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下午，成都的天一如往常的陰著，我同平時一樣，在店裡吃過晚飯後，便去離店幾百米外的地方上廁所，這也是我一天當中，少有的一段戶外放松時間，因此我格外珍惜。

　　在那段時間裡，我常常會邊走邊欣賞道路上方陰暗濃密的樹冠，不知道為什麽，在這裡看樹常常讓我有種穿越回古代的感覺，也許是因為那種侘寂的氛圍，我說不出來，但我很喜歡那種感覺。有時我也會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回憶著昨晚經歷過的奇幻夢境，每當這時我會忘卻自己所處的時代，也會忘記自己卑微且無力的生存窘態。我知道，我所感興趣的事物，大多不存在於這個現實世界上，我就是這樣的古怪。

　　那天，在我回到店裡之後，與我共事的董老太告訴我，剛才來了兩個姑娘，好像是來面試的，她們現在正在店門口等著，我奇怪自己剛才怎麽沒有注意到。

　　在這之前，我的同事幾乎都是三十歲到六十歲之間的中老年婦女，聽見“姑娘”來面試，難免會讓我心跳加速，精神振奮。我是年輕小夥兒，自然喜歡年輕姑娘。

　　熱切的興奮勁兒催著我邁著大步出了店門。我四處張望，果然在門口不遠處的大樹旁看到了兩個姑娘，她們正在那裡聊著些什麽。由於是新冠疫情期間，她們倆都帶著口罩，雖看不到整張臉的全貌，但只看到她們口罩上露出的清秀眉眼，已足以令我春心蕩漾。她們一個身材高挑，一個偏矮一些。我心想，等日後熟悉了，跟她們在工作之余一塊兒聊閑玩鬧再好不過了。

　　我調整情緒，頗為正經地上前詢問:

　　“你們是來面試的?”

　　“嗯、對。”矮個子的女生笑著回答。

　　“呃、…我去幫你們聯系店長吧。”

　　她對我那麽一笑反倒使我害羞了，竟一時想不出該說什麽了，隻好說著趕快去聯系店長。

　　店長在寢室睡覺，我拿出手機撥電話，詢問店長要不要下來面試她們。店長說不用面試，如果她們想來的話，直接入職就可以。因為現在正缺人，只要面試者智商沒問題、身體健康就行。店長讓我問問她們對工作有什麽疑問，沒什麽疑問的話，今天就能辦理入職。

　　我把這話告訴給她們。那個矮個子的女生問了我幾個簡單的問題，了解完情況後，讓我帶她去看一下住宿的地方。

　　在路上她們兩個又聊起話來，我仔細聽著她們的對話，發覺竟一句話都聽不懂，我好奇地問:

　　“你們不是四川的吧?為什麽我一句話都聽不懂?”

　　“我們是大涼山的。”矮個子女生笑著說。

　　“彝族的?”

　　“嗯。”

　　“難怪。但是她長得不像彝族的，有點兒像漢族。”我用手指了指那個高個子的女生。

　　“為什麽?是因為我長得醜嗎?”高個子女生小聲嘟囔，神情害羞、語氣膽怯。

　　之前一直是矮個子女生在跟我說話，這是高個子女生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我心想這個女生也真是不會說話，像漢族就等於醜嗎?意思是漢族人長得醜?

　　聽到我說高個子女生不像彝族人，矮個子女生的神情似乎也有些尷尬，我不知道她們為什麽那樣，好像覺得我對少數民族有什麽偏見似的。

　　“啊、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我趕忙跟她們道歉。

　　跟她們一同進入員工宿舍之後，我讓她們先在客廳裡隨便看看。我敲了店長的門喊他出來，店長出來之後，

我也不好再待下去了，於是就很有眼色地返回店裡繼續上班去了。　　回到店裡，我心裡一直裝著這件事。晚上店長來到店裡，他對我交代了幾句下班後的事情，當他轉身要走時，我故作隨意地問:

　　“對了，白天那兩個面試的女生來上班嗎?”

　　“她們說回去考慮考慮。”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兒。根據我往常的面試經驗，一般被面試者要是說出這句話，那八成是不會來了。因為這也是我面對不滿意的工作時，經常用的委婉推辭。

　　晚上在寢室玩手機時，我又想起了這兩個彝族姑娘。一想到她們以後不會再來，心情就失落得不能自已，就像看見兩隻美麗的蝴蝶，剛捕到，又給飛走了。然而失落卻也不是此刻心情的全部，在失落組成的海水裡卻也不盡是失落，其中還包含著一個驚奇的氣泡。為什麽呢?因為今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與異族的女生說話，那種感覺就像是經歷了一次遠行，心底有種隱隱的光榮和自豪，既新奇又激動。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開始在網上搜索關於彝族的介紹。我知道了她們民族服裝的樣式;還知道了彝族文字的模樣;知道了原來久聞的“火把節”就是她們民族的傳統節日。

　　我想象著她們圍著篝火歌唱和跳舞的姿態，我就伴著這種想象進入了睡夢……

　　夢中的她們摘去了口罩，露出那種質樸而又純淨的笑容。我和她們一起對著山谷歌唱，在夜晚的篝火旁，我同彝人一起跳舞。夢境的真實感令我迷醉，以致在第二天被鬧鍾驚醒之後，仍在我腦中久久不能消散。

　　我無數次在聽到店門口年輕姑娘的笑聲時向外張望，期望她們能夠出乎意料地帶著行李、站在店門外衝我微笑，可是一直到下班她們也沒來。第三天、第四天我的期待心情絲毫未減，結果也是同樣。一天又一天的期盼，換得一天又一天的失望，我開始告誡自己要就此打住了。因為，對於無法如願的期盼，最明智的選擇就是，遺忘。

　　直到兩個星期後的一天，店長突然跟我說，她們明天要搬東西過來住下了。

　　“她們要來上班啦?”我難掩興奮地問。

　　“嗯，明天搬行李過來，後天上班。”

　　“哈哈，以後咱們工作就輕松多了”。其實工作輕不輕松無所謂，只要她們能來，就算是淨幫倒忙那又何妨。

　　“是啊，小姑娘肯定比大媽強啊。”店長也欣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