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
鄭榕原本嚴肅的神情稍緩,演員也不是生活在真空中,也得穿衣吃飯,他以為羅歷歌遇到什麽麻煩了,否則,這個人藝的青衣,也不會在排練廳裡跟自己借錢。
“一百塊,夠不夠。”
鄭榕歎口氣,第一次在排練廳裡掏錢,去年,全國發行了新的一百元人民幣,有四個偉會像的那種。
羅歷歌笑著接過來,又跟飾演趙高和胡亥的演員,借了二百,她只要百元大鈔,別的她不要。
手裡拿著幾張鈔票,別人都猜測她怕是有什麽事的時候,她卻認真地看起劇本來。
劇本,幾名敵將圍住扶蘇,扶蘇左右拚殺,愈戰愈勇,敵將在了的劍下連連落馬……
扶蘇策馬躍過狼藉的敵屍,奮勇追殺。
敵軍陣營大亂,紛紛潰逃;秦軍士氣猛漲,窮追不舍。
荒山亂石,唐秦已經遠離了戰場,敵將拈弓搭箭,正中他的左臂,扶蘇怒不可遏,拚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劍猛擲出去!
血流如注,扶蘇一聲呻吟,栽下馬來……
此時,畫面應是突然一片漆黑。
可是大家眼前卻都是一亮,羅歷歌上場了。
這個人藝上下公認的大青衣,今年其實才二十八歲,在人藝絕對是小字輩,但在話劇界,影視劇,絕對是炙手可熱的人物。
如果此時有女演員排行榜的話,她一定是可以進入全國前五的,上至宮廷貴婦,下至胡同婦女,還有什麽民國小姐……她都是信手拈來,好象不費什麽力氣,但是只要扮上,那就一定是要讓全國觀眾喝彩的那種。
現在,藍天野、鄭榕、霍達……都在看著這個讓劇本中漆黑的畫面漸漸清晰起來的姑娘。
劇本裡這時候的場景應該是這樣的,一雙纖美的女性的手,捧著清涼的山泉,一滴,一滴,滴進扶蘇乾裂的嘴唇,他蘇醒了。
唐秦看著羅歷歌慢慢向自己走來,他馬上躺倒在地面上。
哦,這倒讓大家動容,這個天氣,地板還是涼的,就這樣直挺挺地躺在上面,很讓人動容。
唐秦慢慢睜開了眼睛,朦朧中,眼前是一張少女的臉。
這是一位十四五歲的姑娘,面無粉黛,身無綾羅,卻天生麗質,如爛漫山花。
唐秦一驚,掙扎著要坐起來。
哦,羅歷歌的手就搭在了唐秦的胳膊上,眼前的唐秦的確在掙扎,確實是那種負傷後無力的掙扎,甚至她都能感覺到唐秦那隻手的沉重。
羅歷歌扶住他:“將軍,你身上有傷……”
唐秦卻急切地:“我身負王命!我們的大軍……”
羅歷歌:“將軍,大軍已經進城了!”
唐秦的臉上泛起勝利的微笑,看看自己的左臂,劇本裡,那個傷口處應該裹著一塊白色的土布……
哦,羅歷歌的手一抖,她能清楚地感覺到,眼前躺著的這位公子,已經進入狀態了。
天野老師每次給演員說戲,總是希望演員感悟、感覺,在保持人物創造的狀態下,體會人物的感覺。
現在,唐秦的表演,完全沒有那種導演說戲之後,再去理性分析的味道,他一上來就是公子扶蘇了。
可是,剛剛他的台詞還是用力過猛啊。
僅僅五六分鍾時間,一個演員的轉變就這麽快嗎?
……
唐秦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羅歷歌,兩人第一次搭戲,也是第一次離得如此之近。
她就是仲薑,
就象天野老師說的那樣,這是一個樸實、自然、靚麗的姑娘。 遠遠地傳來馬嘶人喊聲。
山林中,扶蘇的那匹栗色戰馬在呼喚著它的主人,蒙恬和魯蒼找了過來。
蒙恬撫著唐秦的左臂,慚愧地:“不,我愧對陛下的重托,愧對長公子殿下!”
羅歷歌聽著他們說話,驚異地睜大了眼睛問唐秦:“你就是秦王陛下的長公子扶蘇嗎?”
……
排練廳裡好象進行得很順利,導演藍天野沒有打斷他們,鄭榕、霍達也看得津津有味,兩人真不象第一次搭戲,倒象是在一起排了幾個月的樣子。
要知道,兩人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唐秦一臉歉意,詢問姑娘:“真是對不起,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羅歷歌靦腆地說道:“仲薑。”
蒙恬:“多謝仲薑姑娘!軍旅之中,無以為贈,請帶我們去見你的父母高堂,也好當面致謝!”
羅歷歌黯然:“我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了!災荒、賦稅、徭役,還有戰亂……”
唐秦一臉憂傷:“那……你家裡還有什麽親人?”
羅歷歌:“還有一個姐姐,在逃難中被衝散了!也許她已經……唉,可惜連個屍首都找不到!”
唐秦突然發現,這個樸實自然靚麗的姑娘臉上有了一絲笑容,這正在演悲情戲,怎麽,你要笑場?
沒辦法,他只能繼續他的台詞:“你一個女孩兒家,今後將何以為生呢?”
羅歷歌指指身旁,空氣中其實什麽也沒有,但劇本中,這裡應有一個布囊中裹著一面琵琶。
唐秦突然想咳嗽,只見羅歷歌擺出一張張百元大鈔,權當是仲薑女的琵琶了。
刁民想害朕!
一瞬間,唐秦腦子裡飄過的全是這五個字,這如果真的在舞台上,或者聯排的時候,他這個主角突然笑場,那還演個屁啊!
可是這畢竟是試探性的初排,大家沒那麽緊張,排練廳裡竟然笑場了。
“這孩子……”一向嚴肅的鄭榕嘴角也掛著一絲笑意。
可是唐秦沒有笑,他還得演下去,他拿起幾張百元大鈔,權當是仲薑女的琵琶了,“兵荒馬亂,衣食無著,誰還來聽你賣唱啊!”
好些這些鈔票是真的琵琶一樣,他輕輕地撫摸著,順手裝進自己的兜裡。
哦——
眾目睽睽之下的三隻手!羅歷歌都想喊了,她沒有走過穴,隻憑人藝的工資和演出電視劇的片酬生活,平均算起來,一個月也只有百十塊錢的進項,現在借的幾百塊還沒捂熱,就讓唐秦當作琵琶給收了起來。
但是,她只能演下去,“我是想一路賣唱走回家鄉去,我們祖上原是秦國人啊!”
唐秦順手在自己裝錢的口袋上拍了一下:“啊,仲薑姑娘也是秦國人!請騎上戰馬,隨我們回到父母之邦!”空氣中,他真的象是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給仲薑披上:“看你,為了給我裹傷,把裙子都撕破了!”
話劇舞台上的表演,眼神的運用微乎其微,觀眾看不到你的眼神,所以你的心理只能用肢體動作和台詞語言去表達。
這是這一幕的戲眼,這一幕演活了,整部劇就成功了一半了。
羅歷歌羞澀地:“長公子,這使得嗎?”
唐秦站起來:“怎麽使不得,你沒聽見我們的軍歌嗎?‘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停。”
藍天野終於喊停了,排練廳不比話劇演出舞台,他離唐秦與羅歷歌很近,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唐秦用肢體語言表現出的那種對仲薑的感激、愛慕之情,一個貴族小心翼翼的拭探,一個年輕將領對待女人的果決……
“小唐,我問你,你談過戀愛嗎?”藍天野看看排練廳裡,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一撥人,有老同志也有年輕同志,西遊記劇組的閻學禮、吳桂苓、韓善續、楊桂香等人都在其中,那些昨天不服氣的小夥子也在其中。
聽到他問這個八十年代讓人臉紅的問題,大家都笑了。
沒談,眼前這個俊秀的小夥子很乾脆。
楊桂香一臉輕視,閻學禮歎口氣搖搖頭,劇組裡,誰不知道馬蘭的幾百封信,誰不知道女兒國國王與唐僧坐公交車,就是邱佩甯,怕是這幾日也要到人藝來看看吧……
“那你相當了不起。”天野老師笑著表揚道,“沒有談戀愛,還能表現出男女初次相見,那種互相愛慕的感覺,那種對眼前女子想親近不敢接近的感覺, 還有感激……”
鄭榕看看自己的徒弟,他把頭扭過去,別人不知道,他是太知道邱佩甯了,人家從紅樓夢跑到西遊記,為的是什麽,不就為了一口唐僧肉嗎!
“還有,我要重點說的是,唐秦同志控場的本領,舞台上會有各種各樣的事情發生,能把一台戲完整不出差錯地演下來,這就是本事……”
他又看向羅歷歌,“小唐,你這次應該算是作弊了啊。”
兩個青年演員的對決,這本身也是一場考試,但是藍天野還沒有點評羅歷歌的成績,“天野老師,我的表演呢?”羅歷歌主動問道。
藍天野看看她,“我只能說,你激發了唐秦的狀態。”
哦……羅歷歌到底是羅歷歌,她馬上明白,唐秦剛才一下子進入狀態的原因了。
是自己,是自己把他代入了公子扶蘇!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演員,遇弱則弱,遇強則強,就象金庸小說中寫的什麽吸星大法,對手的狀態很強的時候,他會把把對手的能量吸過來,激發自己的能量……
這樣的演員……
羅歷歌看看門口的宋丹丹,對不起,至少在這一場,姐妹震不住他了!
不能長臉,只能跌份!
第一次,羅歷歌第一次在年輕演員當中感覺到什麽是挑戰。
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嗎?
“小唐,我記起了,你就是寫了四月的紀念那首詩的作者,”霍達笑道,“我問你,你真的是第一次到人藝?真的是第一次在話劇舞台上演主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