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言非虛,烤乳豬這道菜不僅費工夫,且極要技術。像燒鵝必須得用廣東特產的獅頭鵝一般,淨膛的小豬也是廣東一帶特供的。其需經過淮鹽醃製,飛水燙皮,上豬皮水(類似烤鴨的鴨水,是為麥芽糖與白醋、浙醋及水等的比例秘製,完美調和。)。之後,將豬身平攤開來,用特製的不鏽鋼長豬叉子,在嚴保不破損豬皮的情況下,沿內膛技巧叉起,風乾。最後,上專屬的烤豬床明火烤製。而這個環節至關重要,是為考驗手藝與經驗重中之重的節點,否則功虧一簣,在所難免。
烤製之時,豬皮上色不均勻是為品質大忌,必須通體棗紅色,或是淺焦黃色。顏色深淺不一,火候不夠,或是烤過了,皆可視為前功盡棄。那在嚴格講究出品的師傅眼裡,是不容揉進半點沙子的,此等殘次也是上不了廳堂的!
此節言傳身教僅為其一,而個中意會的東西則需要悟性與體味了。這等惟意會無法言傳的至高境界,恐也是中華文化的一大特征所在。
這日,又是老吳值班,又是一瓶“九江雙蒸”過後便找不著北,又不知道跑哪兒委咕貓著去了。
“哈哈,怎麽茬兒啊我說,咱那一閃一閃亮晶晶,什麽時候能到站啊?”佾然蹓躂過來串門,壞笑著衝阿拉雷舊事重提,言外所指當然是心癢的烤乳豬。
阿拉雷正擦拭其那把鋥亮的豬叉子,聞聽起身,將雙股叉的長把往地上一戳,笑著回道:“打劫呀?還是化緣呀?”
“好家夥,您這手持雙股鋼叉,橫眉張目,弄得跟水泊梁山的好漢解珍解寶,只差一條虎皮裙兒的距離,想打劫不是自決於人民嘛,那肯定得是化緣呐。呵呵。”
“屌,我可不當什麽獵戶,荒山野嶺,風餐露宿的。嘿,老話兒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可總是讓你這麽惦記著吧,也忒有點不局氣了。”
“哇屌,你才是賊呐!那賊還不走空呢,我這回回空手而歸,望而興歎的,還時不時‘鹹魚雞粒豆腐煲’拌‘泰國香米飯’伍的拱手奉上,哪兒有這麽長期一貫辱沒師門的賊呀?”
“哈哈,還是你孫子夠狠啊,打著埋伏呢。嗨,還別說,你還真是有點運氣,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過兩天就有個VIP餐預定,老吳交給我了,正備著呢。說吧,要化皮的,還是麻皮的?”阿拉雷不同以往,竟一口脆的應下了。
“不是,你這手藝夠硬的,什麽這皮那皮的,乾脆包皮得啦?‘當紅脆皮乳豬件’,好嘛!”佾然一知半解的應道。
“大爺的,這你就蛤蟆跳井—卟咚(不懂)了吧。”阿拉雷回了句俏皮話,也來了興致,當即針對佾然的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為他普及了一下吃乳豬的個中常識。
“烤乳豬啊,分兩種。一種是一水兒溜光水滑的皮,一種是均勻起泡兒的皮,可都是脆皮。那推上去給客人展一眼之後,推回來豬背整體片皮,切成約莫半掌長兩指寬的勻稱細條,其余斬件兒,複原裝盤後,配上秘製的乳豬醬料,再給端上去。一般會吃的客人,人家隻吃皮,只有那兩眼一抹黑的主兒才專挑肉吃呢,知道了嗎?學著點吧,兄弟,出去別露怯!”
“唉,那這兩種脆皮是怎麽烤出來的呢?”佾然興趣大增,趁機解惑。
“主要是掛的豬水不一樣,還有就是上烤豬床烤的時候, 那一沾明火,
歘的一下,豬皮上色極快,就得依靠手法和技術的運用了。我只能說這麽多,剩下的嘛,呵呵,可就是行業機密啦,無可奉告!”阿拉雷答疑也是有所保留,還用上了外交辭令。 阿拉雷如數家珍,且有藏有掖,佾然自也是步步緊逼。
“術業有專攻,看來是學問大了!那試問一下,我是不是也只能吃到其余部位呀?”
“哈哈……,行,有長進嘿!”
“我……別價啊,磁氣!怎麽也得給兄弟捎帶上一片兩片指甲蓋大的豬皮吧?”佾然調侃著,還特意用手顫巍巍地比劃。他是摸準了阿拉雷的脈,吃定他了。
“呵呵,說得他媽也太淒慘了吧,這不是罵我呐嘛。踏實把心放肚子裡,有哥兒們在,那不能夠!”
“索嗨,屌你啊……”
不想此刻,一句廣東罵人的話,含混而倦怠,好似發於惺忪之際,竟應聲而起,斯須籠罩上二人頭頂,霹靂炸雷一般劈下。
兩人旋即目瞪口呆,僵直裡驚覺對視,不敢作聲,眼中互打旗語:哥兒們,大事不好,隔牆有耳,風緊扯呼!
千萬甭拿豆包不當乾糧。老吳可不是面瓜,那心裡有數,偶爾也是要露崢嶸的。
你若忽視他的存在,他不定就從那個犄角旮旯裡冒上一泡兒,當頭棒喝,令你大驚失色。不過,老吳為人點到為止,誰還不是從那會兒過來的呢。
不久之後,佾然終究是滿足了饞蟲,吃上了一小碟,以斬件兒為主,片皮為輔,配好豬醬的“當紅脆皮烤乳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