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漢升站在這個房間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或許永遠都無法重見天日。
因為這過分熟悉的房間。上午留在桌子上的紅茶和來不及洗的碗,隨手丟在地上的水壺甚至前兩天因為沒有澆水而耷拉著葉子的酢漿草,地上躺著幾團包裹的衛生紙。
陳漢升把衛生紙撿起來,捏扁了紙,站在原地,雙手抓著衛生紙做了個投籃的姿勢。
扭曲的衛生紙砸到垃圾桶的邊緣,“哐”地一聲骨碌碌在地板上轉了幾圈,溢出了幾滴棕褐色的液體。
陳漢升小跑兩步把它撿起來,丟進垃圾桶。運動鞋經過衛生紙的邊緣,他頓了頓,抬起腳使勁蹭了蹭下面的水印子。
陳漢升趕忙道:“這兩天感冒,衛生紙都告急了,啊...啊嚏...”
小魚兒也覺得正常沒說什麽,一場危機被這狗東西輕松解除。
蕭容魚站在采光最好看起來最大的房間門口,房子裡突兀的暖色調。
小陳雖然經常被梁姨教訓,但是她一直知道,陳漢升是個被愛著的小孩。
門背後貼著一張她從沒見過電影海報,蕭容魚仔細地看著上面的演職員表和介紹詞,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向房間內邁出了第一步。
陳漢升的書桌和他的課桌一樣雜亂無序,摞著輔導書和學校每周布置的試卷,桌上還擺著個速寫本。
攤開的那頁上是個熟悉的人物,政治課馬老師。
陳漢升幾筆就勾勒出對方一手拿粉筆一手叉腰的模樣,為了強調馬老師英年早禿,他還特意在人家頭頂上加了三根線。雄赳赳,氣昂昂,燈泡一樣閃閃發亮。
蕭容魚被戳中笑點:“你這是什麽時候畫的,不怕被逮住嗎。”
“我在桌子下面畫,馬老師眼神不好,發現不了。”
“真有你的。”
“也是小畫幾筆,改天我展示一下本人深厚的藝術造詣。”
陳大師好像得了不裝b就會死的病,自吹自擂到讓人無話可說,唯有抱拳喊出一句“服氣”。
“是,您說得真對。”蕭容魚順著他的話頭往下順,適度吹捧總得有,誰叫人家是壽星呢。
見小魚兒還要往下翻,陳漢升突然緊張起來,按住了本子:“後面還沒畫完呢,等畫好了再給你看。”
蕭容魚松開手,笑著抬起頭:“好。”
這麽一來一回之間,注意力就無意間轉到落地窗邊的柚木架子上去了,那上面擺著【龍珠】的單行本漫畫,小魚兒好奇的走過去看。
警報解除,暖風從中央空調裡吹出來,徐徐落在鼻尖。柔軟又蓬松,叫人心裡也暖烘烘的。
陳漢升用手抻了抻衛衣領口:“這間屋好熱,我都有點出汗了。”
蕭容魚好奇心被充分滿足,也開始惦記起客廳茶幾上那杯冰可樂:“那我們出去吧?我有點口渴。”
陳漢升爽快的答應了。
往樓下走的時候,蕭容魚抬起腕子看了一眼手表:“都快5點20了,其他人怎麽還沒來?”
趙青禾是不可能遲到這麽久的,這不是他的風格。
陳漢升手扶在門把手上,說的含混:“不知道,可能是堵車吧。”
*
其他人是過了六點才到的。
在等待的多半個小時裡,蕭容魚和陳漢升已經快要把一整部《午夜凶鈴》看完了。
起初也並不是想看鬼片,純粹是蕭容魚玩不明白FC紅白機遊戲,電視上播的足球比賽她也不感興趣。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總不能拆開練習冊當場做題吧——雖然送給陳漢升的生日禮物就是這個。
“要不要看電影?”陳漢升蹲在電視前翻起藍光碟片。
亂七八糟的光盤混在一起,盒子都是錯的,根本分不清是哪部片子。等碟片插進光驅裡、陰惻惻的音樂響起來,兩個人才知道這是大名鼎鼎的白衣女鬼貞子。
“你害怕嗎?”蕭容魚試探的問。
“怎麽可能,我膽子大得很。你要是害怕就直說,我是不會笑話你的。”
話到這個份上,蕭容魚才不會服氣:“我也不怕。”
一個賽一個的嘴硬。
吹牛一時爽,看片火葬場。陳漢升家剛買的家庭電視機音效太好,經常在最要命的時候狠狠響上那麽一下。嚇得蕭容魚緊緊抱著靠墊,整個人直往沙發下面溜, 可樂都顧不上喝了。
陳漢升比她稍微鎮定一點,不過強的也十分有限,臉白的都要透光。
陳漢升心裡罵咧咧著這種恐怖片:“狗東西,這是個電影,我還怕個屁啊,阿彌陀佛。。。耶穌,真主,玉皇大帝,佛祖。。各路神仙全都保佑我吧。。”
恰逢此時,屏幕上女鬼貞子頂著烏黑的長發,透著一種陰森嚇人的感覺,然後慢悠悠地爬出電視。
這下蕭容魚生怕自己憋不住尖叫,乾脆把靠墊舉起來,擋在前面,眼睛都閉上了。
恐懼讓少女的臉頰漲出玫瑰般的顏色,一兩綹不聽話的頭髮隨著她的動作從耳後滑落,又落在肩上,連同鼻息在空氣裡打轉,咻咻的。
陳漢升的喉結不自覺滑動了下。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的拍了拍蕭容魚的肩膀:“鬼已經走了。”
“我不信。”
“是真的,我騙你幹什麽。”
蕭容魚才不會上陳漢升的當,這人一點譜都沒有。
她隻管抿著嘴搖頭,一聲不吭。
如果問十個人,肯定十個人都會說,蕭容魚的嘴長得好。唇形豐滿,顏色是調色板上永不乾涸的洋紅。
叫人很想伸出手輕輕探一下,也只是探一下,去蘸取那一抹亮色。
而這時,叮咚。
門鈴聲響了。
蕭容魚獲救了,她把遮住眼睛的靠墊一扔,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我去開門。”
陳漢升修長的手指張開,又蜷起來。電視的光打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