裡是少不了這東西的,不然的話,搬進去的那些物品就會被老鼠糟蹋得不成樣子。
他停下腳步,叫方紅梅在前面等他,然後支起自行車,蹲下身子挑選老鼠藥。老鼠藥有用紅顏色紙包著的,也有用綠顏色紙包著的,價錢一樣,都是一角錢一包。他不知道該買哪一種好。
賣藥的老頭告訴他,綠紙包的是讓老鼠吃的,紅紙包的是讓老鼠聞的。下藥時,必須把兩種藥混合在一起,這樣效果最好。
王加根於是一樣買了四包。付過錢,就趕緊騎車去追方紅梅。
人行天橋通常是供旅客進出站用的,而花園火車站的人行天橋有點兒特別。這座天橋的正中央有一道鐵柵欄隔開,把天橋分成兩半兒。一半兒供上下車的旅客使用,另一半兒的兩端直接連到火車站外面,供路人通行。
上天橋和下天橋全部是台階,自行車通行不怎麽方便。上天橋時,王加根把自行車的後輪提起來,讓前輪著地,一蹦一蹦地往上推;下天橋時,他的雙手得死死地拉住車龍頭,以防自行車下溜,時不時還要帶一下手刹。過天橋沒一會兒,他就趕上了方紅梅。
方紅梅嘴巴子噘得老高,不過,還是坐到了他的自行車後架上。騎上水泥路面,王加根實在忍不住,就問方紅梅今天為什麽不高興。
方紅梅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竟然抽搐著哭了起來。
她哽咽著問:“你說,今天是什麽日子?”
加根怔了一下,回答:“今天九月十號,是國家規定的第一個教師節。昨天九月九號,是***的忌日。你總不會把昨天的悲傷情緒帶到今天來了吧?”
“那農歷呢?”方紅梅進一步提醒。
農歷?王加根真沒怎麽關注。
方紅梅聲淚俱下,哭得更傷心了:“今天農歷七月二十六,是我的生日。結婚才幾個月,你連我的生日都不記得了。”
王加根這才恍然大悟。
難怪方紅梅一整天都悶悶不樂!難怪她中午執意要吃麵條!生日吃長壽面,是長命(面)百歲的意思。千百年流傳下來的習俗,自己怎麽就沒有明白她的暗示和提醒呢?
“該死!真是該死!”他輪起右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因為一隻手握龍頭,搞得自行車晃了好半天。
他趕緊向老婆道歉,臭罵自己不是東西,又說了一大堆好話,方紅梅的情緒才逐漸穩定下來。
談戀愛的時候,方紅梅每年的生日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怎麽剛剛結婚,就把老婆的生日忘記了呢?未必,結婚真的是愛情的墳墓?長此以往,他們會不會變得和程彩清夫婦一樣,動不動就吵架打罵?
進學校大門時,他們看見門衛老寧正在與英語老師鄒金橋聊天。
今天不上課,鄒金橋怎麽到學校來了?不會也是去程彩清家裡抹牌賭博吧?王加根有點兒納悶。他知道金橋平時不怎麽喜歡抹牌,對賭博也沒什麽興趣。
休息時間不在家裡好好呆著,到學校裡來幹什麽?
鄒金橋是鄒肖小學民辦教師。雖說這個學期才來牌坊中學代課,但王加根對他並不陌生,已經聽到過不少有關他的傳聞。
鄒金橋家住鄒肖村,在家裡是獨苗。他父母一生隻養了他這麽一個兒子,自然把他當成心肝寶貝,也慣出了一些壞毛病。
從小到大,他好吃懶做。在家裡橫草不拿,直草不揀。高中畢業後,回村裡當了民辦教師,又娶了鄰村一個女子做老婆。結婚最初兩年,夫妻倆感情尚可。時間一長,就有了不和諧的聲音。據村裡人和熟悉他家情況的人講,主要還是由於鄒金橋嫌棄他老婆引起的。他一會兒說他老婆不孝順,不守婦道;一會兒說他老婆不勤快,不會理家;一會兒說他老婆不會打扮,土裡土氣的……
“他這都是胡說八道!”談起鄒金橋的家庭,與他同村的鄒貴州總是顯得憤憤不平,“他老婆要多賢惠就有多賢惠。長得也漂亮,比他牌面強多了。恰恰是他這個大男人,長得牙齒暴暴的不說,還沒有人味,不做人香!”
鄒貴州說,金橋當民辦教師時,工資總是一個人拿著用,從來不交給家裡。他老婆有時來了月經,沒有錢買衛生紙,不得不向公公婆婆伸手。金橋總是西裝革履,打扮得油頭粉面的,還在衣服上噴香水。見到年輕女人就酸眉醋眼,認得的,不認得的,都厚顏無恥地與別人打招呼,點頭哈腰,說些不堪入耳的騷情話。特別是到牌坊中學來當代課教師之後,他又不是班主任,卻動不動就到女學生家裡去走訪。深更半夜在外面鬼混,每天都是十一二點鍾才回家。學校裡給他分了宿舍後,他有時就一個人睡在學校裡,夜不歸宿。暑假期間正值農村“雙搶”,又要割谷,又要插秧,金橋他爸和他老婆都在畈裡忙,他卻躲在學校睡大覺。
鄒金橋只有高中文憑,但英語成績不錯。鄒肖小學辦戴帽初中的時候,他一直擔任英語教師。去年,牌坊中學因英語教師不足,曾打算把他聘來代課,但社會上流傳他生活不檢點,有作風問題,學校領導才放棄了用他的計劃。今年,不知為什麽又把他聘過來了,還讓他到畢業班把關,教初三年級兩個班的英語課。
王加根和方紅梅在門房前面停下腳步,聽到門衛老寧與鄒金橋聊天的話題,似乎與老鼠有關。
“你說狠不狠喲!”老寧滿臉通紅地訴說,“我中午沒吃完的飯菜放在桌子上,還用罩子罩著。剛看完一場電影回來,飯菜就被老鼠糟蹋了,連罩子都被掀到地上。白天都敢出來偷吃,你說狠不狠喲!”
聽說是這事,王加根馬上從口袋裡抓出一把老鼠藥,挑了一個紅紙包和一個綠紙包,遞給老寧。說:“我正好買了幾包老鼠藥,不曉得效果怎麽樣?你拿兩包去試試吧!”
老寧連聲致謝,接過了老鼠藥。
“紅紙包是吃的,綠紙包的是聞的。兩種藥要混在一起下,這樣效果好一些。”加根現躉現賣,把售藥老頭教給他的秘訣傳授給老寧。
鄒金橋聽到這兒,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對王加根說:“你上當了!什麽吃的呀聞的呀,這兩種顏色紙包的藥,只有一種是真的,另一種是假的。賣老鼠藥的都是這樣真假搭配,然後讓你混在一起下,一樣可以把老鼠毒死,但他一包真藥賣了兩包的價錢。”
王加根這才如夢初醒,覺得鄒金橋的話非常有道理。
真是無商不奸啊!連賣老鼠藥的都這麽狡猾。究竟哪一種是真藥哪一種是假藥呢?他又沒辦法分辨。還是只有聽從賣藥老頭的建議,把兩種藥混在一起下。
回到廚房兼臥室,王加根拎起爐子上的燒水壺,準備撬爐子做飯。很不幸,蜂窩煤眼兒全部是黑的,一點兒紅光也沒有——中午走得太急,他忘記了封爐子。
王加根隻好把爐子提到辦公室門口,用鐵撮箕裝了些木柴、舊報紙和煤塊出來,重新開始生爐子。
恰在這時,又停電了。
薄暮中的校園瞬間暗了下來,顯得非常安靜,死氣沉沉的。
方紅梅早已餓得肚子嘰裡咕嚕亂叫,也只有望爐子興歎,饑腸轆轆的幫忙準備飯菜。
這段日子,她厭食、嗜睡、反胃、嘔吐的毛病神奇地消失了。而且胃口大開,飯量明顯增大, 總想吃雞鴨魚肉之類的葷菜。見到別人吃什麽新鮮玩意兒,她就饞涎欲滴,恨不得跑過去搶。肚子餓得也特別快,一日三餐似乎已經不能夠滿足她的要求。難怪社會上罵某人嘴饞,就說“像害伢的”。
懷孕的女人都是這個樣子嗎?
方紅梅在房間裡點了隻蠟燭,借著昏暗的燭光切肉,削冬瓜皮,掰豇豆,剝大蒜。炒菜前的準備工作做得差不多了,敬武也從外面回來了,但爐子還是沒有生著。
爐膛裡的木柴都成了灰燼,煤球卻沒有燃燒起來。方加根面對不爭氣的煤爐子,氣急敗壞,但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把菜拿到食堂去炒吧!我實在太餓了。”方紅梅提議。
王加根稍作遲疑,也別無選擇,隻得放棄重新生爐子的打算。他和方紅梅一起回到屋裡,拿的拿盤子和碗,端的端切好的菜,前往學校食堂去借灶做飯。
因為籌辦中午的“鴻門宴”過於勞累,散席之後又收拾了半天殘局,清洗杯盤碟筷鍋碗瓢盆,三個炊事員都沒有去看電影。中餐和晚餐,他們享用的是客人們沒吃完的飯菜和沒喝完的白酒啤酒。雖是殘羹剩飯、殘杯冷炙,但匯集起來還是挺豐盛的。三個人吃得津津有味,喝得紅光滿面。酒足飯飽之後,還美美地睡了一覺。
王加根和方紅梅來到食堂時,只看見聾子聶師傅一個人在燭光下洗碗。小朱和肖金平在隔壁下跳棋。
聽過借灶炒菜的要求,聶師傅二話沒說,趕緊把鍋洗乾淨,把灶膛的火點燃,又拿出學校食堂的油和鹽,叫他們隨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