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禾肯定不會懂,他也不需要懂,因為這是屬於蕭容魚一個人的戰爭。
空氣凝滯,停頓。
直到趙青禾突然開口:“就一次,沒關系的。”
——偶爾接受一次來自他的幫助,不算認輸。
趙青禾竟然讀懂了蕭容魚的潛台詞,還嘗試開導她。這一幕都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而是地球決定自己更改公轉角度了。
他怎麽會懂?
蕭容魚簡直錯愕。
她理智上覺得自己應該繼續拒絕,可是此刻大風刮走了教室外的陰霾,陽光正好。
這些光透過教室玻璃,照在趙青禾的身上,把他整個人蒙上一層沉甸甸的金邊。就連平時冷峻的輪廓都被照化了些,看上去莫名柔軟。
黑板上的時鍾在走動,距離午休結束還有四十分鍾。大家都在食堂吃飯,教室裡除了趙青禾和蕭容魚,再沒有其他人了。
和順的空氣在密閉的屋子裡聚攏,成了暖洋洋的雲朵。在這樣柔軟的氣氛裡,趙青禾再次向她伸出手:“給。”
蕭容魚愣了一下,最後把那板藥接了過來。
膠囊裹在熱水裡,順著食道往下滑,逐漸熨平了蜷縮的胃,好像一切真的會好起來。
她重新趴回桌上,側過頭輕聲問:“你剛才是自己吃的飯嗎?”
“嗯。”趙青禾一邊翻書,一邊回答。
高嘉良最近時不時請假去上油畫大師課,趙青禾只能自己去食堂。
因為和其他人聊不到一起去,他回來的比平時早很多,才會第一個看見蕭容魚胃疼。出於同桌的道義,再順便去醫務室領個藥,也許算不上什麽。
所有這些都合情合理,唯一解釋不了的,是趙青禾為什麽會理解她,甚至安慰她。
大概人就是複雜的動物吧?
再堅硬的人,遇見陽光很好的一天,也會有心軟的時候。
“你額頭上有點東西。”隔了一會兒,是趙青禾主動開的口。
蕭容魚用手背蹭了一下,沒擦下什麽來:“沒有啊。”
“剛才看錯了,好像是校服咯出來的印子。”
安靜的教室裡響起這樣間斷又漫無目的的對話。
這也許是蕭容魚和趙青禾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閑聊。而讓她意外的是,並沒有預想的艱難,挺順的。
走廊裡漸漸開始有了紛亂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應該是大部隊從食堂殺回來了。
趙青禾聽見響動,合上書,好像要說點什麽。
“不要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了。”這句話他用的是說正事的口吻,有點不合時宜的鄭重。
教室門被打開,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走進來,趙青禾也恢復了平日的沉默。
蕭容魚起初是詫異的。
等到這種強烈的感受褪去,她突然意識到趙青禾剛剛那一句與其說是講給她聽,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
就好像這裡面,多少也有一點他的感同身受。
*
*
校醫開的藥很對症。
雖然吃下去胃裡還是有點抽著疼,但是堅持到放學沒問題。年輕人恢復的快,回家之後蕭容魚喝了一碗白粥,早上再起來時,就感覺自己已經痊愈了。
第二天的教室有些嘰嘰喳喳的,是高嘉良短暫的停了一天集訓,回學校取書。
他的出現也意味著附近這一片都會熱鬧起來。
“陳漢升,下午放學去打球嗎?”
“別去打球了,跟我們去網吧怎麽樣。
” “瘋了吧,下周期中考試呢,咱們找個地方上自習啊?”
高嘉良身邊永遠圍繞著各式各樣的人——這大概就是出名的煩惱,朋友太多。而他似乎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坦然又自信,像被蜜糖包裹著。
蕭容魚是沒辦法融入這樣的場合的。
她在座位上坐下,默默掏出MP3,試圖用音樂隔絕後排的吵鬧。在解開纏繞的數據線的時候,她發現趙青禾也戴著耳機,兩耳不聞窗外事、只是用心讀書。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其實挺像的。
這點奇怪的默契讓蕭容魚想到了什麽。
她放下打結的耳機,拉開書包外兜拉鏈,拿出一瓶在上學路上買的北冰洋,衝趙青禾的方向推了過去。
趙青禾摘下一邊耳機,側過臉,神情有點疑惑。
“給你的,謝謝你昨天的藥。”
趙青禾看了蕭容魚一眼,然後說:“不用了。”
語氣禮貌卻疏離,就好像昨天的閑聊壓根沒有發生過。
但蕭容魚現在有法子了。
“就一次,沒關系的。”她把趙青禾昨天說過的話,又原封不動的送了回去。唇邊揚起淺淺的笑,就連兩個渦輪都看著有點調皮了。
趙青禾沒出聲,視線在飲料上停頓了一下,又挪回到蕭容魚臉上。
下一秒。
蕭容魚發誓,真的是下一秒,趙青禾竟然也笑了。
他伸手把飲料接了過去:“好吧。”
趙青禾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和平時看起來很不一樣,會彎出一個迷人的弧度。如同河上堅硬的冰面一節節裂開,露出奔湧的春流。
有那麽一瞬間,蕭容魚的呼吸像是被人攥住。她突然莫名其妙的倉皇起來,扭臉不去看趙青禾。
花了很久,這種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情緒才消失了。
她開始回憶剛剛趙青禾的那個笑容。總覺得很熟悉,又不記得是在哪裡見過。
輪到早讀開始英文聽寫,蕭容魚終於想起來了。
有一點像她小時候最喜歡的那條史努比毯子。珊瑚絨做的,睡覺時都舍不得撒手,非得緊緊攥著。
踏實,柔軟,又有些毛茸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