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巢,一座人類有史以來最複雜的超構造複合體,每一層雖然各有大小,但也是非常寬廣。地球一如以往地自轉著,此時G州依舊被夜幕籠罩著,即使已經接近黎明。
同樣被黑夜支配著的,還有雲巢內的空間,未完工的部分自然是漆黑一片,在已有人居住的區域,那裡安裝著許多全息投影設備,它們射出的高頻電流與流體離子天花板產生反應,將一片藍天星空的影像顯現在數十米高的頭頂上。
雖然多少有點人造的嫌疑,但也同步著黑夜的掌控,帶給裡面的人一種真實般的夢幻。
出於減少土地使用的目的,市政專門劃分了一整層的空間給各類教派團體使用,於是這一區出現了各式各樣奇形怪狀充滿宗教氣息和傳統樣式相結合的建築物。
白天這些地方香火遍地,熏煙撩人,甚至影響到天氣系統的正常運轉,而夜晚時卻同樣的寂靜,只剩路燈無聊地發散著光芒。
在比肩的亭台樓閣中,較為引人矚目的,是一片由好幾個大小不一的方塊狀樓宇疊加組合而成的大型建築群。
不規則的造型凸顯出前衛的氣息,要不是大門上高高掛著一個牌匾,氣派非凡地寫著“量虛宮”三個字,與四周格格不入,還真不容易讓人往宗教方面產生聯想,而更像是一座充滿時代感的博物館。
它有著不小的前院和停車場,看來香客不少,被美麗的噴水池和大片的草坪點綴著,要說更大的特點,則是這裡的燈火比別派建築都燦爛,興許是與眾不同的優越感,映照得自己的殿堂如同置身半個白晝之下。
不出所料的是,早在人類入住之前,大批的昆蟲和小動物就已經興高采烈地搬了進來。
此刻這裡有一隻飛蛾被路燈深深的吸引住,影影綽綽的燈光下,只有它的影舞曲在旋轉,紛亂中透露著興奮。
那團燈光讓它覺得周圍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在小得不能再小由神經節組成的思考脈絡裡,深埋著對光明的追求與渴望。
它奮力飛向那新生的起源,縱然化為灰燼,光芒虛幻,卻無從抗拒。
輕微的“咚”一聲響起,路燈由發光二極管制成,也就是俗稱的LED,這種光源並不熾熱,隕滅新生並沒有發生,飛蛾重重地撞在燈罩上,撞擊令它暈頭轉向。
而短暫的記憶並沒有讓它吸取教訓,當飛蛾打算再一次重複剛才的動作時,另一團飄卷起來的火星分散了它的注意力,甚至令那微小的神經脈絡發出一絲嫉意。
同樣被燈光吸引的,還有幾個站在不遠處一輛貨櫃車外的人,透過燈光照射過來的方向,可以觀察到這座複雜四方體結構建築物的動向,那是他們的目標。
一個人影緩慢地把即將結束的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熄,還用鞋底搓了搓,於是飛起的小火星代替著飛蛾的身軀,在空中被風吹得打了個轉,就此熄滅。
“亂扔煙頭不太好吧。”一個人說。
“一會有保潔機器人來的啦,怕啥。”全叔回答,時值夏夜,在這人造的環境裡卻不乏一絲涼意,“這鬼地方居然有風。”
“您別說,靜下來還真有點冷。”
“真搞不懂,既然都是室內,還吹風幹啥。”
“不就是為了模擬室外,所以得自然點。”
“反正我是不會住這種地方,現在的孩子,已經整天躲在屋子裡,商場裡,很少到露天的地方去,再住進這麽一超大商場裡,估計以後都不想著出去了。
” “難道不舒服麽?起碼沒外邊那麽多灰塵,聽說以後全國都弄這個。”
“就是太安逸了,將來習慣了都不知道外面是怎樣,脫節。”
全叔雖然很想再抽根煙來吸,但終究忍住了,這種老式過濾嘴煙現在死貴,吸一根少一根。
“情況怎樣?”他問。
“基本上就位。”耳邊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
“行,那就不等了。”全叔搓搓臉,從背向路面的一個小門走進貨車長長的貨櫃裡,這是一台經過偽裝的指揮車,噴塗著“超光速快遞”的字樣。
全叔對科學研究一竅不通,研究團隊不停地扔物質進那肉眼根本無法看到的黑點,就差把自家的馬桶給掰下來送進去了。
那些人以期從記錄下的數據變化中找到規律,這種做法令他費解,自然不感興趣,無休止地監視和詢問基地裡的研究人員卻一無所獲,更讓他心煩。
在這個節骨眼上,廣州傳來了雷鳴雨一行人的緊急情況,反倒讓他身心都從研究所那頭超脫出來。於是他安排好工作,立即來到G州,同行的還有劉鄲,就是龍赫老愛叫劉蛋的那個情報員。
他不是一個能力超凡的領導者,也並不是每次決定都完美得從不犯錯。相反,他一直以一種平淡得不得了的態度去面對,每次任務給予團隊最大的自由度,以盡量發揮他們的能力。
這麽多年的風風雨雨過去,他的團隊一直任務完成率最高。
近年來各類古怪的派系發展都很迅猛,有的教派甚至打起科學的幌子,大肆收攬生活在科技時代,卻又信仰缺失的徒子徒孫。
而長風道就是這類的個中翹楚。
根據資料,它來源於古老玄教,卻崇尚用科學來解釋他們的理念,而且還積極讚助各類科學研究,在外面有著科學玄的稱譽。
長風教在近年推出了一個冰凍保留遺體的項目,聲稱可以將人死後的思維,也就是世人所說的靈魂,導入至一個巨型的中央處理器。據他們所說,這些人的靈魂將聚集在一起,在那個虛擬世界裡永生。
雖然在倫理道德上倍受爭議,而且用戶體驗的真實與否畢竟無從考證,卻還是受到大量害怕死亡的人所追捧。
這種古怪的永生可不是免費的,而且也並不廉價,因此除去偶爾推行的慈善項目之外,長風教賺得盆滿缽滿,一躍成為最富有的玄派之一,這點從它位於G州的地區總觀規模就能看得出來。
相比其雷鳴雨一行人遇襲,更令他起疑的是,之後在調查時發現,研究所爆炸事件的幸存者中,後續死亡的好幾個人遺體,都是由長風教以慈善的理由接收善後,其中就包括第一通報者臧東。
這就不由得令全叔把這個教派與研究所爆炸的事聯系到一起,疑點倍增,難道說他們通過這些屍體,能得到些什麽信息?
而這時長風居然敢動他的探員,簡直是老虎頭上叮蒼蠅,自尋死路,使用仿製大殺傷力武器這個理由,無疑給他一個很好的借口去搜查這個神秘的教派。
雷鳴雨走進指揮車裡,由於是搜捕行動,核心沒獲準參加,留在了當地公安局裡。只見車廂裡站滿了人,他們的到來在狹小的空間裡居然又不可思議地擠出幾個位置。
內壁長長的兩側分別被兩塊巨大的屏幕佔據,幾個情報控制員不停在上面點來點去輸入數據,從平面圖上顯示的人員位置來看,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那邊審問有沒有進展?”全叔看到他們進來,問起來。
雷鳴雨一行人疲憊地搖搖頭,被抓的人不是呆坐著沉默不語,像塊石頭,就是念經唱咒,瘋喊些大家聽著就頭疼的道理。那個領頭的年輕人因為受創面積過大,現在仍在昏迷中,隻好先來參加突擊搜查,之後再慢慢審問他。
“人沒事就好,事情可以慢慢查,會查得出來的。”全叔安慰他。
雷鳴雨仍然心有余悸,他們事後翻看爆炸現場的監控,慢鏡頭之下,那中年人的胸部瞬間就被兩塊磁力環超高頻電離摩擦產生的高熱切斷。
但在下一個瞬間,他就消失了,連帶著大部分還沒來得及彈出的電熱漿,突如其來得如同腳下的黑影將他吞沒,即使在慢鏡頭中,仍然是那麽一閃而過。
這莫不令眾人深感靈異,卻毫無頭緒,於是隻好暫時撇開,回到工作上,畢竟這奇跡救了他們一命,倒也不是什麽壞事。
“怎麽她也跟來,不是下令保護她麽?”時歆一直站在龍赫身後,被高大身影擋住,全叔這才發現她也溜了進來,不禁皺皺眉頭。
“我媽還在裡面,當然得來。”這頂著丸子頭的女孩居然全然未懼全叔這架勢,一板一眼地回話。原來她回家一問服務機器人,自己母親正正是在量虛宮裡聽講了大半天,到現在還沒出來,於是又心急火燎地扯上雷龍二人過來。
雷鳴雨也幫忙說到:“叔,我們要參加行動,又要保護她,所以就帶過來了。”
“好吧,反正這事跟你也有關系,坐裡面去。”全叔不太在意,他準備做行動前簡報。
劉蛋從車廂深處的人堆裡探出頭來,他和雷鳴雨原本在總部裡就很熟,於是用眼色互相打了個招呼,說到:“叔,已經全員部署完畢,現在開始簡報。”
情報組是劉蛋負責跟進的,於是由他講解。
“本次行動,一共有兩個本部的攻堅組,還有一個當地特警隊組成的預備隊在外面配合行動,A組從正面破門突入,B組披戴光學迷彩從後方路線進入。”
他在屏幕上指點一陣路線圖,隨後轉到一個建築物平面圖上,那上面是實時監控,但只有黑白的模擬畫面,雷鳴雨知道那是用低頻射線偵查設備從雲巢的天花板上往下掃描得出的。
從昨晚的封鎖行動開始,目標建築物中的人員,都被當地警員采取隻進不出的方式進行隱蔽管控,個別離開人員都在雲巢外進行攔截,因此目標物內人員的活動大致平靜。
同時情報組利用定向掃描得知部分內部狀況,預計不超過百人,而且完全沒有動能武器,因此威脅度在B級以下。不過據智能分析,部分人身上好像有攜帶類似佩劍樣式的物件,但無法確定是利刃類武器還是飾品。”
另一個情報員指著建築物透視圖中的一個大型圓頂的區域,“這裡估計是目標物的中心大殿,暫時未發現裡面有人員活動,因此對方的人員基本分布在目標建築的外圍區域,只要按照標示路徑就能有效鎮壓。”
“嗯,攻堅組熟悉好現場地形圖就出發。”全叔望望外面的天色,有點變亮了,偽造的日出即將來臨,黎明前的黑暗正適合行動。
“明白,5點43分,行動開始。”劉蛋一邊回答,一邊調度。
夜色中,黑影一個接一個地竄進“量虛宮”的停車場,而後方則有一群模糊的影像把建築物四周包圍起來。當地特警和機器人組成的過百人隊伍也等候在外圍,準備隨時進入收拾殘局。
攻正門的十人小組來到大門前,分開兩撥,兩個破門手蹲著走上大門前的台階。
從近距離看,才發現這扇門如此龐大並且雕刻華貴,猶如中世紀城堡的城門。他們忙著在門上安裝導爆索,這種無聲炸藥能將厚重的大門往外彈開。
“有人接近大門,A組停止,A組停止,”指揮車發出一連串指令,負責破門的二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長長的吱呀一聲響起,緊閉的大門突然張開一絲縫隙,在黑暗中突然展露光芒。
他們沒預料到這變故,但是反應奇快無比,立刻連爬帶滾避到門側兩邊,隱蔽起來。
厚重的大門開了大概一人的寬度,裡面燈火通明,接著晃悠悠走出個門童,沒有西裝革履,而是非常正式地穿著淺灰色的長袍。這種長袍有別於其他法門家的長褂,身型緊湊,衣袖和褲腿卻十分寬松,到了手腕和腳腕卻又突然縮緊,反而類似東瀛古老神教的袍服,袍邊綴著金色花紋,就連頭上戴著盒子般的天清帽都有,頗為華麗。
他向門前的虛空中深鞠一躬,仿佛看見躲在遠處指揮車裡的眾人,腰彎得幾乎低於90度,高聲喊到:“諸位施主,冥真道長已恭候多時,請進。”說完再次鞠躬,並做了個往內請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