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推門走進“花園”餐廳時,馬上就聞到世界統一的美式中餐的味道。餐廳的大門的設計很奇怪,總是被風緊緊封在牆上,打開時需要很大的力氣。她一共坐了三十個小時的飛機,從澳大利亞的墨爾本來到加拿大的多倫多,又坐了三小時的火車到達劍橋。因為加拿大之前是英國的殖民地,這裡的許多城市都和英國的地名重複,比如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城市劍橋,倫敦,滑鐵盧等等。來到這裡,不是因為別的,這裡是呂宋的所在城市。現在,橙子走進門。聽到開門的聲音,呂宋沒有抬頭,熟練的擦著桌子:“您好幾位?“聲音洪亮,讓人感到賓至如歸。橙子呆呆地看著呂宋,直到他抬頭。呂宋抬起頭,看到這個闊別了多年的老朋友,四目相對。橙子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像小時候一樣漏出潔白的牙齒:“一位”“來這邊請。”呂宋照常領著橙子來到角落的空位,拿出菜單:“您先看著菜單,請問喝什麽?“呂宋的心在瘋狂的顫抖,橙子真的來了。“你幾點下班啊?”橙子在單人桌前坐下,抬頭看向許久未見的青年。“還要兩個多小時吧,你先看吃什麽吧。“說完呂宋就去忙別的桌了。
橙子翻看著塑封的菜單,發現跟墨爾本的中餐廳也沒什麽兩樣。“我要這個炒面吧。”橙子的眼睛一秒都沒離開呂宋,看到呂宋看向自己趕緊招手示意。呂宋故意一直沒有看橙子,隻點點頭,接過菜單向吧台走去。呂宋裝作鎮定的回到後廚傳菜。“10號桌一份炒面!”呂宋一邊把手寫的菜單掛在主廚能拿到的地方,一邊高聲喊道“老大,我去抽根煙!”每個餐廳的主廚都有至高的地位,包括“花園”餐廳的老板也稱呼他們的主廚為老大。老大為人隨和,在劍橋的中餐廳掌杓十余年。不滿四十的年齡每天空余時都在呂宋等人的面前評論世界大事,劍橋的獨家八卦。“去吧去吧”老大揮揮手“你小子癮真大啊!”
呂宋從餐廳的後門出來,天至初秋,太陽落山時候的風已經略帶寒氣,呂宋需要冷靜一下。這太突然了,兩人四年之前最後一次由呂宋提出分手之後,基本就斷了聯系。呂宋記得清楚,他最後一次給橙子寫東西是一篇分手信。他知道橙子會同意,因為本來就是自己一直死皮賴臉,追著橙子不依不饒。呂宋不喜歡死皮賴臉這個詞,可是別的詞又感覺不夠貼切。呂宋點燃一根煙,這是本地能買到最便宜的卷煙,抽起來像是廁紙,而且抽到後半部分夾著煙的手指就會感到燙。呂宋萬沒想到在這個地方見到橙子,上一次分開的時候兩人還在那個叫“十裡洋場”的高檔餐廳,每道菜的造型都讓人印象深刻。那還是好多個年前的呂呂宋的生日上,橙子送來一個親手做的蛋糕。淡藍的底色,白線勾出一隻叫“不二”的兔子,兔耳朵上端寫著“男神”。呂宋之前從沒被這麽恭維過,所以記得格外清晰。
然而現在的呂宋呢,他看著自己打工穿的棕色登山鞋。上面點綴黑粽色的油漬,還有不知道刮倒哪裡了留下長長的裂口。同樣連續穿了大半年的員工服,配上沾滿油漬的牛仔褲,如果不是呂宋長得還算清秀陽光,這幅模樣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流浪漢。看到老朋友的呂宋開心不起來,他不想以這種面貌面對自己的前女友。尤其是這一個,最特別的一個。在這裡打工也是屬於被逼無奈,不學無術的呂宋早該想到自己有今天。家裡已經將近一年沒給呂宋打生活費了,因此呂宋回到加拿大之後就不得不開始自食其力。
前前後後呂宋換過四五個餐廳,最後在離家最近的“花園”餐廳留了下來。店裡氣氛也算和諧,晚上收擔之後呂宋會跟店裡的人驅車偷偷到別人家的野湖裡釣魚。呂宋很少釣到魚,就算釣到了他也不願意伸手去把魚取下來,除了在家,換個地方待著也挺好。他看到過好多次流星在遠處從天邊劃落下來,不冷不熱萬裡無雲的時候頭頂繁星密布總讓人心曠神怡。 不知不覺中每天做著端盤子的現金工,呂宋已經習慣了白天睡覺下午上班晚上喝酒釣魚的生活。回加拿大之前呂宋跟家裡大鬧一場,然後就被切斷了經濟來源。用媽媽的話說就是呂宋拿著家裡的錢跑到加拿大天天打遊戲,這種留學毫無意義。從美國轉來加拿大上學之後呂宋就沒怎麽去過學校,後來索性瞞著家裡直接休學在家玩網絡遊戲度日。呂宋拿不出成績單,呂宋媽媽就托人給學校打電話才知道呂宋休學的事情。到現在,呂宋看到橙子的一瞬間才開始審視自己的生活,他感到如芒刺背。
呂宋猛地吸完最後一口煙,朝著頭頂的探照燈吐出煙霧,打開餐廳的後門走進餐廳。“老大,10號的炒面好了麽?”“你怎麽去了這麽久!”老大剛從火爐前端著盤子準備自己去上菜,看到呂宋進來把炒面放回台面上,補充道:“都要涼了!10號的!‘後廚一般都特別的吵,基本的溝通也需要喊叫。呂宋端著炒面走向橙子,他希望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您的炒面,慢用。”呂宋程式般的完成自己的工作,輕輕放下方形的盤子。“我等你下班吧。”橙子抬起頭急忙說。呂宋克制著讓自己聽起來平靜:“你別等我了,我下班之後還要拖地打掃什麽的。”呂宋給橙子續了杯水,接著說:“可能要挺晚的了。”橙子聽完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沒有再過多要求,在她看來自己千裡迢迢跑來已經是誠意滿滿了。
老大在後廚按鈴,這是後廚在催促服務員來端菜,呂宋聽到有餐要出疾走回廚房。他的員工餐做好了,那是一大碗蓋飯,上面拚著各式各樣沒給客人盛完的菜碼。“花園“的地理位置極佳,周圍大都是中國留學生居住的出租公寓樓。每天食客絡繹不絕,晚餐高峰時段一般持續到近十點。今天也沒有早到哪裡去,呂宋從後廚端出飯出來在平時吃飯的地方坐下,自顧自的開始狼吞虎咽起來。呂宋早就餓的發暈,不到五分鍾就把一大碗蓋飯就見了底。之前呂宋吃飯慢一些的時候, 經常吃到一半就需要開始招待客人,等忙完發現自己的飯不是冷的不能吃了,就是被其他服務員當做客人沒吃完的剩菜處理掉了。呂宋抬起頭髮現橙子一直在看著自己,旁若無人,看得很專心。呂宋趕緊擦了擦嘴把碗拿回後廚,順便整理一下心情。隨後呂宋借口要收拾廚房留在後廚打掃衛生,他得拖得足夠久,久到橙子吃完飯離開。
“呂宋,把前面收拾了吧,沒什麽客人了。“老板娘喊呂宋打掃衛生。呂宋從後廚出來徑直走到橙子的座位,看到橙子的炒面隻吃了幾口。沒有留下別的東西。”真浪費。“如果不是自尊作祟,其實好多次他都想幫客人把剩下的吃完,畢竟經常客人吃的都比自己好得多。呂宋用最快的速度打掃完衛生,這普通的一天突然變得與眾不同,呂宋已經很久沒有感到如此的開心了。他在期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往家走的路上腳步也變得歡快。即使“花園”離呂宋家比較近,呂宋也要每天步行四十分鍾來到這裡。比如現在,在凌晨十二點之後需要再走四十分鍾回到家。一直以來呂宋出行的工具不用說出租車,就連坐公交車之前呂宋都要進行一番心理鬥爭,畢竟坐一次公交車的價格換算成人民幣也夠買包煙了。想到這呂宋又放慢了腳步,不用說“十裡洋場”這樣的高價消費,就連每天的吃喝他都盡量在“花園”解決。曾經分別的時候呂宋想過再見面時的無數種可能性,可是這種連自己的飯錢都解決不了的呂宋怎麽面對這個最特別的老朋友呢,他從內心抗拒讓橙子看到自己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