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金城,府衙內。
陳人上向內看去,高堂之上,牌匾之下,那座位之中曾經坐著一位親民愛民的好官。
可他最終被這世道改變,迷失了自我。
揮向百姓的每一把屠刀,直到現在都還刻在陳人上的心裡。
陳人上陷入沉思,直到身後來人,才走出回憶。
“陳哥,二牛子哥回來了。”
陳人上點點頭,隨著那人走了出去。
走到外面一看,嚇了一跳,二牛子頭上纏著繃帶,滿臉是血的被人攙扶著走了過來。
“二弟你他奶奶的這是怎了?讓屍鬼給咬了?”陳人上十分擔憂的看著二牛子。
“不是……大哥,在外面遇到了幾個打著寒城那邊旗號的人,為了點吃的打了起來,受了些輕傷,沒事。”
“又是那幫混帳東西,等我找幾個兄弟,大哥這就給你報仇去!”
陳人上一聽又是寒城那邊的人乾的有些火大。
而他們所說的‘寒城人’,也並非是真的寒城人,而是一幫乘火打劫的賊人。
因為寒城太守軟弱無能,所以城池就被這一眾山賊和土匪給霸佔了去。
這些雜種遇到屍鬼就跑,遇到活人就搶,陳人上早就看他們不順眼,正好逮著這次機會,一定要把這筆帳算清。
二牛子一看陳人上有些衝動,趕緊拉住:“大哥,萬萬不可啊,每次出城都有兄弟傷亡,這次萬幸只有我受了點輕傷,不能為了我再讓兄弟們赴險啊。”
陳人上根本沒聽進去,火冒三丈的拖著二牛子繼續向前。
直到身後另外一個聲音響起,眾人才都回頭看去。
“二哥說的沒錯。”
說話的人正是汪天正,此時已經來到陳人上的面前。
“大哥,俺們不能這麽冒冒失失的就追過去,這樣必定傷亡慘重。”
汪天正繼續勸說,二牛子也跟著連連點頭,陳人上看兩個兄弟一起勸他,也悶不吭聲,自己在那搖頭。
“俺們應該好好準備一番,再去找這幫寒城的賊人算帳。”
汪天正話鋒一轉,二牛子聽得眉頭一皺,陳人上反倒來了精神,一把抓住汪天正的肩膀。
“三弟心中可有良策?”
汪天正點了點頭,說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大哥,俺認為此事不應該操之過急。”
“自從真武軍退到關內,這關外的局勢就變得十分混亂。”
“俺們雖然據守盛金,但也不能保證絕對安全。”
“城外依舊屍鬼橫行,各城之間也都斷了往來。”
“等一旦沒了糧食,俺們不攻出去,也會有人攻過來的。”
“所以,趁著現在盛金百姓都十分擁戴大哥,不如大哥你自立為王。”
“再以盛金為根基慢慢發展壯大,之後關外各城再緩緩圖之。”
“到時候寒城那些賊人怎會是大哥的對手……”
陳人上一把捂住汪天正的嘴巴:“你他奶奶的給我打住!”
“百姓擁戴咱們,那是因為信任咱們,不是因為想讓咱們當王!百姓可救,寒城可打,稱王……不可。”
陳人上皺起眉頭,汪天正還想再爭取一下,卻被二牛子拉住,對他搖了搖頭,這才作罷。
不一會,除了陳人上不知道跑去那裡排解心中憤恨,其他人都回到了府衙之內
汪天正照顧著受傷的二牛子,因為剛才的事,兩人對彼此都有些意見,誰也不和誰說話。
最後還是汪天正先開了口,他將二牛子頭上的繃帶拆下:“俺去給你換些新的來,你在這等著。”
說完,向外走去,剛走出府衙,便聽外面不遠處幾個人正在議論,便找了個遮掩聽了起來。
“你們剛才都看到了沒?那新來的姓汪的小子不知道幹了什麽,和陳哥拜了把子不說,這有點事還指手畫腳了起來。”
“就是,我聽說那小子家裡祖祖輩輩都是賣味兒菜的,還勸陳哥稱王?我看他是想自己當個味兒菜王。”
“哈哈哈,沒錯沒錯,怪不得我每次經過他身邊都能聞到一股子的酸臭味,原來是味兒菜王。”
“味兒菜王,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汪天正站在暗處,外面的話他都聽的清楚,可他不但沒有生氣,反倒自嘲的笑了笑。
然後調整了下情緒,繼續向前走去,眼神中的淡定,讓人有些不寒而栗。
……
另一邊,寒城城內。
寒城太守緊閉雙眼,面貼地面,咬緊牙關,痛苦的跪在房門前,身旁還摟著一個胖小子。
房門打開,從裡面走出一人,那人一身破衣,面容髒亂,提了提褲子,向前走遠,接著另外一個和他裝扮差不多的人又走了進去。
不一會便是一陣劇烈的搖晃聲響,中間還伴隨著幾聲絕望無助的低吟與嬌喘。
過了一陣,那人也走出房門,提著褲子看著跪在地上一聲不吭的寒城太守。
“窩囊廢。”
這是今天的第八個,也是最後一個。
那人走後,太守苦著臉將門打開,顫抖的走進房中,目光躲閃,不敢看床上的人。
“夫……夫人……受苦了……”
床上的女人面如死灰,並沒有回答。
“娘親怎麽了?”太守身旁的胖小子一臉疑惑。
太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流淚,而床上的女人仍然無聲無息,癱軟在床中,眼神裡除了絕望看不出其他色彩。
不一會,太守又被剛剛那群人叫到了另外一處房間。
剛一走進,便看到屋子裡的幾人拉著不知道從哪抓來的女子正在尋歡作樂。
正前方坐著個光著膀子的糙漢,一頭又髒又長的頭髮,懷裡還摟著個渾身發抖的女子。
模樣看起來像是這幫人的頭領,看太守進來便笑了起來:“辛苦太守夫人照顧我這些兄弟們了。”
太守聽完只能低聲下氣地回答:“不……不……不辛苦……應……應該的…應該的…”
這話一出,整個房間裡都哄堂大笑起來。
長發頭領咧著嘴繼續調侃:“我們這些都是粗人,不懂得憐香惜玉,太守可要多多包涵。”
“好……好……好的……只是……只是不知諸位大俠何時離開啊?”
聽他一問,旁邊另外一個光頭糙漢走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怎地?嫌棄我們了不成?”
這一掐,險些把太守掐的背過氣去,趕緊求饒。
前面坐著的長發頭領看到,連忙阻止:“哎哎哎,怎麽能這麽對待太守呢,快放下來。”
光頭糙漢一聽有些不情願的將掐住的太守往旁邊一扔,太守跪在地上咳了半天才緩過氣來。
“太守放心,我們只是暫借這寒城一住,等屍災一過我們就走。”
長發頭領說完,對著身旁的人一招手,那人便拿來一副紙筆。
“哎呀,太守你看這樣如何,這城呢咱不能白借,我寫個借據給你可好?”
太守跪在地上還在乾嘔:“咳,咳……如此甚好……咳咳……”
長發頭領憋著笑,將筆拿起,裝模作樣的舉著紙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沒繃住。
“哎……可惜啊太守,我啊……不會寫字,哈哈哈哈哈,我畫個王八給你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說完整個屋子裡的人全都跟著狂笑起來,長發頭領拿著筆亂畫一通,看起來確實像個王八。
畫完又把手下招呼到身邊:“快快快,這麽重要的借據,趕緊給太守貼在臉上。”
手下接過借據,跑到太守身邊,粘了口吐沫,朝著腦門使勁一按,畫上的王八正好蓋在了臉的位置上。
太守跪在地上,將臉深埋在下面,也不知道是哭還是在笑,只是整個人不停的顫抖著,樣子看起來十分的可憐。
就在這時,之前護在太守身邊的胖小子突然喊叫著衝了進來,被其他幾個糙漢攔住,胖小子一邊想要掙脫一邊哭喊。
“爹爹,爹爹,不好了,娘親她……娘親她把自己吊在房梁上了,嗚嗚嗚啊啊啊……”
跪著的太守一聽,痛苦的錘了幾下地面,然後大喊一聲站起身來。
旁邊幾個糙漢嚇了一跳,以為他要過來拚命,結果沒想到的是太守轉身朝著個柱子衝了過去,然後一頭撞死在了上面。
胖小子看傻了眼,嘴巴大張的已經忘記了哭喊,而他旁邊的所有人都在笑。
長發頭領走到太守的屍體旁邊,拿腳扒拉了兩下,看沒了反應,又蹲下將它臉上的王八畫像撕下。
上面已經沾染了鮮血,他將畫像拿到已經傻了眼的胖小子面前。
“這麽重要的借據,你可得替你爹收好了啊。”
說完一把貼在了胖小子的臉上,其他人一看又繼續大笑起來。
紙上的血液黏在胖小子的額頭上,余溫還在,他呆站在那裡。
透過被染紅的紙面,他看到了這個瘋狂的世界,他看到比屍鬼還要可怕的人性。
而此刻在他的心裡也已經埋藏下了某些種子,有朝一日終將會結出鋒利的因果。
……
畫面再次回到盛金城。
城牆上,汪天正走來走去,時不時的看看遠方。
身旁的幾個兄弟突然高喊起來,汪天正便順著喊聲看去。
城門外一對母子正朝著城門跑來,而在他身後還跟著一隻追逐的屍鬼,兄弟們正在用喊聲提醒。
母親甩掉行李,拉著孩子拚命地跑了起來。
可屍鬼越跑越快,眼看就要追上。
母親無奈,看了眼孩子,悲痛欲絕:“快躲起來。”
說完一把將他推進了草叢,自己則留著淚回身朝著屍鬼跑去。
後面的屍鬼也已經迎上,一把將母親撲倒在地
瘋狂的啃咬聲彌漫耳邊,孩子躲在草叢裡聽著母親的哭喊漸漸消失,動也不敢動一下。
不一會屍鬼吃的滿足,起身朝其他方向走了,留下了躺在血泊裡的母親。
孩子看屍鬼走遠,才顫抖著站了起來,呼喚起了母親。
“娘……娘……你快起來啊娘。”喊完朝著母親走去。
城牆上的兄弟們看的著急,全都高聲呼喊,可孩子全然不知,還在執著向前。
母親聽到孩子的叫聲,抖動了幾下四肢,一下子彈坐了起來。
兩隻眼睛紅如浸血,死死盯著向自己跑來的孩子。
接著便如同一隻毫無感情的冰冷野獸,張開大嘴撲咬了上去。
就在這絕望的瞬間,母親卻突然倒在了地上。
仔細一看,在她頭上竟插著一把燃燒著的斧頭。
孩子一邊哭喊一邊使勁捶打著將他抱住的人,那人將孩子遞到身旁一個兄弟懷裡,回過頭走到母親身邊,將她頭上的斧頭拔了下來。
“你安心去吧,你孩子的命以後就由我陳人上替你來保護了。”
城外的一切,都被城牆上的汪天正看在眼中,同時也蕩起了他心中的波瀾。
大哥他真是英雄啊,可這世道……真的需要英雄嗎?
……
不一會,陳人上帶著幾個兄弟和被救回來的孩子一起走進了城門,汪天正也從城樓上走下迎接:“大哥,沒受傷吧。”
陳人上還對之前的事情有些意見,簡單了回了句:“沒事。”
兩人正在尷尬,突然一個兄弟手裡拿著封信件跑了過來,一把將信塞進陳人上手中:“陳哥你……你快看看吧。”
“什麽事他奶奶的這麽著急。”陳人上邊罵邊將信件展開看了起來,看了一會皺著眉頭有些不好意思。
“這些字認識老子……可老子不認識它們啊,你他奶奶的直接說上面寫了什麽就完了。”
兄弟喘了一會,才說出信上的內容。
“陳哥……這信是寒城那邊寄來的……那群山賊和土匪殺了太守……不但佔了城還稱了王……自己稱自己為‘鬼王’……”
“什麽他奶奶的爛七八糟的,他稱王管我屁事。”陳人上罵了一句將信撕了個粉碎。
兄弟卻依舊慌張:“陳哥,重點是不是這稱王的事……重點是這信……是他們寄來讓我們歸順投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