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木跟白華穿過廊道,走進裡間。這是店長為VIP客戶保留的包廂。
包廂裡,穿著墨綠色襯衫和吊帶褲,戴著單片眼鏡的店長正恭敬站在那裡。
店長是個混血帥哥,黑發灰眼,眉眼有些日耳曼人的感覺。
“Frau.白,按照您的吩咐,我們今天準備了秘傳的鎮店菜式,希望您用餐愉快。“
他開口就是標準的普通話,沒有一絲口音。
白華一笑,點頭。她跟店長似乎早就熟識,對方微笑躬身,退了下去,而後服務員開始上西餐的前菜。
“店長是德裔,卻是法國菜的大廚。他這家咖啡館等閑不做正餐,也只有這裡的包廂偶爾招待熟客。別乾看著,坐吧。這的法餐,偶爾嘗嘗也還不錯。”
韓木坐在白華對面,也學著她的樣子鋪上餐巾。
他父母是很傳統的中國式家長,所以即使是家中寬裕時,韓木也沒有去過西餐館子。家道中落後,就更不可能去了。
“先吃點甜點,”白華給他倒了杯格雷伯爵紅茶,“留著肚子給正餐。”
韓木端詳著對面白華專心致志的臉,她罕見地將一頭絲綢般的長發束成長長的馬尾,隻耳邊一縷沒束好的發絲垂落下來,隨著她的動作飄飄悠悠。
“看我幹什麽,吃菜。”白華沒有抬頭,正在兀自對付面前那份煎鵝肝。
“哦哦。”韓木叉了片鵝肝,也不動口,心裡有點好奇白華找他所為何事。
“開學第一天,什麽感覺?”白華忽然問。
“感覺……學霸挺多,不愧是燕大?”韓木一愣,他總不能說早上他翹了新生大會,沒見到慕少秋裝逼吧。
“……我是問你對小蘇什麽感覺,笨蛋。”
韓木呃了一聲,一口茶沒咽下去差點噴出來。
白華不理他,自顧自抄起旁邊醒好的紅酒,獨斷專行地給韓木一杯自己一杯,舉杯。
韓木不解:“啥?”
“為見義勇為、英雄救美的韓少俠浮一大白?”白華輕笑,“新學期愉快。”
“我以為白總在追問我進行的進度……”韓木有些意外,嚓一聲跟她碰了下。佐餐酒開的是小拉菲,他沒什麽顧慮地酒到杯乾,跟喝開水也似。
酒液入口柔和,輕微的桑葚和黑莓香氣氤氳其間,帶著很淡不易察覺的、類似香草般的木料氣味,喝完唇齒留香。
“進度當然是沒什麽進度的,就顧著睡覺打遊戲了吧?”白華眯眼微笑。
“話也不能這麽說……”韓木不好說他就是天生懶惰。
“好歹算是認識了,今後多多努力。”白華給他接著斟酒,“不過我今天跟你說的,是另一個事。”
韓木放下刀叉,看向白華。少女總裁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神容平靜:
“慕老太爺準備八十大壽了。不管暗地裡怎麽勾心鬥角,屆時白、蘇兩家都是要派人過去問候的。蘇老邪對慕老太爺執晚輩禮,他自己忙,指不定就是由小蘇代勞。”
“白家這邊呢,白總您去麽?”韓木隨口問。
“說正事呢,你問我幹啥!”白華怒了,“你是追我還是追小蘇?”
“我就問問……”韓木趕緊縮頭吃菜。
“重點是小蘇很可能會去慕家晚宴!”白華氣得拿菜單敲他的頭,“她現在還沒談男朋友,你就不覺得,慕家那幫老狐狸會很下功夫,撮合她跟慕少秋?”
“蘇大小姐怎麽想?”
“我怎麽知道!”白華繼續翻白眼,
“但是你要知道女人是要追的,有相當一部分女性更傾向於選擇愛自己的人。” “那你還說,越猛追蘇大小姐,她越不喜歡。”
“那是我感覺,”白華沒想到他還記著自己糊弄他上賊船的話,“到底是不是,得問她本人。”
韓木意識到他被白華騙了,暗暗比了個中指。
“她老爸怎麽想?”
“蘇老邪無可無不可,全看她女兒意思。他本身就是特立獨行的人,聯不聯姻於他而言根本無所謂。”
“原來如此。那麽我該做什麽?”韓木用茶匙攪拌著加了奶的紅茶,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別緊張,”白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會勉強你去現場跟慕少秋硬碰硬。慕老太爺大壽在下個月底,我希望你在那之前,跟小蘇那邊有點進展。”
“進展?”
“至少在慕少秋那個裝逼犯展開猛烈攻勢之前,讓小蘇意識到,她有另外一個可選擇項,那就是你。”白華微笑,“有得選總比沒得選要從容,不是嗎?”
“老大,你不覺得蘇大小姐的備選項很多嗎?”韓木瞪眼,“這才第一天,整個燕大論壇沸沸揚揚,都是關於她的帖子!”
“路人再多有什麽用?真命主千呼萬喚始出來的時候,這類路人就是一荏一荏待割的野草。”白華淡淡地說,“你要是實在不樂意,給我創造一個可選擇項也行。要麽你,要麽其他人,就是不能姓慕,我一直以來就這麽點要求,OK?”
“行吧。”韓木最近確實是吃白華的嘴軟,隻好點頭。
“答應得真勉強!”白華看不過眼,“或者說比起和小蘇發生點什麽,你更傾向於在慕家晚宴上人前顯聖大殺四方?”
“白總你爽文看多了!”韓木沒好氣地回道。
“也不是不能考慮,如果我家老頭子到時候非讓我去道賀的話,帶上你也不是什麽難事。”白華似笑非笑,看不出她是不是認真的。
韓木咳嗽一聲,姑且當她在說玩笑話。
這時候門外響起了兩下敲門聲,而後服務員端著正菜上來。
服務員是個女孩,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上下,膚色微黑,眉目清秀。
“Butter-Poached Maine Lobster(黃油焗龍蝦)。”她輕聲說。
“Merci(謝謝)。”白華朝她微微一笑。
服務員女孩退了出去。韓木正琢磨怎麽上手這烤得正好的鎧甲大將軍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方言的咒罵,而後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托盤落地的金屬脆聲裡,女孩撞著門向包廂裡摔倒。
她面前是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四五十歲上下,滿臉風霜,膚色是常年勞作的黝黑。他身後站著個矮小的老頭,叼著煙鬥,手裡轉著兩顆核桃。
“臭妮子!你還跑!這下讓我逮到了吧?”大漢又甩了她一巴掌,“跑!我讓你跑!”
女孩被他毒打,臉頰被掌摑得通紅,眼眶淚珠打轉。
“我讓你跑!”大漢越說越氣,“我和你娘白生養了你,你竟然是個白眼狼!你一走了之你弟弟的親事怎麽辦?你就忍心你弟一輩子打光棍嗎?你就忍心咱老陶家沒了後嗎?你還哭!”
“我不想嫁給張家那個小三子!”女孩聲音裡帶著哭腔,“爹,我想上學……”
“上學?上個屁學!有個屁用!”大漢揚起手,這次卻是沒打下去,“你始終是要嫁人的,學畫幾個畫兒有個屁用?你不出嫁,你弟怎麽有錢娶媳婦?”
“我已經過了美院的筆試,我可以半工半讀,等我工作了可以給弟弟攢彩禮……”
“等你工作?你還蒙你爹是吧?我早聽說過了,如今城裡的青年仔,沒工作的多!”大漢冷笑,“我已經許了張家,又怎麽可能反悔?反悔了我陶老旺的面皮子往哪擱?張家也是大戶,你嫁了他家小三子,你弟有了彩禮錢,你也安穩一世平安,有什麽不好?”
“美院的老師都說我畫畫有天賦,爹,我不想一輩子呆在老陶村,我想念美院……”女孩哭著,“我想畫畫!”
“你還敢頂嘴!”陶老旺大怒,終於狠了心,又重重甩了女兒幾耳光。
他還待打,只聽見有物事破空飛來,正待抬眼去看,哐當一聲,一個直口玻璃杯正中他的鼻梁骨。嘩啦玻璃碎地,他嗷的一聲捂住鼻子,怒道:“誰?!”
“他。”白華一臉不關己事地指著韓木。
韓木苦笑:“老大……”
他確實是看不過眼女孩被毒打,幾乎是下意識就出手了。
陶老旺看了眼包廂裡的客人,對衣著光鮮的城裡人始終有幾分忌憚,忍了怒氣,口中兀自道:“我教訓女兒,關你何事?”
“有你這麽教訓的嗎?都打出血了!”韓木忍不住站起身,要去扶女孩。
“小子,他們的家事,你最好別管。”老頭取下煙鬥,陰沉沉地說。
“法治社會,還能強迫女性意志,去跟她不樂意的人結婚?”韓木也沉下臉。
“我才懶得管什麽狗屁法治。她是我老陶家的人,我是她爹,我就管得!”大漢猛地推開韓木,“外人別插手!”
就在他推搡韓木的瞬間,又是一聲鈍器破空聲。
哐當嘩啦,玻璃碎裂夾雜著水聲。大漢頭頂水淋淋的,面皮被燙得通紅。他怒視對面,白華好整以暇地端坐著,神情冷淡。
“臭女人!”陶老旺終於怒了。
白華活動手腕,露出不同於往日樂子人的冰冷笑容。
“眼鏡小哥心善,而我是個惡人。自古以來惡人密謀,撞破了可是要滅口的。如今時移世易,這杯裡不過是滾燙的紅茶,滿飲此杯,就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