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其實智商並沒有問題,只是患上了只有5%的孩子才患上的閱讀障礙。
小的時候,天明就喜歡聽陳老爹給自己講各種故事,一旦自己拿到手上,書上那小小的字體怎麽看,都是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
就算是最簡單的《靜夜思》,天明也能念成,“床前地上霜,疑是明月光。舉頭望故鄉,低頭思明月。”陳老爹費了老大勁才把天明調過來。
隨著年歲增長,天明的閱讀障礙漸漸好些了,但是一遇到比較緊張的場面,像考試,天明的閱讀障礙就會卷土重來,嚴重的時候,幾乎沒有人能看懂天明寫的作文。
如果將天明的作文放在土坑裡埋起來,等到哪天有研究員重新刨開,肯定會誤以為這是外星人留給地球人的秘密信息,然後雙手顫巍巍把它放在保險櫃供奉起來,但那大概率只是一篇名為《我和我的陳老爹》的作文。
雨點逐漸小了,落在天明身上隻變成淡淡的水印,風一吹又無影無蹤。想好了升學方向,天明的心情無比舒爽。
他來到書店裡,挑選了教師資格考試用的《綜合素質》、《教育教學知識與能力》…滿滿當當放在車兜裡,因為太重,車頭有些搖搖晃晃,他念念有詞計劃著學校生活。
當然,像所有大一新生那樣,大概率會半途而廢。
陳老爹是一個非常淡定的人,就算有調皮的學生往他腳下摔鞭炮,他也會面不改色。
除了偶然瞄到同事手機上播放著陳天明為了保護一個女生,被一男子捅了幾十刀的新聞,他手上水杯一歪,澆在成疊的作業本上。
他火急火燎來到醫院,逮到穿白衣服的人就問“見過我兒子嗎?見過我兒子嗎?”一個剛好穿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哭喪著臉,搖搖頭,然後害怕得叫媽媽。
最後還是好心的護士將他領到天明床前,床上只有一個纏滿繃帶的人形,如果不是時不時發出的呻吟聲,都會誤以為,這個手腳繃得直直的玩意是個人偶。
其實,天明並沒有大礙,因為凶手完美避開了他所有要害,只要住院幾天,回家好好修養,就又是一條活蹦亂跳的好漢。
“爸爸”天明第一次看到陳老爹露出那麽頹唐的神情,眼神空洞,看著他,又不像看著他,所有的神情動作定格在走進病房的那一刻。
天明著急了,也不顧身上的傷口被扯開,疼得他齜牙咧嘴,也要走到陳老爹跟前,在他面前晃晃手“醫生說我沒事,你別擔心。”
陳老爹還是呆呆地說著:“死了,全死了,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沒死,你別隨便給我判死刑。”天明尖叫著抗議,陳老爹才回過神來,連忙扶著他回床上,“疼吧,快躺下,你這個傻孩子。”
“我不傻,把活人叫成死人的人才傻。”
“那我就是個傻老頭。”
“你不傻,你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天明不顧自身危險勇救少女的事跡通過網絡媒體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到霍布羅斯學院的校長室。
最近有個學生違反學校規定,私自將魔裝武器帶出校園外,還惹出不少事端,校長民代志正著急忙慌想辦法應對洶湧的輿情。
“有救了,有救了,校長”秘書喬萬慶端著iPad大步流星來到校長室,屏幕上的主持人正報道陳天明的新聞。“校長,這個學生有填報我們學校,我們正好把他收進來,做一波正面宣傳,您看如何?”
民代志從秘書手中接過天明資料看了好一會,
忍不住皺起眉頭,“就他這成績?我們學校也不是什麽人都能進。” “校長,他可是陳天明,陳靜遠的‘兒子’。”
民代志愣了一下,連忙拿起天明的資料,在家庭成員欄中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半晌才說道:“好,你去安排。”
喬秘書來到天明有些破舊的房子,聞風趕來看熱鬧的人把他們家圍的裡三層,外三層,連天明的班主任也趕了過來。
陳老爹和天明還沒有開口,她就衝到喬秘書面前,緊緊握住他的手,誇天明怎麽善良懂事,自己怎麽給天明上思想道德課,還把新聞主持人報道天明的內容,又添油加醋複述一遍,聽得喬秘書都有些眼角濕潤。好一會,兩人才注意到,本該是主角的兩父子在旁邊已經站了一小時了。
喬秘書狠狠拍了一下自己額頭,“看我都幹了什麽事,怎麽能讓英雄站著呢,快坐。”
天明聽到自己能去上那麽好的學校,難得露出了微笑,但是陳老爹卻只是冷冷丟下一句:“抱歉,我還有事,失陪了。”在三人詫異的目光中離開。
夜裡,窗外的月光穿過天井,照進房間裡,空氣中的小灰塵在光柱中恣意飛舞。
天明在床上輾轉反側。或許陳老爹在心底根本不認可自己。畢竟他在霍布羅斯執教過,而且是特級教師,見過那麽多優秀的人,自己算得了什麽?不就是給別人擋個刀,不要命的事又有多難呢?天明苦笑著,身上的傷口又隱隱作痛。
直到清晨,陳老爹都沒有回來。
天明拉著不多的行李來到碼頭。 其他出門的遊子都被親朋好友包圍著,或擁抱,或安慰,或哭或笑,但至少他們還有人記掛著。
天明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滑落下來,不只是為了自己,還有陳老爹。他雖然很聰明,但卻是一個生活小白,沒有了他的叮囑,能夠好好吃飯嗎?會按時休息嗎?在空蕩蕩的房子裡,不會寂寞嗎?
他應該有一個很好的兒子,能夠給他帶來榮譽和光彩的兒子,但不應該是自己。
突然,陳老爹從層層疊疊的人群中躥了出來,他手上拿著天明想吃卻一直沒舍得買的肯德基。
他可是陳靜遠,但在人群中,他也只是一個平凡的父親,“那些服務員推薦的,裡面是雙層的牛肉餅,還有薯條,雞塊……你留著在船上慢慢吃。”他又掏出了一張銀行卡塞到天明口袋裡,“裡面有學費和生活費,那邊物價高,你省著點花。”
天明低著頭,不想讓陳老爹看到他眼中的淚花,“你後面不用給我打錢,我到了那邊會找份兼職。”
“找什麽兼職,學習就好好學習,我可是陳靜遠,還是供得起一個大學生的。”
天明有無數的話哽咽在喉嚨中,他想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他又是那麽地倔強,在這種場合下不肯流露出一點脆弱,只能在上船的信號發出的最後一刻,擠出那麽一句“我不會給你丟人的。”
今天霧氣特別濃重,船開了沒一會,岸上送行的人很快堙沒在濃濃白霧中,只有故鄉的身影遙遙地昭示家的方向。船開出去許久,還有人趴在窗戶不忍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