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秋,我和村裡的差不多大的孩子被父母送去上學前班,那時候沒有小班大班之分。太窮了,沒有學校,沒有教室,沒有課桌,沒有板凳,沒有書筆,但是我們有一個美麗的老師!後來的我經常會用漂亮這兩個字去形容外表好看的女性朋友,但是“美麗”我舍不得用,也沒有遇到第二個讓我去用“美麗”這兩個字的人,不管男人,不管女人!
我們的教室是間養豬的屋子,那時候屋子都不夠人住的,哪裡會有空的給我們當教師呢?養豬的屋子用我們老家話叫作:豬籠屋!豬籠屋在我的家鄉還有另一層意思,就是形容家裡很髒很髒,髒到沒地方下腳了,這樣的人家我們就會在背後說:跟豬籠屋一樣!
教室是用泥巴建造的,單扇門朝南開,北邊是兩扇極小的用樹枝製成的窗戶,算不上是窗戶,應該是通風口!教室的進深很長,中間用木柵欄一分為二,前面是我們上課的地方,後面是幾條大黑豬聽課的地方!現在我們聚在一起總會談論起那幾條大黑豬,我們說那可能是世上最有文化的黑豬了!
書桌,凳子,都是從家裡帶來的。一塊木板,四條腿,尺寸是老師統一安排部署的,但最後搬到教室裡去的還是高低不同的。這又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那些高出很多的桌子都是因為各自家長的私心,因為都想自己的小孩“高高在上“的!我的桌子沒有,他的桌子也沒有,在這一點上我們兩家似乎又成了一家,不用言語表達出來默契。
教室裡黑秋秋的,就頭上懸掛著一盞不知道多少瓦的電燈泡。燈泡的位置偏向於所謂的講台,我們等著最美麗的老師走進來,我們的爸爸媽媽也在等著她走向我們,期望她會給我打開新的世界。坐在後排的幾條黑豬也變得很安靜,它們抱成一團縮在角落裡也在等著那個教它們讀書的人,只是偶爾會發出幾聲噗嗤噗嗤的鼻聲。
老師來了,真的很美麗!她也是村裡文化最高的一個自信的女人,她也是全村一票選出來的最有資格的老師!她跛著腿,手上捧著書站在門口和我們的家長熱情的打著招呼,跟他們規劃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家長們都很滿意的點點頭,他們對這位美麗的老師非常尊重!她走了進來,大黑豬們比我們這班第一天當學生的學生要聰明的多,他們在後面立馬燥了起來,不停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然後就是轟轟的叫聲以它們的方式來表達它們此刻激動的心情!我記得我們當時就跟個傻子一樣看著她,看著她跛著腿走到後面,然後抄起樹枝打在那幾條黑豬身上,黑豬們吃了疼再次乖乖的縮在角落裡去了!
我們更加不敢說話了,在她還不是老師的時候我們這群無法無天的孩子就怕她。她更好像就等著我們出生,長大,然後就注定好是我們的老師!我們看著她,她的玻璃眼鏡在燈泡下泛著淡淡的光芒!
她開始立規矩了,也開始限制我們的自由了!我們知道了什麽時候上課,什麽時候放假。十幾個人被分成了兩個班,學前班和一年級。我們仍舊坐在一起,只是座位發生了改變,一年級的學生比我們大個一兩歲,他們被安排在靠通氣口的那邊,我們學前班的人數要多幾個。
規矩立好了, 就開始上課了。剛開始我們是沒有書的,要等鎮上的書本都發完了多的在給我們,如果他們正好發完了,那我們就等著他們的校長給我們補辦,
現在我們就是第二種情況。老師姓汪,汪老師多好聽啊!她會先給我們學前班的學生上課,一年級的就在那裡聽著,也相當於和我們一起上課。等我們的課上完了,汪老師就會讓我們安靜下來,她又開始給一年級的學生上課。課程不一樣的,他們直接上加減法,直接學拚音,汪老師的要求是今天上的明天來了誰敢忘記就坐到後面去聽課!真的,村裡的幾個大調皮搗蛋的一下子被汪老師給治住了。 放學回家的路上簡直就是天堂,我們一窩蜂的擠出那道窄窄的教室門。然後拚命的在馬路跑起來,腳步後面揚起了重重的灰塵。我們是因為得到自由而跑,他們是因為必須要記住今天學的拚音而苦惱,所以他們是在發泄自己的情緒!我們停了下來,慢慢地一步一步的走著,我們手牽著手,歡聲笑語。我們在路邊摘著各種野花,給你戴上給我戴上。我們大聲背誦著老師教的拚音,每一聲我們都會發音很準!我們越走越慢好像不舍得離開那間教室,又好像還想多學一個拚音,又好像是在向自己證明:我們是一名學生了!
那條路還在,那份感情也在,那條路上的故事也沒有消失。我們依稀記得我們在哪裡摔過跤,哪裡有美麗的野花,我們是在哪裡乾過仗,路邊的樹我們已經記不得爬過多少次了。後來汪老師也是我們走在這條路談論最多的話題之一,因為她給我帶來向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