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零零一年的大年夜,蕭容魚突然明白了一些長久以來困擾她的事情。
比如自己為什麽會那麽在意朱夢欣,會那麽不希望趙青禾和其他人擁有秘密。
因為她也有了一個秘密。
她喜歡趙青禾。
這是一個有溫度的秘密。
每次光是想起趙青禾的名字,小魚兒心尖都會像是被燙到似的,微弱的抽一下,再湧起點酸脹的甜蜜。
這又是一個獨屬於蕭容魚的秘密。
人生第一次體會這樣陌生而洶湧的感情,就好像站在漲潮的海岸線上,血管裡飽脹著興奮,又有些手足無措,呼吸間全是水汽。
蕭容魚並不打算和第二個人分享這份心意,甚至不打算讓趙青禾本人知道,因為她太傲嬌和膽怯,太害怕會失去好不容易獲得的朋友,太害怕被拒絕。
況且下學期開學之後,功課變得更加緊張,到了幾乎不能喘息的地步,留給心事的時間都被壓縮的扁扁的。
一摞卷子“砰”的落在課桌上,才做了一半,新的又發了下來,如同西西弗斯不斷向上推的石頭,永不停歇。
模考幾乎每天都有,晚自習從最開始的六點延到七點,最後要到九點才能結束,墨水一行行洇在紙上,成了青春裡抹不掉的痕跡。
“聽你黃阿姨講,下半年有自主招生考試,是不是需要提前準備,報個班什麽的?”下班的媽媽呂玉清那清冷的雙眼問道。
“學生的任務是什麽?是學習!”教導主任在國旗下發表講話,鏗鏘有力的聲音順著話筒傳出來,嗡嗡作響,“遊戲、小說這些都收一收,精力放到正事上面去!”
壓力像山一樣往下砸,蕭容魚懂事,不可能讓關心她的人失望。
可她又時常懷疑自己。
——她畢竟不是機器。
再克制、再壓抑,愛意依舊會擠破層層重壓,生出稚嫩的芽,讓蕭容魚不自覺的去關注她喜歡的那個人。
有時候是在上體育課。
男生和女生分成兩個項目,趙青禾在打籃球,一眼望過去,是那堆人裡最顯眼的那個,就算操場全是人,但是我還是掃一眼我就知道你在哪。
“別傳了,投!”高嘉良喊道。
趙青禾抬手,三分不中。
再投,中了。
“好球!”隊友跑過來和他擊掌。
趙青禾跟著拍了下手,把T恤撩起來擦汗,腰上緊實的輪廓一閃而過。嚇得蕭容魚連忙回過頭,不敢再看,心臟跳出慌亂的節奏。
有時候是在發卷子。
班上那麽多人,唯獨趙青禾的那份試卷偏就錯發到她手裡,卷面乾淨,分數147,蕭容魚簡直比自己考好了還要高興,急著往座位上走,和他分享這個好消息。
可臨到座位邊上,又停住了,因為她剛巧聽見朱夢欣問趙青禾,要不要午休的時候一起去圖書大廈,那下面新開了家拉麵店,比食堂好吃很多。
“不了。”趙青禾淡聲拒絕,“時間來不及。”
朱夢欣“哼”了聲,有些沮喪的走了,看來他們的關系也不過如此。
就是嘛,趙青禾才不是那種輕浮的性格,不可能對方勾勾手指,他就上鉤。
蕭容魚悄悄松了一口氣,心裡掀起一陣微小的雀躍,又怕自己表現得太明顯,於是在遞卷子給趙青禾時故意斂住笑,裝得很鎮定。
有時候是在晚自習。
港城仿佛沒有春天,從冬天一步就能跨到夏季,
五一還沒過,已經熱到一動一身汗的地步,教室外新種了一排楊樹,知了趴在上面撕心裂肺的嘶叫,音浪一股翻著一股,直拍到玻璃窗上。 蕭容魚被吵得心煩,從練習冊上抬頭,小心翼翼的往右看去,趙青禾正專心學習,校服袖子挽起來,露出打籃球時曬黑的腕子,隻留給她一個英俊的側影。
空氣因為他的存在而靜下來,像是小時候奶奶家床上鋪的竹涼席,是一種古舊的安心,叫人心口簌簌震動,合上了窗外的蟬鳴。
撲通。
一團紙正中蕭容魚後腦杓,打斷了她羞澀的注視,蕭容魚疑惑的回頭,是後座剛搬過來的陳漢升問。
“最後一道大題怎麽寫?”
這已經是那天晚自習上,他第三次問同樣的問題了。
都說事不過三,前兩次蕭容魚還耐心解答,等發現陳漢升是在莫名其妙的沒事找事,她也來了點脾氣。
“自己想去。”
“小氣鬼。”陳漢升碰了一鼻子灰,嘟囔著踹了一腳趙青禾的椅子,“喂,好哥們,幫幫忙。”
趙青禾停下手中的筆。
他看了看陳漢升,又看了看蕭容魚。
最後目光落回眼前的書上,沒說什麽,只是把寫著詳細解題步驟的練習冊,隔著過道遞了出去。
*
暗戀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情緒長久的積累下去, 獨自在蕭容魚心裡掀起漣漪,每一天加上一點砝碼,沉甸甸墜著,讓她的整個少女時代都布滿趙青禾的印子。
不過蕭容魚並不介意被這樣一個人佔據心思,因為她喜歡的人值得。
——能有幾個人寧可在考試之前不複習,也要專門花時間一道一道的給同桌分析錯題呢?
趙青禾就會。
“這道和昨天的附加題是一個類型。”他說的簡略,下筆解答時卻詳盡,生怕對方錯過一個知識點,是一種無聲的熱心。
蕭容魚默默聽完,歎了口氣:“當時算的時候,明明思路是清楚的,結果寫的時候就做不對。”
話少如趙青禾,也願意在必要的時候給朋友安慰:“別著急。”
簡簡單單三個字,撞進蕭容魚心裡,她好像一下子縮的小小的,低低的,恨不得抬著脖子仰望起那雙堅定的眼睛。
怎麽會有這麽完美的人呢。
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合她的心意。
偶爾失眠的夜晚,蕭容魚也會從枕頭底下掏出手機,把和趙青禾的短信一條條看過去,再回憶一下白天的對話,然後產生一點大膽的錯覺。
就好像他是懂她的,只是不說而已。
……在想什麽呢蕭容魚,別太自作多情。
她急著拍了拍臉,把自己蒙在被子裡,直到呼吸不上來,才探出頭換口氣。
在學業無比繁重的當下,這份心意確實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被發現的,越是寶貴的東西,越要珍藏起來才可以。
不能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