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稷坐在篝火前,夜晚微涼,他對著火焰搓了搓手,眼睛盯住擺動的火苗,思緒已經飄進其中。
火焰的顏色在他眼中逐漸變的濃稠,仿佛流淌的血水一般鮮紅。
那鮮紅像極了一樣東西……
像極了恐懼。
對,就是恐懼,就是那天晚上憑空出現在豐羅城中那一雙雙無情的血眸。
那些無助的哀嚎還在耳邊回蕩
一幕幕痛苦的掙扎也開始在眼前若隱若現。
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仿佛都還燃燒在火焰之中。
燒不盡也揮不去。
……
“喝點水吧。”
李稷一驚,畫面消散,轉頭一看是個拿著水袋的老爺子。
李稷趕緊起身,不經意間擦掉了眼角的淚水:“張大爺,您喝吧,我們不渴。”
“哎,不用跟俺們客氣,相逢即是緣分,俺們從村裡逃難出來,正巧與你們遇到一起,又都是去一個方向,結伴同行,互相幫助那都是應該的。”
叫張大爺的人十分熱情,邊說便將水舉到李稷面前。
李稷無法再拒絕張大爺的好意,接過水喝了一小口,然後又遞還給他。
“張大爺您說得對,咱們都是受了這世道的苦,不得已背井離鄉,但願能有個可以讓咱們安安穩穩過日子的地方吧,到那時候就能結束這苦難了。”
張大爺聽完,大笑起來。
“哎,這點苦也算不了什麽。”
“俺六歲那年凍土州鬧饑荒,一家人三天才能吃上一頓飯。”
“俺十八歲那年冬天又鬧雪災,村裡人凍死了一大半。”
“俺三十歲那年進山砍柴,遇到一隻大黑熊,在樹上躲了整整五天才把那畜生熬走。”
“你看,俺雖然經歷了這麽多,不也活到這歲數了嗎?”
“這屍災遲早會過去的,只要心裡有希望,就一定會有希望的,大家夥說對不對啊?”
張大爺說完,回頭望向旁邊坐著休息的十來個村民。
大家也都樂觀的回應著他,然後又聚到五人身邊。
這個大娘給李麥拿些吃的,那個嬸子給李黍送件衣服,人人熱情開朗,弄得這五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李稷看著這些村民,又想起了豐羅城裡那些無辜的百姓,神色裡帶著幾分痛心與憂愁。
稻兒姐看著他憂傷的樣子,走到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我們能夠成功……”
……
永寧關,將軍府內。
長桌上色彩誘人,香味撲鼻,五花八門的佳肴美酒羅列其上,其中幾道具有禁京特色的美食最為引人注意。
幾道開胃小菜:冰糖糯藕合,紅綠雙脆爽,黃金炸面圓,五彩神仙豆。
幾道甜食糕點:舔嘴花味糕,糖衣酸紅果,踏雪茯苓夾,大棗蜜黃酥。
幾道素菜小炒:八寶如意菜,醋燒青瓜條,芝麻醬菜心,三絲點蒜白。
幾道葷肉正菜:福祿壽喜丸,清蒸賽龍肉,脆皮燒老鴨,火上肥羔羊。
除此之外當然也有一些東海的海味以及凍土州本地的特色美食,美酒也已經為各位斟上,煜欒請了一下,幾位將軍便都落座了。
煜欒用筷子夾起一片藕合放進烈雲碗中。
“咱們禁京的藕合香甜糯口,將軍許久沒有吃過,是不是早已忘記了家鄉的味道啊?”
烈雲看了一眼,也夾起一顆糖衣酸紅果放到煜欒碗中。
“家鄉味道,刻在心中,怎敢忘卻,大內侍一連幾日都為在下準備這麽豐盛的菜肴,在下感激不盡,大內侍也快請用,這果子外面的糖衣嘗起來甜蜜可口,裡面卻酸苦倒牙,口味十分奇特啊。”
煜欒哼笑一聲,又夾起一小撮菜心放進烈雲碗中。
“這菜心本該清白寡淡,可被這芝麻醬一攪,本色全無,香鹹味重,烈將軍可喜歡這味道?”
烈雲面無表情,再次夾起一塊羊肉放進煜欒碗中。
“這羔羊本無他心,何奈過於肥美,才招人炙烤於火上,油脂四散,皮肉熟爛,大內侍可喜歡這口感?”
“嘻嘻嘻嘻嘻……”煜欒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烈雲也跟著笑起。
“咳……咳咳……”一旁關熊假裝咳嗽兩聲,緩解著緊張:“不如咱們先喝一杯……吧……”
說完將酒盞舉起,其他幾人也都舉起,只有煜欒和烈雲不動聲色,互相觀察。
接著兩人同時將酒盞舉起,相互一敬,異口同聲:“請。”
可剛要送進嘴中,望山台上的號角又再次響了起來。
不一會一個將士跑進府中,跪地抱拳,有事稟報。
“報烈將軍,關前來了幾十個百姓想要入關避難。”
烈雲一聽連忙起身,可臉上的表情卻在站起來的過程中迅速轉變,從緊皺眉頭的憂慮轉為了面目舒展的平靜,接著便離席而出:“帶我去看看。”
烈雲剛一離開,旁邊的煜欒也緊隨其後:“咱家也隨將軍去瞧一瞧吧。”
不一會,永寧關關牆上。
烈雲與煜欒已經登上外牆,外牆上負責把守的是由袁準帶領的一小隊神箭營遠擊手。
袁準見到烈雲,拜了一下,又轉身看向了關外。
烈雲也來到牆邊向下看去,下面確有一些難民聚在關前吵鬧,烈雲便高聲勸阻:“各位百姓,關門無法開啟,還望大家多多包涵,屍鬼聞聲而動,切不可再大聲喧嘩啊。”
下面的人聽罷,仍不放棄:“關外屍鬼橫行,我們這些人都已經無家可歸了,求求大人放我們進去避難吧,也給我們留條活路。”
烈雲聽完,不在作聲,旁邊煜欒卻湊上前來:“依咱家看,將軍應該按聖旨辦事,放他幾箭,這些賤民一見血光,自然就會退回去的。”
此話一出,烈雲眼神裡明顯多了幾分憤怒,可又不能表達出來,只能握緊拳頭,怒視前方。
煜欒看烈雲不下令,便開始向袁準施壓:“這位將軍沒聽到嗎?聖旨上說了如有闖關者當格殺勿論,將軍不會要違抗聖旨吧?”
袁準聽完瞪大眼睛望向烈雲,烈雲沉默片刻才艱難開口:“放箭。”
袁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又能理解此刻烈雲心中的掙扎,無奈之下,只能拿出一支之前煜欒打造的白刃弓箭,搭在弦上,用力一拉,箭頭對準關牆下的難民。
有幾個難民看見了上面的情況,向後退了半步,交頭接耳起來。
“不……不會吧……聽說永寧關雖然不開關門,但有時也會扔下一些糧草衣物,本打算來碰碰運氣的,我們……我們可不想送死啊……”
幾個人議論完,膽怯的向後退去,卻被人從後扶住,那人將遮著的面孔露出,正是李稷。
李稷也開始安撫起慌亂的人群:“放心吧,真武軍不會傷害百姓的,咱們只有入了關才能活下去啊。”
可他話音剛落,一支白刃弓箭正好射在他的腳邊,李稷也驚了一下,難以置信的望向關牆。
其他難民也都一起驚訝的抬頭向上看去,確認著弓箭的來意。
關牆上袁準將長弓放下:“啟稟將軍,在下箭術不精,無法射中百姓,請將軍贖罪。”
烈雲心中明了,沉默了一陣,再次下令:“和下面的百姓說,再不離開,下一箭就可就不會射偏了。”
煜欒在一旁聽得有些不耐煩:“既然神箭營的將軍射不中,那就讓歷刑府的人來助將軍一臂之力吧。”
說完一抬手,不知從何而來的幾個身穿紅黑夜行緊衣的蒙面人突然出現在了關牆之上,這些人胸前的龍爪花依然鮮紅刺眼。
幾個人出現之後便都站到了關牆邊上,手中全部提著一把長弓,搭箭在弦,整齊劃一,只等一聲號令,箭雨便會落下。
之後的血雨腥風可想而知,但這一切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所有人都未曾想過。
烈雲瞪大眼睛看著歷刑府的人弓弦上寒光閃爍的箭頭。
眼神裡是一種無奈與掙扎,憤怒與自責的複雜情緒。
他無法下達這個命令,卻又無法逃避這本就屬於他的宿命。
對他來說,現在只有兩個選擇。
要麽作為禁國的鎮北將軍選擇遵循聖旨默默接受。
要麽作為無畏軍的統領選擇為了拯救百姓而抗爭。
做出決定的時間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長,烈雲已經將手按在了寶劍之上。
“烈將軍,想想武兒和威兒,等他們長大了可也是要為陛下效命的,如果……他們能長大的話。”
煜欒最後幾個字說的清清楚楚,烈雲聽完轉過頭來怒視著他,然而煜欒只是哼笑一聲,仍舊咄咄逼人:“看來,烈將軍是默許了,那這個號令就由咱家替將軍下了。”
說完將手一抬,對著歷刑府的人發號施令:“放箭吧。”
關牆下,難民百姓還在仰望著上面的情況,誰成想一箭射偏之後,牆邊上又多了許多彎弓待射的人。
百姓聽不到上面的情況,更加的焦慮,不知該躲還是該繼續等候。
李菽看著上面弓箭的顏色,手中已經拿起了天師靈符,卻被李稷按了下來。
“咱們現在還不能暴露身份啊。”
李麥和李黍也湊了過來:“大哥,那咱們現在怎麽辦啊?”
稻兒姐也在身邊:“大家別著急,先看看情況。”
五個人正在商討,難民中張大爺突然高喊起來。
“鄉親們,俺們入不了關,回去也是個死,不如俺們就衝進去,俺命大,你們躲在俺身後跟著俺一起衝!!!!”
話音剛落,一支箭呼嘯而來,從胸膛穿過。
接著第二支射在額頭,張大爺應聲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抬頭望去,天空中的箭雨已傾盆而下。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變得緩慢。
李稷看著眼前的難民,他們用極緩的速度震驚,轉身,逃跑,中箭倒地,然後鮮血流淌。
一切都清晰的印在他的眼中,那樣鮮紅,那般哀嚎,那種掙扎,似曾相識,過目不忘。
李稷呆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突如其來的殘殺,深陷在回憶中無法自拔。
突然不知被誰用力一撞,摔倒在地才緩過神來。
抬頭一看,剛剛一箭險些射中自己,還好李菽將他撞開才死裡逃生。
但是李菽卻被箭貫穿了手臂,痛苦的躺在地上。
李麥和李黍圍在他的身邊,稻兒姐一邊處理他的傷口一邊大喊:“地稷!咱們現在怎麽辦啊?你快想想辦法!”
李稷這才緩過神來,又看了眼關牆:“咱們……咱們先離開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