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一)

　　新歷502年03月14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

　　十年前我來到了夜薔薇，以一名孤兒的身份。

　　位於賽瑞利安王國東面的維斯珀爾森林的夜薔薇宮，是一家孤兒院，加上院長在內夜薔薇一共有十九人。失去親友的人，我們這些人，流落到了夜薔薇，成為了彼此的家人，一個大家庭。

　　那一年我正好七周歲，然後，整整十年，在夜薔薇我已經度過了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不，應該是三千六百五十二天，也可能是三千六百五十三天，反正不是三千六百五十四天。不過這也不能怪我，這種事本來也很難記得清，畢竟時間其實是一個很模糊的概念。古人科技落後，因而我們的祖先只能通過太陽、月亮的移動來辨別時間，通過結繩、刻字來記錄日期;然而，即使到了現在，我們有了鍾表和日歷，可那又怎樣呢?時間只不過是被重新分為了表盤上的一小格、日歷上的一小塊而已。所以說，時間的概念其實是空間的概念，從未改變，一直如此，模糊的概念。

　　這樣想著，我穿好了衣服，推開了房門，走出了自己的房間，來到了走廊。走廊上一共十間房間，剩下九間的大門都緊閉著，雖然最外面的三間本來就是空房。這也就是說，我是第一個從睡夢中醒來的人咯?不過因為女生的房間都在斜對面的走廊，具體情況我不得而知，不好妄下結論，但不管怎麽說，就算不是第一個人，至少也是第一個男生吧?那麽，機會難得，重新介紹一下大家吧。

　　我們大家的房間都是按照年齡分配的，年齡大的孩子住在走廊中靠裡的房間。因此，我正好可以在走到每一扇門前時順便介紹一下房間的主人，畢竟我的房間就在走廊最裡面。

　　住在最裡面的房間，也就是說，男生中最大的孩子正是——我對門的本傑明。並非是我，我今天恰好十七，而本傑明幾天前已經十八了，是成年人了。按照夜薔薇的規矩，成年之後就應該回到外面的生活，自己想辦法養活自己。但是，即使如此，本傑明也並沒有走，因為院長沒同意讓他走。從幾天前兩人就開始了爭執，一直僵持到現在院長也依然沒有同意，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不知道是為什麽。

　　管它呢。然後是李，來自東國的大炎，性格溫和，人緣很好，比我小半個月，不過本傑明走了後會由李來承擔長男的責任，因為我當初在跟大家介紹自己時偷偷把自己的生日說小了一個月，所以大家現在都以為李是男生中第二年長的。對不起啦，小李。不過李說不定意外地會喜歡長男的身份呢，要是真這樣的話可得讓他好好謝謝我。

　　接著是，院金。東國瀛洲人，夜薔薇首席大廚，掌管我們的一日三餐以及甜點。不過是個對人冷淡的家夥，但也可能是外冷內熱、刀子嘴豆腐心的類型。畢竟是吃人嘴短，總不能光說人家的壞話。

　　跟院金差不多大的孩子是——喬伊。沒什麽特色，相貌平平，性格也很普通，唯一特別的是喬伊在樓後墾了一塊菜圃，雖然只是個人愛好，但打理得也挺不錯，院金還經常進去偷菜。不過偷的菜也進到喬伊肚子裡去了，所以他也沒有什麽意見。這麽看來他們兩個人還確實挺般配的。

　　再然後是阿爾罕默，十五歲，我也不清楚他來自哪裡，不過聽名字就知道不是賽瑞利安人。那孩子真的相當聰明，屬於是遠超同齡人的智慧，不過該說他是缺乏自信呢，還是沒有主見呢，

阿爾罕默做事很容易會半途而廢，經常會被別人使喚而且也不會拒絕，當然大家都是沒有惡意的。應該吧。　　最後是，桑。男生中最小的孩子，只有十二歲，身體狀況不太好，肺癆，總是在吃藥。不過，出人意料的，或許是因為小正太的可愛相貌，也可能是那種受別人照顧後害羞的表情，總之，桑真的很受女孩子們的歡迎。但是，我並不羨慕他，嗯，真的，一點兒也不。

　　至此，男生們就已結束完畢，接下來我就應該直走到前面的衛生間洗刷，然後等待院金的豐盛早餐，本應該是這樣的。但是，一想到還有女生們沒有向大家介紹，我就毅然決然地向左拐向了女生的走廊，同樣是十間房間，同樣是十扇緊閉的大門。我抬起腳，剛準備邁出第一步，踏進這片不屬於我的領地，然而——

　　“蘭斯，你要去哪裡?這裡可是女生宿舍，不能亂闖哦。”

　　我僵硬地轉過頭，說話的是一名高挑的女生，散散梳著的麻花辮甩在胸前，懷中抱著一個木盆，裡面放滿了衣服。她正面帶微笑地緊盯著我，我尷尬一笑，趕緊把剛邁出一半還懸在空中的右腳收了回來。

　　“哈哈，妮娜姐，早上好啊。”

　　“你好。不過已經不早了，現在已經過了飯點了哦，而且是午飯。”

　　“呃，這麽晚了?”

　　“當然，你這次可是破了自己十年來最晚起床的記錄哦。”

　　“那種記錄不存在也沒有關系的。”

　　“呵呵，蘭斯你還是那麽有趣呢。放心吧，這次的事我不會告訴大家的。”

　　“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吧，我又不是第一天起來晚了，雖然今天確實有點兒太晚了。”

　　“不是哦，我說的是你想擅闖女生宿舍這件事。”

　　“請務必幫我保守住，拜托了，妮娜姐。”

　　不用看我也知道，我雙手合十，低頭求饒的樣子一定很狼狽。但是，對於這個女人，我是真的一點兒辦法也沒有。葉妮娜，烏蘭斯人，比我大兩三個月吧，夜薔薇的長女，同時也是院長最青睞的孩子。當然我不是因為這個才害怕她的，不，我根本就不是害怕她，只是因為她對所有人都很溫柔以待、盡心盡責，所以沒辦法對她的善意視而不見，沒辦法在她面前恣意妄為。僅此而已。大概吧。

　　“蘭斯，你是要去找誰嗎?大家早都起來了，還在房間裡的就只剩一個人了。”

　　一個人。我望向走廊最裡面的一個房間，那個房間的門，被漆成黑色的木門，與其它的房間顯得格格不入。那扇門之後的少女是——九九奈美來，極度自閉，並非如此，只是單純地不想，或者說是不屑於和我們交談。除了妮娜之外，甚至九九奈還允許妮娜隨意進入她的房間，這也算是我敬佩妮娜的原因之一——出色的人格魅力。

　　“我不幹什麽。妮娜姐你呢，是要去——洗衣服?”

　　“嗯。薇薇安和莉莉婭的衣服，她倆還太小了，我得多照顧她們一點兒。”

　　“這樣啊，那我替她們再謝謝你了。”

　　“你跟她們兩個關系很好吧?雖然來了一年多了，但是她們兩個跟大家還是有隔閡呢，尤其是薇薇安。”

　　“只是跟莉莉婭關系不錯而已，和薇薇安還是沒有共同語言，說的淨是些客套話。”

　　“薇薇安那個孩子警戒心未免有些太強了，明明還是那麽小的年紀。”

　　“薇薇安其實是太聰明了，所以作為一個八歲的孩子她比同齡人能看到更多，看到更多世界的黑暗。”

　　“所以我們要讓她接納我們，重新感受到世界的美好，這就是夜薔薇一以貫之的理念，不是嗎?蘭斯你也要好好負起長男的責任才行哦。”

　　“不，等等，為什麽是我?不是小李嗎?”

　　“你那些小把戲就別在我面前賣弄了，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我沒揭穿你就不錯了。”

　　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是都說到這種份上也不好再抵賴了。

　　“那本傑明呢，雖然他已經成年了，但不是還沒——”

　　“走了已經，唉，就在午飯前。”

　　妮娜歎了一口氣，皺著眉低下了頭，在她的臉上我看到的並非是憤懣，更多的只是無奈與自責，以及，藏在眼眸深處的深深的悲哀。

　　“為什麽?出了什麽事了?院長知道嗎?”

　　“院長和本傑明這幾天不是都在鬧矛盾嗎，昨天他突然說要出差一陣子然後就要我幫他收拾行李，當時我也沒在意，結果今天上午他趁本傑明出去打獵的時候直接坐著馬車跑了，然後本傑明快吃午飯的時候回來了，知道院長走了後直接就耐不住性子了，說什麽也要到鎮子上去，我們都攔不住他，結果就讓他自己一個人走了。私自外出本就就不合規矩，更何況院長還不在……”

　　“院長怎麽這樣啊，他也是沒長大的小孩子嗎?啊，抱歉妮娜姐，我這樣說會不會——”

　　“沒關系的，我也覺得院長做的不對。”

　　“話說回來，你們那麽多人攔不住他?”

　　“沒有，真正幫我的就只有李和露娜。”

　　“我就知道。那為什麽不來叫我。”

　　“叫你?就算你在場又能幹什麽呢?”

　　“我可以和小李把本傑明揍一頓，這樣他為了報仇肯定得留下來抓我們兩個。”

　　“呵呵。你啊，總是能在煩惱的時候讓我開心呢。”

　　“讓妮娜姐你高興正是我塞繆蘭斯的使命。”

　　“不對哦，你的使命是作為長男讓大家都幸福才是。”

　　“好吧，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在背後默默輔佐小李吧。”

　　“呵呵，有你這句話我安心了不少呢。我叫院金給你特意做了午餐，你去餐廳看看吧，應該已經做好了，我也該去幹活了。”

　　“呃，特意給我做的?”

　　“對，就當作是生日禮物了。”

　　妮娜朝我笑了笑，轉過身朝衛生間走去，她抱著那個小木盆，一步步地走遠。看起來還是跟平常一樣精神，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勉強自己。看著她的身影馬上就要消失在拐角，我開口了。

　　“妮娜姐，放心吧，我們也不是沒去過鎮上，有多遠的路大家都清楚，更何況還是本傑明，不會有事的。”

　　“謝謝你，蘭斯，你真的很溫柔呢。”

　　妮娜又衝我一笑，徹底消失了身影。溫柔嗎，我其實想要一個帥氣一點的形象啊。不過，妮娜竟然會記得今天是我的生日，有點兒感動，不，是非常感動。為了不辜負妮娜和院金對我的心意我應該立刻前往二樓的食堂將我的禮物送進腹中才對，畢竟涼了的話口味就會大打折扣，況且我也確實餓了。本應該是這樣的。不過，我回過身，望向走廊最裡端的那扇門——被漆成一片漆黑的那扇門。猶豫再三，我還是越過了警戒線，走了過去。

　　站在九九奈的房間前，我深吸一口氣，準備敲響房門。

　　“不要敲門，蘭斯，我討厭敲門聲。”

　　是九九奈的聲音，應該吧，我也記不太清。

　　“呃，你怎麽知道我來了。”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無所不知。怎樣，找我有何貴乾?”

　　渾身一激靈。對呀，為什麽會來找九九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話說你不是號稱無所不知嗎，你應該知道我要幹什麽吧?快幫我想想啊！

　　“呃，我是來，呃……”

　　“是來問塔羅牌的對吧。”

　　“塔羅牌?啊，對。就是塔羅牌。”

　　謝天謝地，感謝全知全能的神。

　　“那麽也就是說你已經把五十六張小阿爾卡納都記住了咯?”

　　“嗯?哦，對，沒錯。差不多都記住了。”

　　“唔，還蠻快的嘛，至少比安娜快多了，她才剛認完二十二張大阿爾卡納而已。不錯呢，蘭斯，你已經有資格做我的侍從了。”

　　那是什麽東西啊，我才不要。話說塔羅牌是妮娜為了讓我和九九奈處好關系的殺手鐧，但是安娜是為什麽?她也對塔羅牌有興趣嗎?搞不懂，一會兒去問問她吧。但是現在，還是要先過了九九奈這關才行。

　　“請問一下，如果我是侍從的話，其他人又怎樣呢?”

　　“我想想啊，唔，彼此認識的陌生人?”

　　你在問誰啊?在問我嗎?這個稱呼也太失禮了吧。

　　“那妮娜呢?”

　　“妮娜的話，至少也得是內衛級別的吧，哎呀反正比蘭斯你高出好幾個，不知道多少個級別就是了。”

　　真是性格惡劣的小孩，極其惡劣。不過如果是妮娜的話我還是能接受的，畢竟都能進入到九九奈的房間裡。關系怎麽會這麽好啊，因為房間是對門嗎?難道這就是老話說的近水樓台先得月?顯然不是，發揮作用的當然是妮娜的人格魅力，不得不服啊。等等，九九奈既然和妮娜是對門也就是說她倆差不多大?說不定九九奈會比我都年長?嘶，那也太可怕了，這簡直是我十七年中聽到的最可怕的消息了。還是去吃我的生日套餐為妙。

　　“不要急著走嘛，蘭斯。怎麽，被打擊到了嗎?哎呀，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我可是很看好你的哦，早晚有一天你會超越妮娜成為最強仆人的。”

　　都說了我才不想要那種稱號，給我適可而止啊。而且超過妮娜什麽的，根本做不到吧。

　　“是了，我會為了成為最強仆人而努力的。”

　　“哦哦，很有乾勁嘛，那麽一會兒我就為你和安娜出一道考試題的，要好好加油哦。明白了嗎?”

　　“好好，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趕快請回吧，不要再在這裡打擾我了。”

　　下了逐客令，求之不得。但是然而，真是不服氣啊，糟糕的心情會讓美食也索然無味的，可惡啊，實在是糟透了。雖然多半都是我咎由自取，不過我還是得說，九九奈美來——純純的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