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河道在下面汩汩而過,聽說這是市政府花了數十萬買來的水。
河道以北是這座小城市的cbd,以南則是城市的邊角,再一路向南就會到郊區。
這麽一架南北向的橋溝通了小城的南北,在地理上把這個城市連結在了一起。橋邊全是人工鋪設的花籃和燈飾,這座小城最有趣的地方就在於會在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下功夫。
要說我從來沒來過這裡似乎也不對,途徑還是有過的,但是我從來沒有在這裡看過這條河和這個城市,還有過來或者過去的人和車。
若是有什麽城管一類的人員在的話,一定會指著我們怒罵,手腳嘴並用地要求我們離開。
這是橋邊圍欄外的一個極窄的平台,是那種稍有差池就會溺水而亡的地方。所以這也是隻屬於勇敢孩子的地方,勇敢的、頑皮的、不羈的孩子們,總會在這個閃著三流燈光的不知道幾線的城市裡,尋找這種有趣的地方。
爾後再拉著夥伴或是心儀的女孩,作為浪漫和勇敢的提現,邀請他們共賞。好讓他們感歎過“哇,這個城市還有這樣的地方”之後還可以再附加上一句對本人的感歎“哇,你是這樣一個有心有趣的人啊”。
我沒有夥伴,而阿丁沒有這樣的浪漫。對於我們來說,市中心一般情況下都會與我們無緣。
而我之所以知道這個地方,也只是因為有幾個在課間絲毫不顧慮我們這種睡眠不足的人的感受的家夥……她們的討論聲太過吵鬧,以至於連我這樣邊緣的存在都得以窺探到這個秘密。
我一直不知道都高中生了還對這樣的地方充滿向往,到底是缺乏見識,還是單純要為自己性意識的覺醒找個借口呢?
可我是想去的,就像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一般,我只是可恥地否認別人從而認同脆弱的自己而已。
“你說的就是這個地方嗎?”白小九的雙腿伸出平台,在半空中耷拉著。
“怎麽?不好?不喜歡?”
“也不是。只是,有點驚訝。”
“嗯?”
“比如,原來你也會來這樣的地方或是原來你也會帶女孩來這樣的地方之類的驚訝。”
“啊……那你豈不是一直都把我看成一個沒有品味、沒有浪漫氣息的、無藥可救的家夥了嗎?”
“不對。不是家夥……你只是個處男。”
“原來這個時代男生會因為是處男而被看不起啊?這算不算一種時代的悲哀呢?”
“每個時代都有悲哀,但很明顯,你這個還不夠格。”白小九把腦袋又靠在我的肩膀上,她很喜歡這樣做。
就好像貓咪總會蹲伏在你的雙腿上,就好像狗喜歡舔你的手掌心,白小九也有著類似的怪癖。當然,如果被她知道我用貓狗來對她進行推導的話,大概是免不了某種懲罰的了。
“這個地方我高一的時候就知道了,班上的女生嘰嘰喳喳地在我耳朵邊討論,完全不考慮一下我睡眠質量的相關問題。”
“關於這一點我也有話要說,可以請你轉告一下那個道家的丫頭不要下課的時候去找你逼逼賴賴而完全不顧我的休息嗎?”
“好好。不過人家也沒說幾句話吧?”
“我說打擾了就是打擾了。好了,你接著說吧。”白小九閉上眼睛,一副要聽睡前童話的模樣。
“我就是從那時候才知道,一個人的世界有多大,其實是取決於他認識多少人的。就算可以自己去很多地方,
但也無非就是在自己的井底裡打轉罷了。更何況,沒有別的什麽人的話,我大概連要去的心思都沒有。” 晚風習習,從後而來。在被我的後頸衝散之後又開始湧向我的臉頰。後面還有車來車往的聲音,包括了發動機,輪胎以及鳴笛。
我看著水面接著說道:“我很喜歡我自己的世界。呆在井底裡的青蛙雖然只能看到這一平方米左右的天空,但想必是比外面的青蛙安心得多的吧。人生……”
白小九卻突然把臉湊到我的眼前,猛地一碰頭之後我捂住我的前額。
“才十八歲就不要妄圖談什麽人生哲理好嗎?更何況,你跟我一個大妖講什麽人生呢?”
白小九幸災樂禍地看著我捂著前額斯哈的樣子。
“平安。我活了這麽久這麽久,見過太多的人和事情,但不過只是一個又一個人在他們自以為成熟的年齡大談特談同樣自以為是的人生哲理。仿佛年齡就是最好的實證,但是,姐姐我可比他們活得久太多了。哪裡有什麽成熟不成熟,不管人或是妖,不都是在認識的路上嗎?千年萬年的積累,還有未來無數年的未知,不管是誰都會永遠無法到達認識的終點。”她站了起來,站在平台的最邊緣處。
“而且啊,我活了兩千多年,所認識到的唯一定理就是:沒有亙古不變的東西。人、妖或者是事物或者是認知……沒有永恆不變的東西。唯一不變的只有這一事實。”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的是,這只是你今天,是你現在的想法,也許下一秒,也許明天……你總會改變。”白小九看著我,“正因為有太多不確定的東西,正因為每天都有改變的可能性,世界才這麽有趣不是嗎?你會想到遇見我嗎?我也很難想到……真的能遇見你。”
……
“幹什麽呢?危險不知道啊!下來!”一個身穿類似警察製服的人在圍欄裡衝我們喊道。
白小九撓撓頭,“走吧,被發現啦!”,她向我伸出手。
我猛地起身,卻忘了我有點低血壓。
眼前一陣發黑,甚至還閃著星星。手下意識地就想扶什麽東西,可惜探向的那邊沒有圍欄。
那是一瞬間的失重,那是無地自容。
人要踩在什麽上面才算腳踏實地,我很難形容這種腳下無物的感覺。
我跌入了河裡,而最巧的是,我不會游泳。
強大的重力加速度把我直接砸進水裡,甚至逼近水底,我拚命地掙扎卻被無處不在的液體塞滿了身體每個孔隙。
要知道我連衝澡的時候都會因為水澆在頭上喘不過氣。
就在我掙扎的時候,在水底似乎抓到了什麽東西,盡管很難但我盡力睜開眼睛。
這時候我終於看清楚我手抓到的是什麽東西。
是一條領帶,而那條領帶,
來自於一具屍體。
……
這時候我後背被什麽狠狠扯住,猛地一下拽出了水面。
空氣。
空氣。
空氣!
我咳嗽,吐水,然後又貪婪呼吸……在這樣的循環往複中白小九一直在緊緊抱著我。
“……喘……喘不過氣來了。”她這才松開手,我得以趴在地面上呼吸。
“你……”
“我……”她沒跟我搶話,“下……下面有……死人。”
我咳嗽著說完了話。
而白小九卻顯然有點不太理解。
我隻好又重複一遍:“下面……有死人。”
剛才那個在上面斥責了我們的小城管這時候才跑過來,白小九是直接跳到水裡救我的,而這小城管則是繞了個正常人類該走的路。
“我靠……呼……沒事吧?”他扶了扶頭上歪著的帽子,還在氣喘籲籲。
我擺擺手,然後又指著河裡,“有死人啊裡面!”
那城管也愣住了,我隻好換了一句:“報警啊!”
……
……
警察簡單問了幾句,隨後便叫來了人打撈屍體。哦對,順便還對我好好地進行了一番教育。
但也因此,我才得以看清那人的樣子。
身上的西裝已經被泡得沒了光澤,貼在他乾癟的身體上。腰間束了繩子,另一頭綁著幾塊磚頭。
沒有一點血跡,只有河底的汙泥。我能看到的地方連一點外傷都找不到。
臉皮緊緊地貼在骨頭上,這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髓,只剩一副骨架和皮囊。
最可疑的是,他眼皮睜著,眼白就這麽恐怖地露在外面。要不是還有一副皮囊,我幾乎要真的以為這只是一具骷髏。
在我看那邊的時候,白小九也正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
法醫當場就進行了鑒定,然後湊在正詢問我的警察的耳邊。
雖然聲音很小,但我能聽到,說起來,我現在的聽力和視力都要比以前好不少。
“又是那樣……”
“行。對外就說普通溺水,我去聯系所長。”,然後他夾著煙頭指了指圍觀的人,“趕緊封鎖現場,然後讓人都散了,電視台要來采訪的話你讓小張去應付。”
說完他看向我:“嗯,暫時沒事了,您可以先回家,方便的話可以留個電話嗎?”
我剛要拿手機白小九卻先一步遞向他一張名片,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陳玄華的名片。
“你有事就找這個。”白小九晃晃名片。
警察接過之後看了一眼便不再多嘴,“嗯,好。”他轉身往警車那邊去了。
白小九過來,一下子捧住我的臉,“你啊!小心一點不行嗎?”從我的臉上松開之後她又拉住我的手,“行吧,走了。”
“不……不約會了?”
“都濕成這樣了還怎麽約會,改天吧。”
“對不起啊……”
“你沒事就好……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沒再多話,由她拽著我往前走。
雖然剛掉下去的時候真的一瞬間有了要死的感覺……但是下一秒想起這個家夥,活了兩千多年的家夥,就瞬間覺得很有安全感……覺得不會死,甚至都不會有什麽危險。
晚風吹過身上涼嗖嗖的,白小九的衣服也濕了個透。好在都是校服,即便濕身也不會有那種讓我想入非非的畫面。
這麽感動的時候,就不要被煞風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