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宵宮順著高嶺的視線看去,然而那個方向除了黑暗,什麽也看不見。
“沒事,只是習慣性回頭。”高嶺掩飾道。
宵宮卻知道,那並不是什麽習慣性回頭。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宵宮,其實也有著少女特有的敏感與觀察力,相處了這麽久,連高嶺撒謊時的神態動作她都不清楚嗎?
她很想問個清楚,但是不知道怎麽了,話到嘴邊,卻問不出口。素來主張有話直說的她,居然也會有一天患得患失,擔心說錯話引起誤會。
但沉默總是需要有人去打破,或許是飄零的櫻花不自覺地增添了曖昧的氣氛,宵宮歪著腦袋看著高嶺側臉的輪廓,眼神漸漸迷離,而後鬼使神差地蹦出一句:
“抱我……”
“什麽?”高嶺以為自己聽錯了,側耳問道。
昏暗的街燈下,宵宮的臉慢慢映出了與她外袍一般的赭黃色。
她不敢再與高嶺對視,匆忙低下頭,靠在高嶺肩膀上,但她突然又大膽起來,墊著腳將唇湊到高嶺耳邊,用微小而顫抖的聲音重複道:“抱我!”
二人本是並排站立,高嶺攬著她的肩膀,聽到宵宮的請求,他也一時難以自已。
這麽近的距離,少女的幽香不斷挑逗著他的鼻尖,少女的溫度不斷刺激著他的心靈,但他一直克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做出更加過分的舉動。
這是怎樣一種克制!他居然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繃緊每一塊肌肉,將思緒流放到毫不相關的遠方,方能壓製住將少女擁入懷中的衝動。
而如今,少女的喃喃聲在耳畔響起,溫熱的氣息撫過耳垂上每一根汗毛……少女向他請求道:“抱我!”
手臂微微一用力,高嶺冰冷的懷中突然就有了溫度。
“冷。”宵宮小聲呢喃道。
高嶺擁得更緊了,卻莫名升不起一絲邪念,好像真的只是在寒冷的冬季裡抱團取暖一般,懷裡暖洋洋的。
兩人就這樣擁抱了很久,高嶺無端撥弄著宵宮背後的注連繩,輕輕嗅著她身上的各種味道:刺鼻的火藥、清甜的石榴,也少不了好聞的汗味兒。時間就在此默默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懷中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高嶺輕呼了幾聲,宵宮沒有回應,原來她已經睡著了。
高嶺輕手輕腳將熟睡中的宵宮抱回了長野原家,自動無視了龍之介先生的眼神。
出門左轉,拾階而上,薄雨落下,木屐踩在被濕透的花瓣鋪滿的石階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咚咚咚”,已入深夜了,挨家挨戶熄滅了燈火,就連街邊的燈籠內的燈芯,都逐漸燃盡,高嶺不行在漆黑的街道上,往高處望去,唯一的燈火是冒險家協會的櫃台,身旁的小巷裡傳來醉漢的高聲癡語。
“叮叮叮”,面前的轉角處映出了火光,原來是天領奉行下轄的火消隊成員舉著火把在巡邏。稻妻早已沒有宵禁,這些火消隊成員確認了高嶺沒有醉酒,意識清醒,就不再關注了。反倒是那醉漢,讓火消隊犯了難。
“隊長,他確實是醉了,但是他還抱著樹呢!”
聽見這話,高嶺忍不住笑出了聲。社奉行頒布的醉酒條例中規定凡是醉酒不歸且不省人事者都要被帶回官署羈押至第二天早上,而天領奉行為了減少工作量,將“不省人事”的標準定為:如果有依靠,如樹木、路燈等且無法拉動者,就被判定為“尚有神志”,而火消隊實際執行過程中,很多時候是不會管能不能拉動的……
雖然聽起來挺蠢的……但這就是稻妻上層權責混亂的現狀。
據說這個政策是學習的至冬國,最後就連偷懶的方式都變得一樣。雷電將軍驅散了鳴神島寒冷的天氣,所以如此怠政還不會出大問題,然而至冬國嚴寒,平均下來每年冬天都會有三百多人環抱著樹乾、路燈被凍成冰棍…… 高嶺又走了幾步停下,俯下身,撥開被雨淋濕而黏在一起的花瓣,從下面摸到一根漆黑的鳥羽。
雨勢越來越大,將高嶺淋了個通透。他站起了身,良久無言,最後任由鳥羽自指縫中滑落。
“裟羅啊……”
其實他與這個徒弟的性格完全合不來。不,還是有一點很相似,二人都足夠執拗,只不過裟羅是從頭到尾的執拗,而高嶺的固執則被各種各樣的情感隱沒。
欸?莫非驅動雷元素力會使人固執?還是只有固執的人才會被雷元素力選中?
“算了,先去木漏茶室蹭個床位吧。”
然而高嶺卻在半路被叫下了。
“向著星辰與深淵,高嶺先生!”
“怎麽了,凱瑟琳?”
當初決定加入冒險家協會,更多的是因為情懷作祟,高嶺也只是偶爾接一些任務,打發打發日漸無聊的生活。
但是只要是高嶺加入的委托,都會遇見突發事件,比如沉睡幾十年,無論冒險家怎麽破壞都沒有反應的遺跡重擊突然複蘇之類的……然而不管出現什麽意外,高嶺都能順利完成委托,並且拿走因為委托危險度提升而加碼的酬金,一時間,到成了稻妻冒險家協會有名的冒險家,呃,雖然大部分人都是隻聞其名,不知其人,甚至有許多人覺得他的名字也只是個代號,取自五百年前的霧切高嶺。
但是他的真實身份,自然是瞞不過凱瑟琳的。不為什麽,就因為……五百年前高嶺腦子一抽注冊了冒險家協會的會員……
“有一件任務,可能需要高嶺先生幫忙。”
“呵欠,”高嶺打了個哈欠,有些不悅,“這麽晚了,還有任務?我不是報備過, 除了人命關天的緊急任務,就不要來麻煩我嗎?”
話雖如此,但是需要高嶺幫忙的時候冒險家協會也不一定聯系得上他吧……
“實在不好意思,但是這次的任務和清籟島有關,所以冒險家協會認為你是最佳人選。”
見高嶺沒有沒有提問的意思,凱瑟琳繼續說道:“清籟島自從數百年前幕府軍與大海盜赤穗百目鬼同歸於盡後,便終年雷暴肆虐,不適宜居住了,但是這兩日有人在冒險家協會匿名發布了委托,只要求探索清籟島,至於探索什麽,探索到何種程度,都沒有提及。因為是十分蹊蹺的委托,又涉及到清籟島,我就自作主張留給了你,但是不排除一些冒險家已經得到消息出發了。”
高嶺聞言,心中一暖,“謝謝了,凱瑟琳。”
“感覺你和以前不一樣了,”凱瑟琳說著,露出了一個極其自然的微笑,“這一次,你應該能下定決心了吧?”
“嗯,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清籟島的任務,我接了!”
凱瑟琳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又恢復了機械式的表情,她再次若有深意地提醒道:“清籟島剛被雷暴籠罩的那幾十年,倒是有很多人在冒險家協會發布過委托,不過委托人多是清籟島的移民,在那之後的幾百年間,便很少有人發布與清籟島有關的委托了,尤其是這麽籠統的委托,還是匿名委托……”
高嶺隨意地點了點頭,對凱瑟琳的提醒表示感謝。但她的話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因為高嶺滿腦子只剩下了那個地名——
“清籟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