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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路》第7章(三)
  再見祖父,又是一個禮拜以後的事。傍晚時分,放學歸來,夕陽無限好。我搬高低兩把凳子,坐在屋簷下,寫老師布置的家庭作業。一輛三輪車——或許就是送祖父去的那輛——停在我們家門口,父親從車蓬裡探出腦袋。我叫了他一聲。他嚴肅地應了一聲,而後在三輪車車主的幫助下把祖父從三輪車上背下來,和當初把祖父背上車的場景一樣,絲毫不顯吃力,唯一不同的是祖父的臉上多了一絲血色。看來醫院雖然無法根治祖父的病,但多少減輕了些許痛苦。我因為太久沒有看見祖父,興奮地大叫祖父,並上前幫忙提行李,祖父用蚊蟲大小的聲音應了我一聲。在廚房做晚飯的母親和燒火的哥哥聽見我的叫聲,一前一後跑出來,母親手裡攥著菜刀,哥哥手裡拎著火鉗。父親叫母親付車錢,可母親身無分文,尷尬地朝三輪車車主笑了笑。父親用眼神示意,母親便從父親胸前的口袋裡,摸出一些現金,付了車錢。

  父親小心翼翼地將祖父放到床上。祖父的臉雖然比以前多了一絲血色,但由於長途顛簸顯得十分憔悴。父親告訴我們,祖父從護士口中詢問到病情後,無論如何不願繼續住院,說就算死也不願意死在醫院。父親拗不過祖父,隻好辦理了出院。祖父的食量越來越小,起初還能勉強喝一碗粥或者吃半碗米飯,漸漸的就只能小鳥吃食般吃一丟丟,幾乎原封不動。常言道,人活就靠一碗飯,吃不進飯的人,時日就不多了。死神正在一步步逼近祖父。

  祖父每天都在重複著一件事——等死。

  一天中午,祖父反常地喝下兩碗稀飯,突然精神飽滿地說想要到門口曬曬太陽,驅除陰氣濕氣。時值暑假,陽光毒烈,人人避之不及。父親把祖父抱至門前枇杷樹樹蔭裡的躺椅上。祖父閉目仰頭,身體蜷縮得像一團揉皺的紙。陽光透過稀疏的枇杷葉,散落滿地斑駁,也照射在祖父蒼老的臉頰。樹梢停著兩隻聒噪的麻雀,給令人窒息的悶熱增添一絲活力。

  我和發小們約好去張雲鵬家玩,正準備赴約,看見躺在枇杷樹下閉目養神的祖父,叫了他一聲。祖父緩緩睜開眼睛,衝我笑了笑,囑咐我路上注意車輛。說完,他又微閉雙眼,雙手交叉在乾癟的肚子上,反覆傾聽和感受著大自然。我看看祖父,看看枇杷樹,再看看遠處的山,腳踩簷陰離開。沒想到這竟是我和祖父生前的最後一面。

  我回家時接近傍晚,但陽光依然毒辣。不曉何事,我家門前聚集了不少鄰居,你一言他一語,場面混亂。祖父已不在枇杷樹下躺了,只剩一把空椅。姑父從我家走出來,面色凝重地叼著一根煙,我叫他一聲,他衝我點點頭,他一向如此嚴肅,不苟言笑。姑父的出現,我並不感到奇怪,自從祖父回家,姑父姑母隔三差五就會到來家裡來探望和照顧祖父。忽然,姑母也東倒西斜地走了出來,淚痕滿面,眼睛又紅又腫。我預感到事態不妙,撒腿就往家裡跑。

  我跑進祖父的房間。母親正癱在祖父床邊的地板上哭泣,涕泗橫流;哥哥站在母親身後,眼含淚花,忍住哭聲;父親站在窗邊,臉對著窗外,一個勁地抽悶煙,整個房間彌漫著煙味。姑母跟在我身後進來,本已止住的哭聲重新放開,腿一軟也癱在了地上。而祖父已被人穿上他生前為自己準備好的壽衣,躺在床上紋絲不動。祖父雖然病魔纏身,又黑又瘦,但遺容卻十分安詳,雙眼和嘴巴緊閉,嘴角微微上揚。我的眼淚止不住往外流。我本想像哥哥一樣,

隻流淚不出聲,像一個能扛事的男子漢,只是我想起祖父對我的疼愛,便情不自禁的哭出聲來。我多希望祖父在黃泉路上能聽見我的哭聲和呼喚聲,從而改變心意不再離我們而去。可現實殘酷地告訴我,祖父真的去世了,永遠不會再回來。  那時我還小,對生死的概念及理解偏聽偏信,模棱兩可。死人究竟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死後究竟是灰飛煙滅還是投胎轉世?誰又能講清楚?隨著年齡的增長、心智的成熟以及親歷許多生死瞬間,如今的我對於生死有了自己的見解:人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就沒有停止過奔向死亡的步伐。死亡,是每個人都無法逃避的話題,或早或晚終將面臨,這是注定的結果,是不容辯駁的事實。生命無時無刻不在誕生和消亡中傳承與延續,有人早夭也有人長壽,但終究都會湮滅在殊途同歸的自然規律中。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乘車,壽命的長短猶如車票,每個人手持路程和票價不一的車票到塵世遊歷一遭,指不定從哪一站上車又從哪一站下車,但能夠預知的是所有上車的人最後都要下車。想通這些,關於死亡的一眾問題:為什麽死亡?何時死亡?怎樣死亡?等等,也就看淡了。至於為什麽生?這個問題不是一時半會兒所能夠解答清楚的,也不可能有眾口皆調的標準答案,有些人或許很快就找到了令自己滿意的答案,有些人窮其一生也找不到答案。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雖然人每分每秒都在奔向死亡,但一定不是為了死亡而生的。所以,與其花費大量時間去思考意料之中且令人傷悲的死亡,倒不如靜下心來仔細想一想,如何在有限的生命裡更好的活。

  或許祖父也想到過這些,所以他對死亡並不恐懼。他曾經說過:活得太久並不見得是一件幸運的事。生理上,要為年輕時的瘋狂和一世的勞苦付出代價,忍受病魔纏身的折磨;心理上,要承受長輩、同輩、甚至小輩一個個先自己撒手人寰的悲痛,從而慢慢習慣生離死別。

  事後哥哥告訴我,祖父是躺在枇杷樹下靜靜離開的,沒有一絲痛苦的表情。是啊,對於一個長期飽受病痛折磨的人而言,死亡並非不是一種解脫,或許在另外一個平行世界,祖父可以健康活著。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逝者已逝,活著的人不應該為死亡而過度悲傷,更重要的是要向前看,勇敢的活下去。

  夜幕降臨,悶熱的空氣中蛙聲蟬鳴四起,仿佛在為祖父唱挽歌。母親煮著面條,疲憊無力的哭聲時斷時續。我敢斷言,面條湯裡絕對摻雜有她的眼淚。面條上桌,不曉得是不是悲傷過度的人都自帶飽腹感,無人動筷,淚眼朦朧地看著面條一點點變坨。鄰居們有的進來安慰生者,有的來瞻仰祖父的遺容,有的來找父親和姑父商量祖父的後事。生養死葬,好來好去,是人生大事。喪事絕非憑一家之力所能辦妥,逝者家屬往往沉陷於巨大的悲傷而無法盡心盡力,故而缺不了親朋鄰裡幫忙操勞。不僅如此,父親雖然年屆不惑,但對於喪事的傳統習俗不甚明晰,需要有經驗者指點,例如請齋公做功德,祭奠的規矩,孝服穿戴的規矩,請地理先生找墳,等等。

  我斷斷續續哭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被勸住,只要一想起祖父對我的好,便又哭出來,到後來已經有些失聲,也哭不出淚來。悲痛掩蓋了疲乏和困倦,使我徹夜難眠,及至馬上快要天亮,才終於熬不住睡了一小會兒。就這一眨眼的功夫,祖父的遺體就被靈車接走。

  父親捧回祖父的骨灰盒,一個小小的盒子,成為祖父最終的歸宿。以祖父的小身板,恐怕連這個小盒子也塞不滿,我猜。我清醒地意識到,祖父再也回不來了。

  在村裡的一位專替別人辦白事的老先生的指導和左鄰右舍的幫助下, 在廳堂為祖父支起靈堂,懸掛黑白兩色幕簾,幕簾裡放著祖父的骨灰盒。祖父沒有留下遺照,他生前說過:莫要留遺照,掛在廳堂嚇死巴人。祖父唯一一次照相(至少在我的映像中是唯一一次),是我剛上學那會兒照的全家福,祖父手撐拐杖坐在中間,我和哥哥分列兩側,父母親站在後面。照片中,祖父精神矍鑠,笑容滿面,和藹可親。祖父的大部分遺物都按習俗被焚燒成灰燼,這張全家福是留給我們的唯一念想。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看來活人送走死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先請了一班齋公連做三天四夜的功德,一天到晚敲敲打打、咿咿呀呀,叫人心煩。然後請地理先生根據祖父的生辰八字尋得一塊上好的墓地,挑定出殯的日子。接著在鄰裡的幫助下砍樹開荒、修路運料、挖土砌墳,給祖父砌好一座三碑四柱的墳墓,墳後松杉蒼翠,墳前視野開闊,雖稱不上氣派,但中規中矩,該有的一樣不缺。最後請紙扎師傅提前扎好色彩斑斕的精美大別墅、汽車、各種電器……應有盡有,若是祖父在陰間真能享受到,那他在陰間的生活可要勝人間百倍千倍。可以說,祖父的身後事都是按村裡當時最高規格操辦的,教人挑不出半點瑕疵,說不出半句閑話。只是規格高就花費大,不知道父母親使了何種神通搞到的錢。所謂身後事,不是逝者需,而是活人為了面子而強加給逝者的。在攀比之風盛行的環境,父母親也隻好打腫臉充胖子,嘗一嘗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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