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之下,一艘小船緩緩搖晃。
“你總該讓那老仆多活一段時間,”張自行埋怨道:“現在我們不知道方向,還不知道飄到哪裡去呢。”
刑彬神色如常,好似一座沉寂的火山,沉默不語。
張自行瞧著他的模樣,忍不住歎息一聲,拿起船槳,隨意的擺弄一望無際的水面。
遠處,一道人影輕飄飄的踩在水面上,只是一躍,便能跨出數丈。
此人帶著鬥笠,遮擋了面容,卻能看出是身材姣好的女子。
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烏雲下,她就是最耀眼的光芒。
張自行站起身子,看著飄然而至的女子,神情有些激動。
別說來得是女子,就是飛來一頭豬,也總比困在在這湖面上強。
女子落在船頭,卻似乎毫無重量。
這樣蜻蜓點水般的輕功,絕非張自行目前所能想象。
“前輩,”張自行道:“能麻煩您帶我們回七塘鎮嗎?”
女子一愣,旋即噗嗤一笑:“上次見我時,你可沒有這麽恭敬。”
說話間,刑彬也抬起頭來,來回掃視女子和張自行。
張自行蹙眉,看著她忍不住驚呼:“你。。。你是薑夕韻?”
鬥笠之下,薑夕韻微微頷首:“小捕快,你從冷梅山莊活著出來了。”
張自行嗯了一聲,不等薑夕韻回答,便將冷梅山莊裡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
“哼。”薑夕韻冷笑一聲:“怪不得失敗,梅玉陽已經死了,連人性都沒有,如何舍棄,如何得到神性?”
張自行聞言,臉上露出恍然之色。
所謂【地仙】,似乎有著某種等價交換或者犧牲獻祭的規則。
有舍才有得。
舍去人性中的光暗,才能成為高高在上的神祇。
連人性都沒法舍棄,如何有資格成為神祇?
梅家彌補【地仙】之法這麽多年,確實不該如此輕易失敗。
想到此處,張自行摸了摸身後經卷,若是換一個人試試看,或許真的可以成神。
薑夕韻瞥了他一眼:“若是成神,只要香火充沛,甚至能夠存活無數歲月,但卻也要付出代價。你甘願一輩子困居在三寸之地,畫地成牢,一點點舍棄人性嗎?”
張自行猛地搖頭,這樣的生活就算長生久視,又該多無聊?
“將經卷交給我吧,”薑夕韻伸出手:“我要看看。”
“你該不會想練吧?”
薑夕韻意味深長的看了張自行一眼:“我大好年華,不做漂亮姑娘,去做泥塑菩薩?”
張自行砸了咂嘴,雖然話說的不錯,但她這麽直白,聽上去實在別扭。
“薑夕韻,”刑彬忽的開口:“赤炎教妖女,一流巔峰高手,你為何想知曉【地仙】之秘?”
薑夕韻轉過頭去,鬥笠下的雙眸饒有興致的看著刑彬:“你想問什麽?”
“炎魔即是【地仙】,”刑彬喃喃自語,旋即忽的道:“若是想加入赤炎教,有什麽條件?”
“信奉炎魔,成為信徒。”薑夕韻淡淡道。
刑彬臉上露出掙扎和反覆。
若是為了報仇,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你若是成為信徒,那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你的一切都要歸於炎魔,”薑夕韻看著他的表情,面色平靜:“想依托神祇,就不能隨心所欲。”
刑彬眼中的期許和痛苦很快化作了一片深邃的幽潭。
張自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
有我。” 說著,他臉上露出和煦的微笑:“我一定能創出【人仙】心法,讓你踏入一流境界。”
薑夕韻聽到此話卻是忍俊不禁,隻覺得小捕快天真過了頭。
身為赤炎教聖女,她已經見識過太多江湖上的天才,大部分不過是名過其實的草包罷了,什麽正道六擘,少林武當,在她眼中,也不過如此。
“那我祝你早日成功。”薑夕韻笑眯眯道。
心想著,若是小捕快失敗,他臉上的表情應該會很有意思。
“給我經卷,我送你個東西。”
“你先告訴我怎麽回七塘鎮。”張自行滿臉警惕道,自從知道她是妖女,他已經打定注意,不能讓她誆騙,畢竟那麽多武俠小說,他可不是白看的。
薑夕韻無奈的搖了搖頭:“往南面走,不算遠。”
見張自行點頭,她忍不住道:“你怎麽知道我沒騙你?”
“對啊,”張自行恍然:“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薑夕韻忽的冷笑:“你以為你是誰,你若不將經卷給我,我現在就殺了你們,送你們去見無上炎魔。”
“給她吧。”刑彬歎息道。
張自行沉默,乖乖從包裹裡掏出經卷。
薑夕韻沒有多看,只是隨手收起:“真乖,看來得送你個好東西。”
“你打算送什麽?”
薑夕韻微微仰頭,露出潔白如玉的下顎。
“暫時還沒想好,等下次見我再說。”
話音剛落,只見點點墨跡在她裸露的腳背浮現。
不過一瞬,她已經遠遁離去,飄若驚鴻。
遙望背影,張自行忍不住搖頭。
“怪人。”
“她是妖女,”刑彬道:“你若是知道她在江湖上的事跡,絕不敢這麽跟她說話。”
“我看你說話也不是很客氣!”張自行瞪了他一眼。
“因為她並沒有殺你,”刑彬終於嘴角終於勉強擠出一絲笑意:“看來她心情不錯。”
“看她武功很厲害的樣子,早知道問她要些好處了。”
刑彬無奈道:“梅玉陽費盡心思都沒能打通任督二脈,成為一流巔峰高手,但妖女年紀輕輕,便已經超越了梅玉陽,她這樣的天縱之才,哎,著實讓人羨慕。”
“遲早有一天,你我都可以。”張自行挺直了胸膛。
若是一個人有他這樣在武學上的悟性,也會一樣的自信。
刑彬苦笑著搖了搖頭,卻還是飽含感激的看著張自行。
“能夠交上你這個朋友,我很高興。”
“你若是真的高興,就麻煩你劃船,”張自行忽的躺下,仰望烏雲:“最好速度快一點,若是回去晚了,二姨該擔心了。”
刑彬接過船槳,認真道:“好朋友,我可以去你家吃個便飯嗎?”
一陣微風拂過湖面。
溫柔的恰似江南姑娘輕柔的撫摸。
頭頂之上,暴怒的烏雲逐漸消解了怒意,紛紛四散開來。
明媚的傍晚霞光揮灑,在鏡子般的湖面上倒映光明。
張自行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陽光舒服的落在臉上,咧嘴一笑。
“你若是能帶一隻鹵鵝,自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