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中幽幽的磷火燈旁,坐著一個大頭鬼。說他是大頭鬼一點都不為過,因為蒲松齡從窗子裡望進去,只能看到一顆碩大的腦袋,沒什麽毛發,有幾層皺褶,在頭頂心處長了一支短短小小的犄角。除了巨大的額頭之外,蒲松齡幾乎看不到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只能站在窗邊,裝作很有禮貌的說了一句,“鬼仙,你好!”
大頭鬼原本眯縫的一隻橫長的獨眼慢慢睜大了,瞳孔也放大了,好像很震驚會有人打招呼。他呆了一下,隨後極其緩慢的說道,“你~也好。頭~放進~去。”
蒲松齡彎下腰,學著剛才幾個陰魂的樣子,把頭塞到了碩大的鯊魚頭骨中。
黑漆漆的什麽都沒有。
突然那魚嘴裡開始閃爍血紅色的光,初始很微弱,隨後光線越來越強,直刺蒲松齡的眼睛,他忍受不住,把頭從魚嘴裡退了出來,茫然的站著。
只見大頭鬼好像非常著急,他已經打開了小屋的房門想要出來,無奈頭實在太大,卡在門框當中動彈不得。他扯開嗓門大喊著,“守衛!守~~衛!”
本來已經轉身走了幾步的杜子仁又疑惑的停了下來,看著蒲松齡。他來這通道成千上萬次,還沒見過發生這種情況。
郭采真緊張的站著,抽出了拂塵。他也不確認道家法術在冥界是否起作用,但嘴裡已經開始念念有詞。
蒲松齡聽到了整齊但沉重的腳步聲。他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四個身著藍銅色盔甲,赤裸的手臂和大腿完全漆黑的惡鬼走了過來,血紅色的赤發一根一根像鋼針一樣豎立著,眼睛碧綠。蒲松齡卻認得這是無比凶狠的羅刹男鬼。凶狠也就罷了,每個惡鬼手中還握著一柄銀光閃爍的彎刀。
大頭鬼仍然努力的嘗試擠出來,嘴也沒閑著,向羅刹惡鬼喊道,“守~衛快~來!這陰魂~有問~題!他偷了~別人的陰~陰符!快帶他~去生死~啊司!”一邊喊一邊跺腳,好像嫌那守衛不夠快。
旁邊幾條通道震驚了。在凡間愛看熱鬧,這些陰魂下了地府也愛看熱鬧。都三五個扎了一堆,伸著脖子瞧蒲松齡,生怕錯過看好戲的機會。
蒲松齡迅速地思索了片刻,也沒來得及多想,拔腳就跑。衝過通道的時候沒忘了拽上郭采真。
別說,這十八歲的蒲松齡的身體素質是真的好,腳步輕盈跑起來飛快。他也不知道該向著哪裡跑,只是見路就拐彎。身後的羅刹惡鬼初始腳步沉重,緊跟在他們後面,過了一會兒已經聽不到腳步聲了,不知道是和他們跑岔了路,還是身上的甲胄過於沉重,速度提不上來。
“松,松齡小弟,咱,咱們歇,歇一下,行嗎?”郭采真像是都喘不過氣來,吭哧吭哧地說著。
蒲松齡才想起來,畢竟郭采真已經二百多歲了,平時又吃的素,大概是缺少蛋白質。在這冥界又不能叫了自己的雲坐上去飛,這一頓長跑他估計吃不消。
蒲松齡看準前面有一片密林,拽著郭采真衝了過去,隨後向地下一躺,大口的喘著氣。郭采真一邊呼吸吐納,一邊盤腿坐下,似乎在調整內息。
“郭道長,我身上帶有陰符是不是被發現了?”稍微平靜之後,蒲松齡問道。
“恐怕是如此。但既然已經衝過了關卡,在城內大概是不會再有如此嚴密的驗身了。你身有陰符,反而有了身份,進入任何府衙大概都不會有人懷疑。我擔心的是,你我現下應該已經引起了冥界守衛的主意,
怕是會想法追捕我們。”郭采真略有點焦慮的說。 蒲松齡卻是過一日算一日的性格,他不太當回事,他也不覺得這冥府如此多的陰魂,真能抓的到他們兩個人。他想了想說,“郭道長,恐怕我們要扮上一扮,改改裝,省的被認出來。這都好說,但是曹史司那邊怎麽辦?只怕沒法堂堂正正的進去了。”
郭采真皺著眉頭思索著,想了一會兒,眼睛發出亮光,說道,“我在冥界倒還識得一個有點地位的人,估計能在曹史司那裡說的上話。只是我們得想法子趕到那邊去。”
蒲松齡聽聞,又恢復了滿滿的信心。他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伸展了下肩膀,說道,“那還猶豫啥,咱們走唄!對了,你知不知道往哪邊兒走?”
郭采真在懷裡掏來掏去,拿出一塊像是黃楊木的圓形羅盤,上面密密麻麻寫了許多小字,還有幾條指針。他把羅盤放在地上,左右擺弄著,聚精會神的觀察著。
蒲松齡卻好像聽到旁邊的林子裡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他正想提醒沉浸在羅盤中的郭采真,只見一隻烏紫色的妖獸猛地跳到了他們面前。那妖獸渾身散發著一種詭異但迷人的香氣,臉卻極長,從嘴中伸出四根尖利的獠牙。這妖獸眼睛血紅,一步步逼近他們。
郭采真一躍而起,揮著拂塵擋在蒲松齡面前,呵斥道,“妖狐,滾開!”
那妖獸呲著尖牙,尾巴上的長毛一根根炸開,露出了上面五彩的花紋。
這是狐狸?蒲松齡一邊想,一邊向後退,他左右看看有沒有趁手的木棍,可以當作武器。
郭采真拂塵一掃,一陣白光直向妖狐劈了過去。那畜生見白光厲害,就勢跳到旁邊的一塊巨石上,呲牙咧嘴的向下怒視著他們。
“要不咱們跑吧,郭道長。反正也打不過。”蒲松齡扯扯郭采真的袖子。
郭采真滿臉是汗, 完全沒有理會蒲松齡說什麽,緊張的和妖狐對視著。
“你從哪兒來的啊?”蒲松齡忽地想起來,自己會妖獸的語言,隨即他向著妖狐說。雖然他也不清楚,這獸語是不是相通。
那妖狐聽到之後,做出詫異的表情,眼睛滴溜溜的轉著,但也沒有作答。只是原本的攻擊之勢暫時收了起來。
蒲松齡想,大概是起作用了。他緩緩地向著妖狐走去,用異常溫柔地語氣安慰地說道,“別害怕,我們都是好人,不,都是好鬼。別怕啊別怕。”
那妖狐迷惑地用爪子撓了撓頭,突然發出了一陣獸類的尖嘯聲。
這句在說什麽,蒲松齡卻沒聽懂。
“什麽人在這裡撒野?”一個甜美溫柔的女聲傳了出來,這聲音像蜜糖一樣美妙,在陰森森的冥界顯得格格不入。比聲音更妙的是發出聲音的人兒。
蒲松齡原來以為,天上的仙女應該是最美的,她們充斥在童話中,小說中,傳說中。但他去了一次天庭,卻什麽美若天仙的人都沒看到。
反而,這亮著慘綠的熒熒磷火的地府,卻出現了像是孔雀一般美麗的女子。
說是美麗,這女子戴著一副猙獰的青銅面具,看不到面目。只是她身材曼妙,輕如薄紗的淡紫色衣裙裹著她的酮體,修長的雙腿若隱若現。金黃色的發絲從耳畔長長的垂了下來,裸露的雙臂比天山的雪還要白,左臂上套著兩個暗金色的臂環。她的發髻上戴著數十顆小小的碎鑽,點綴在發間,就像是夜空中閃閃的星光。
蒲松齡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