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賊,汝初迎孤入宮前,孤只是肇衛府的小小書童。”
皇帝淒楚轉過頭盯著樊擎說道:“孤年少輕狂,知曉你在這帝都近乎一手遮天,但孤依舊想帶這姬家最後的一絲運道與你周旋。”
“但孤終究還是輸了,司馬氏兄弟,文韜武略,志與孤同,意圖振興景軍,受命領景軍左右校尉,特許私兵侍衛三百人,爾等滯令不行,佯作不知以圖害之,且在這繁華帝都,活活餓死其家眷數十人。”雙刀相磨,在皇帝手裡一陣火花。
“鄭太,是這群老臣與孤之中間人,司職京兆尹,一等京中諸事已讓其忙碌不得顧其他,竟不想汝竟借故當庭杖殺。”說道這裡,皇帝手持單刀直指,冷眼看著面前自表“忠肝義膽”的樊國公。
“孤之皇子,孤之皇后何罪有之?昨日尚且玲瓏乖巧與孤相戲,何故太醫看過之後第二日便對外稱病死,又何故此太醫也試藥而亡?”
“聖上!皇后太子之事老臣尚未知曉!”還沒等樊擎說完下一句。
“汝當於泉下與吾妻兒道罪!”
皇帝瘋魔一般吼道,動手將面前的眾人砍翻在地,幾個正陽羽林也隨著皇帝衝殺,一陣混亂時,在兩個金甲的正陽羽林的搭力下,一把跳了起來。
那高度那距離,震驚了幾乎在場的所有人,嚇得樊擎也忘了自己腰間還別著配劍。
但是皇帝刀鋒將至的一瞬間,一個魁梧壯漢莽牛般的身軀一把將皇帝撞的飛起,那皇帝也是在地上滾動了好幾圈才停下。
“吾皇!”正在酣戰纏鬥的剩余幾個羽林百夫長看到皇帝連忙脫離,向著那個壯漢衝將過去。
“李笠?!”皇帝捂著右側肋下,痛苦不堪。虛眼查看,頓時大驚。“停手!你們打不過!”
但是已經遲了,李笠手裡的鋼鐧已然敲上了那兩個羽林,一個被敲到頭盔,直接翻身倒下口鼻流血,一個被鐧身貫穿心臟。
剩下的已然不顧皇帝的說些什麽了,他們也許因為盡職,也許因為想要復仇,也許因為知曉了必死的結局,都纏上了李笠。
毫無用處,多數只是擋了幾招,甚至都沒擋住,被一鐧打斷兵器,然後被了卻了性命,或者直接被打的幾乎斷手斷腳,扔在一旁任其嚎叫咒罵。而李笠,則穩步向皇帝走去。
“李笠?帝都李家那個癡兒?”
“聽說他神力過人!”
“是他嗎?”
“應該是!這麽壯實肯定神力過人!”
那些褐衣軍士都在議論紛紛。
樊擎被一群人攙扶了起來,眼睛不離地看著那個李笠的戰鬥,緊緊地握住前來攙扶樊淵,將他的手掌捏的泛白。
此時李笠,沒有多長時間便解決了幾乎力絕卻擋路的正陽羽林。
“樊老賊!你要殺孤你自己來!李笠乃一癡兒,汝何顏面用一癡兒殺天子!”
還沒說完,李笠上去一腳踹在了皇帝的胸口上,那皇帝登時吐血,喘不過氣息。過了沒多久,李笠便走了過去,抬腿又是一腳踢在了皇帝的肚子上,那皇帝當場沒了動靜。
“快去看看!勿讓李笠那廝傷了皇帝!”樊淵反應過來,立刻讓身邊的騎將前去查看。
“一息……一息尚存!”那個騎將撇開李笠,探了探皇帝的鼻息。
樊淵看到了樊擎的皺眉,剛準備說些什麽。
皇帝此時卻又坐了起來,那滿臉鮮血的樣子配上無神的眼神,就像死人又爬了起來,
他轉身看了一圈,慢慢的站起,像個僵屍那樣挪步走向了那個那些豎著許多旗幟的地方。 李笠似乎看見了他的移動,動步走向了那個皇帝,但是騎將硬生生的抵住了他,而李笠似乎想到了什麽一樣,停在了那裡。
那個皇帝,一路滴血,就這麽挪動著,有時走著走著變會被石子磚縫之類的絆倒,卻又是像開頭那樣,像個僵屍一樣爬起來,無神的找尋著什麽,然後又站起來,繼續向著那片旗幟走過去。
所有人都好奇這個皇帝要做什麽,曾經還活著的幾個羽林被他們用長槍捅成了刺蝟,跪在地上被各種長槍支撐著,他們已經膩了這些金甲玩具,轉頭看向那個失神的皇帝。
當那個皇帝終於到了那裡的時候,仿佛靈魂回到了身體一般,他雙眼迅速轉動著搜索著什麽,直到他看到了那個大大的“景”字。
“篤篤篤。”鈍刀一刀一刀的砍在旗杆上,好多次因為力氣不或者角度不對而彈開,但是依舊切開了旗杆的口子。
過了一陣子,旗杆終於被砍下,所有在下面的褐衣軍士都嚇得一邊躲過去,紛紛讓開了那個旗杆。
而皇帝,緊緊地盯著旗幟落處,又一步一步的挪動過去,沒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麽。
每一步都混雜著鮮血與痛苦,到了旗杆半路時那個皇帝已經不能直起腰,大口嘔吐著黑血。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連那個樊擎都皺著眉頭不知道他要做什麽。
但是吐完,深吸一口氣之後,仿佛他的靈魂又回來了一般,他的腰如同他出戰時挺拔,他驕傲地站著,平靜地站著,仿佛那個與命運抗爭的皇帝他又重獲生機,他轉頭環視所有的褐衣軍士,蔑視著周圍所有的褐衣軍士,許多軍士在他的一瞥之下竟低下了頭,有些竟然顫抖著雙腿跪下磕頭。
隨即,皇帝不顧身上臉上的血漬,昂首闊步地走了過去,仿佛走在皇宮的紅毯大道上,他扔下了剛剛還緊緊攥著的長刀,一步一步穩健的向前方走去。
直到在那個“景”字旗幟旁,一把扯開搭扣解下繩索,他將代表著大景的旗幟披在了身上,殷紅自他的肌膚滲透進了繡紅的景國旗幟,將那旗幟染的深紅。
他繼續走著,所有的褐衣軍士見了他慌忙讓道,直到走到了一個在一棟燃燒倒塌的樓屋廢墟前,破碎的石獅之上,一屁股跨坐其上。
“老賊!今日之勢,我已備大禮回之,活著不能殺你,九幽之下,必生食油烹汝這老匹夫!”說完,他怒目圓睜,定定的看著那個樊擎方向,久久不再動彈。
所有人都呆住了,不敢動彈,那個騎將反應過來,戳了戳李笠,李笠則呆呆的,一步一步的走過去。
他將手指探了探皇帝鼻下,轉頭對著所有人,用呆滯的口音說道:“死了。”
沒有人有回應,寒風吹拂皇帝身後的烈火,仿佛他的怒火還在,寒風吹過石獅,碎裂的石子隨風鑽入皇帝的衣甲間,但是那個最後為自己王朝而戰的人,再也不能拂去他們。寒風吹拂他的長發, 金絲碎布與染血的長發一起飄蕩。
不知何人起頭,褐衣軍士再次跪倒一片,獨留大帳外的宸王眾人。
還沒等宸王他們有所動作,一匹快馬伴隨著鞭聲快速靠近。
“赤羽!赤羽!”一個騎兵舉著一個封泥上沾有紅色羽毛的帛書與絲袋,引得一陣哄亂與躲避。
當到了大帳戟門前,騎兵翻身下馬,快速跑到樊擎面前,雙手呈上手裡的帛書與絲袋。
當樊擎讓樊淵打開閱讀時,樊淵臉色變了。
“嗨……,擔心什麽,是不是小皇帝寫的血書檄文?”樊擎反而很淡定。
“是的,父王。小皇帝說今日宸王殺他,天下人可盡殺宸王宗室。”樊淵臉色難堪的回應。
“沒事沒事,我猜到了,我想,他們還發現了不止一個人帶著血書檄文出去了。”
“淵,按我說的做,不管有沒有這個檄文,其實戰爭在這麽多年和平之後早就按耐不住了,但是我死,弑君的口實在我身上。”樊擎又扶著腰直起了身。
“放心吧,我就算踏赴黃泉,他們也得抖三抖,奈何不得我樊家。”話還未說完時,他樊擎便有些站立不住。
“老了老了。唉……”這時候的樊擎仿佛放松了下來一樣,原本嚴肅的眼神仿佛卸下了什麽擔子一樣,與他臉上的皺紋一齊放松了下來。
“多少人,夢碎這皇城啊……”支使樊淵去收拾殘局之後,他緩緩坐下來,也不顧那地面是否肮髒。看著四周的燃燒的殘垣斷壁與遠處依舊輝煌的皇城,他就這麽靜靜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