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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路》第8章(一)
  祖父的病以及身後事不僅蕩盡家裡節衣縮食好不容易才攢起的一丁點兒積蓄,還債台高築。最可氣的是錢花光了,病未治好,人還沒了,上哪說理去?不然怎麽講:什麽都能有,就是不能有病;什麽都能沒,就是不能沒錢。父親把債務用歪歪扭扭、自成一格的字體清清楚楚、條條款款地記錄在一本三十二開的小簿子,名字、數額、還有借款時間,但凡與我們家沾親帶故的,不論多少,基本上都欠有一筆債。

  為還債,更為生存,父母親不得不慎重考慮另謀他業。靠著家裡種田微薄的收入,不知猴年馬月才能清償債務,於是萌生進城務工的念頭。進城務工的收入再不濟也要比在家種田強,且不像種田需要下大本錢,所以村裡絕大部分青壯年勞動力都在外務工,也包括像哥哥一樣輟學的未成年。哥哥去廈門隻三天就找著工作,進了一家電子廠,目前給一位老師傅做學徒,掙得雖然不多,但自我開銷不成問題。過去,上有祖父需要贍養,下有哥哥和我需要撫養,父母親無法順應時代潮流跟隨大部隊進城務工;現如今,祖父歸西,哥哥輟學,我成為最後的唯一的累贅,如何妥善安置我是父母進城務工的瓶頸點。把我捎上吧,上學問題很難解決,這是耽誤不得的頭等大事,還指望我通過讀書徹底扭轉家族命運;把母親留下照看我吧,一人掙錢兩地仨人花(哥哥剛開始上班,拿的學徒工資,不敢奢望他有富余),實不劃算;把我寄養出去吧,也是件麻煩事,誰也不願意、也沒有義務接納一個只會吃飯的累贅;把我一個人扔在家就更離譜,不哭死也得餓死。

  思來想去,左右權衡,最終還是決定將我寄養。寄養給誰呢?別人家的孩子多數扔給家裡的祖父母監管,實在不行還有外祖父母,隔代的直系血親,雖沒有隔代監管的義務,卻有血濃於水的親情。我的祖母謝世已久,連母親也不曾見過,青苔把她簡陋的墓碑上的刻字侵蝕得難以辨認,只怕屍骨早已蕩然無存。祖父不久前業已病入黃泉與陰陽相隔幾十載的祖母夫妻重聚。外祖父在母親待字閨中的時候已經病故。外祖母倒尚在人世,只是她的情況特殊,從小到大我與她不過數面之緣。直系血親之外,就是伯叔姑舅姨,我有一個姑母、三個舅舅,而只有姑母同鄉住得近,寄養起來最是方便。姑父姑母在家監護三個孫子,三個是趕,多一個也是轟,同意接收我。

  去哪務工?務何種工?人怕入錯行,時間不等人,這是一個慎之又慎而又必須盡快做出的抉擇。父母親文化水平很低:父親上到小學四年級,因為調皮搗蛋不愛學習,也因為家中拮據難以為繼,便自作主張輟學回家幫忙乾農活;母親隻念了不夠兩年的書,強烈的求知欲望就被封建頑固的外曾祖父狠狠地掐滅。除種田外,他們既沒有傳承一門老祖宗留下的足以糊口傳統手藝,也沒有掌握一項社會稀缺的特殊的現代技能。用父親自己的話說,除了有膀子力氣,一無是處。雖說賣力氣也能掙錢,但掙的都是髒錢、累錢、苦錢、舍命錢。父母親四處探詢,希望依靠自己狹窄的人脈網覓得一個體面、清閑又掙錢的工作,可惜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沒能如願。

  年底,外出務工的人員陸續回村,一整年的漂泊勞碌、節衣縮食,隻為榮歸故裡,風光過年。哥哥回家那天,母親從吃完午飯開始,就坐在門口太陽底下洗蘿卜、切蘿卜、曬蘿卜、醃蘿卜,眼睛不時滿含期待地朝大路望去。

母親喚我幫忙,被我用寒假作業搪塞過去。為了證實自己所言非虛,我刻意坐在門口寫寒假作業。潔白的書頁閃爍溫暖刺眼的陽光,密密麻麻的文字映滿臉龐,“嗦嗦”的切凍蘿卜聲以及哥哥即將回家的消息搞得我心猿意馬,無心作業。  當父親戴著臃腫廉價的黑色全包安全帽、騎著肆意喧嚷的摩托車載哥哥出現,母親撇下菜刀,我扔掉圓珠筆,迎上去。雖然事先有知會,但半年未見,仍舊驚喜萬分。哥哥穿了一件黑色單薄的運動風外套,拉鏈頂到下顎,整個人凍得像一根剛冒尖的蕨菜蜷縮在父親身後。我激動地大叫一聲哥哥。他抬起頭,伸長縮在衣領的脖子,搪瓷般光潔的臉蛋被冷風吹刮得紅中泛紫,濃黑齊眉的碎發奓得似鳥窩。他翻腿下車,哈哈氣,搓搓手,跺跺腳,十足像個跳大神的。

  “天冷也不舍得多穿一點!”母親伸手掐了掐哥哥單薄的衣服,一臉慈祥的笑意,眼中洋溢著母愛。

  哥哥嘴裡發出清脆密集的牙齒打顫聲,饒有節奏地解釋:“哪個曉得家裡這樣冷?廈門現在可暖和了!”

  “這叫要風度不溫度。”不知道為什麽,我一見哥哥準沒好話。

  “起開!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哥哥也一樣。他用拳頭輕捶一下我的胸口,驚訝地說:“臭小子!半年不見,長高不少,我還以為你永遠都長不高。”

  “你才永遠長不高!你全家都……不對,只有你永遠長不高!”我假裝生氣地將腦袋撇到一邊。

  哥哥搬完行李,從櫃子裡翻出一件厚實的舊棉衣裹上,不停用手抻直、撫平棉衣上的褶皺,可惜無濟於事。他一路奔波,口渴難耐,剛下樓就拾過水瓢,從水缸裡舀起小半瓢水,咕嚕咕嚕牛飲而盡,然後打個水嗝,舒服地長歎一句:“哇——老家的水就是甜!”

  母親見狀,伸手阻攔未及,語氣甚是溫和地說:“傻孩子!慢點喝,小心嗆到肺裡,越渴越要慢點喝。我早上摸黑燒了開水、打了涼茶,幹嘛非喝生水?”

  “不妨事,老家的山泉水健康著哩!比城裡的自來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哥哥用手背擦了擦肥厚的紫紅色嘴唇道。

  母親為哥哥舀了一盆盥洗的熱水,哥哥雙手捧水敷臉,洗去車馬勞頓的纖塵,稍稍緩解兩頰的凍色。因為在工廠上班,沒有日曬雨淋,他的皮膚變得更加細膩白皙。他半擼袖子,一邊幫母親清洗蘿卜,一邊講述外面的故事:有高樓大廈、巨型工廠、飛機火車……我最遠去過縣城,遠沒有大城市的喧囂繁華。我被哥哥話語中描述的地方所吸引,發愣地咬著圓珠筆帽,早把寒假作業拋諸腦後。我像一隻好奇的粘人蟲,或者說更像一隻沒見過世面的井底蛙,哥哥走到哪,我就粘到哪,不停地追問外面發生的事,一直粘到晚飯上桌。

  為了慶祝哥哥回家,一家團圓,母親特地多加了兩道硬菜,其中一道田鼠乾炒冬筍令人回味無窮。這些田鼠乾都是父親用自製的捕鼠工具捕獲並親手加工製作而成。秋收後的田鼠最泛濫、最乾淨、也最肥美,是捕鼠的最佳時機。父親每天傍晚到田墈、山坳的田鼠洞口布置用竹筒自製的捕鼠器,內設巧妙的小機關,以米粒或地瓜粒做誘餌,並在周圍的植物梢系上亮眼的紅繩或者紅塑料袋撕成的細條作為標志。夜黑風高,田鼠壯著膽子偷偷摸摸出洞覓食,鑽進竹筒取食誘餌,觸發機關,命喪黃泉。翌日清晨,父親便沿著紅色標記挨查看,常常收獲頗豐。回家後經過去毛、剖腹、熏烤、曬乾, 就成為大名鼎鼎的寧化田鼠乾。寧化田鼠乾號稱“閩西八大乾”之一,是寧化客家人的傳統特色美食,聽者恐怖,吃者驚豔。現在的人把它當作特產美味,用來調劑日常飲食,但古老的客家先民卻是為了活命。從取食田鼠也能窺見當年客家先民篳路藍縷的生存創業,與荊荒鬥爭的艱苦卓絕。

  母親還蒸了一大鍋燒賣,蒸得整個廚房暖烘烘的,洋溢著燒賣馥鬱的香氣。母親往熱氣騰騰的燒賣上淋幾圈麻油,夾起第一個放到哥哥碗裡,問:“在外頭吃不到這種燒賣吧?”

  “肯定吃不到!大概是從小喂就的家鄉胃,先入為主偏愛家鄉味,廈門賣的那種包糯米的燒賣實在吃不慣。”哥哥大快朵頤,甚是滿足地說,“味道巴適得很!還得咱豬肉蘿卜香菇餡的香!”又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田鼠乾炒冬筍,繼續說,“還有這個老鼠乾,外地人聞名喪膽,我卻想這口想得緊!”

  “你講什麽鳥語?“巴適得很”是什麽意思啊?”我好奇地問。

  “就是很好的意思。”哥哥嘴裡含著燙燙的燒賣,吐字不甚清晰地說,“我的師傅是四川人,經常學他說話,潛移默化受到影響。”

  晚飯後,許多鄰居獲悉哥哥回家的消息,上門關懷,其中不乏一些也剛從城裡回家的。母親把剩下的燒賣熱一熱請大家品嘗。哥哥從行李中取出一大袋散裝零食,倒在桌子上供大夥解饞。我發現,隻小半年功夫,哥哥仿佛長大了許多,這種長大不局限於身量和容貌,更多體現在談吐與處事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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