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城。
朝陽溢出,橙輝落地,這動蕩且漫長的一日到此算是告一段落。
被戰爭恫嚇了一天一夜的百姓們紛紛從避難的地方走出,街巷裡遊蕩的已經不再是那些令人提心吊膽的山賊,取而代之的新軍則溫和有禮,路過百姓身旁都會抱拳問候。
寒城的百姓們議論紛紛……
“本來以為是真武軍來了,但看這樣子不太像啊……”
“是啊,我聽說打跑山賊的是盛金陳人上手下的鬼將軍。”
“哎,不是不是,我聽說啊,打跑山賊的是咱們寒城的新太守名叫汪天正。”
“汪天正?沒聽說過啊。”
“這汪天正可不簡單啊,據說不但是陳人上的義弟,還是鬼將軍的生前好友,憑著一個信物就可隨時召喚鬼將軍來保護咱們。”
“那可太好了!那咱們寒城以後可就太平了。”
“可不是嗎,太平了!有了新太守,有了鬼將軍……咱們以後就太平了!”
……
屋子裡,汪天正跪在地上,身前被布蓋著的兩具屍體,一大一小。
他的表情悲傷,目光一直停留在小的身上,從未挪開。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梅遠方來過,看到福生的時候,即使如此陽剛的男兒,也沒忍住淚水,其他很多人也都來過,有些人自責,有些人悲傷,有些人惋惜。
汪天正接受了許多情緒,但可以代表他內心的卻只有……痛恨。
他痛恨心中的邪念,為了將寒城佔為己有,竟然忍心殺害自己的結拜兄弟。
他痛恨上天的捉弄,為了懲罰他的背信棄義,竟然讓他親手毀掉了自己最重要的棋子。
他不知道該如何挽回,沒有了二牛子,他依然是陳人上的三弟。
可沒有了鬼將軍,他便不再是汪天正,而只是個讓人瞧不起的味兒菜小販。
門開了,這次不知又是何人來悼念。
“汪大哥……”聲音溫柔如水,原來是隨軍而來的女醫官阿秀。
汪天正沉默不語,和對待其他的人的態度保持一致。
“汪大哥,你不要太過悲傷了,二牛子哥他有你和陳大哥這樣的兄弟,一定會安息的,福生也一樣……也一定……”
“你能幫俺把他醫好嗎?”汪天正的視線依然看著那個相同的地方,小聲說著,也打斷了阿秀的話。
“什麽?汪大哥你說什麽?”
汪天正將自己的音量提高:“你能幫俺把他醫好嗎??”
阿秀皺了皺眉,有些為難:“汪大哥……我知道你們兄弟情深,可是……人死不能複生啊……我……”
“為什麽??!!你不是會醫術嗎?為什麽不能醫好他們??為什麽?為什麽??”汪天正的情緒突然爆發了起來,對著阿秀大喊大叫,可眼神卻始終都盯著同一個位置。
“…………”
阿秀理解他為何會情緒失控,但此時又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站在一旁靜靜接受著他的宣泄。
汪天正喊完之後,也意識到到了自己的無理,接著又恢復到了平靜的語氣:“抱歉,嚇到你了,你讓俺自己在這待一會吧。”
阿秀點點頭,悲傷的向外走去,走到門口卻停了下來,歎了口氣,又轉過身來。
“汪大哥……雖然我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但是有件事還是要和你說一聲,之前你讓我照顧的那個斷了腿的人剛剛醒了,他說……他想見你……”
說完,
阿秀推開門,離開了這間令人心情沉重的屋子。 ……
另一間漆黑的房間裡,阿秀將那個受傷的人暫且安置在了這裡。
房門打開,汪天正走了進來,坐在那人身旁,聲音低沉:“聽說你要見俺。”
房間裡的光線不知被什麽遮擋,明明是白天卻仿佛深夜般昏暗。
那人躺在床上,一條腿已經不在了,但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如往常一樣邪惡不堪。
那種令人汗毛豎立的壓迫感,也只有天不歡才能釋放出來。
“是你救我的嗎?”天不歡沙啞的聲音中略顯疲憊。
“不,俺只是發現了你,救你的是俺們這的女醫官阿秀。”汪天正隨意的回答著,他來見他也只是為了給自己一些喘息的空間。
“你知道我是誰嗎?”天不歡繼續問著。
“不知道。”汪天正也只是隨意的答著。
“哈……哈哈……”天不歡聽完開始大笑起來,笑完又說:“你的事我倒是聽那女人說了不少。”
看汪天正保持沉默,天不歡便開口繼續:“不損一兵一卒便能攻破寒城靠的應該就是死了的那個小的吧。”
汪天正有些驚訝,沒想到他一個重傷之人,居然知道這麽多的事,但也並沒有打算和他聊下去的意思,丟下一句:“如果沒別的事,俺先走了。”說完,站起身就要離開。
“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東西。”
這句話仿佛被施展了神術一般,將汪天正牢牢抓在了原地,可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已經被自己親手毀掉了,便自嘲起來:“俺想要的東西?你知道俺想要什麽嗎?”
天不歡慢慢從床上坐起,看了看自己僅剩的一條腿:“一個真正的鬼將軍,你覺得怎樣呢?”
汪天正有些不敢相信,但不敢相信的並不是關於要給他一個真正的鬼將軍那部分。
而是這世上竟然有一個人可以看透他的內心,而這一句也徹底激起了他對天不歡的興趣,他又坐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那你需要俺幫你做些什麽呢?”
“哈哈……哈……”天不歡再次笑起,語氣也帶著欣喜:“你果然和那些山賊土匪不同。”
汪天正也笑了起來:“哈,俺當然和山賊土匪不同,俺只不過是個賣味兒菜的,像俺們這些做小買賣的人都明白一個道理,如果有人拿著你渴望已久的東西而來,那一定是希望從你這裡帶著他夢寐以求的東西而走。”
“你果然很有趣……”天不歡說完指了指自己沒了的那條腿:“我確實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你也看到了,我現在行動不便,所以我需要你替我去尋找一樣東西。”
“即使不問,俺也能猜出那一定不是什麽可以輕易得到的東西,不然你也不至於落得這般下場。”
汪天正的語氣雖沒有嘲諷之意,可話音一落,天不歡的臉色還是變得十分難看。
那種邪惡的壓迫氣息又開始在房間內迅速膨脹,汪天正察覺到了氣氛的改變,趕緊圓場。
“不過俺們倆一個斷腿,一個折‘臂’,若不互相攙扶,恐怕接下來的路將會走的十分辛苦,俺可以替你‘走’,但你到底要如何給俺一個真正的鬼將軍呢?”
天不歡盡量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那小的身上已經有過聖骨,我做不了什麽,不過這個你應該也會滿意的。”
說完,對著門外一揮手,汪天正十分詫異,趕緊站起身向房門看去。
房門緩緩打開,門前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接著身影走進房中,汪天正看著那身影,瞪大雙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因為在他面前出現的正是被自己親手殺害的二哥二牛子。
可要是說他與生前有什麽不同的話,就是那一雙如同浸滿鮮血般的紅色瞳孔異常醒目。
汪天正滿頭大汗,連連先後退去,而床上天不歡的語氣則輕描淡寫:“不用怕,從今天開始他就是你的鬼將軍了,而你,將會成為我的雙腿。”
……
關外某處。
一棵乾枯的樹木之上,樹葉已經落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漆黑的身影。
那群黑影將樹木霸佔,每一個枝頭之上都有一雙向前觀望的警惕目光,時不時還會發出幾聲刺耳的尖嘯。
這樹林本可用幽靜形容,可他們的出現卻只能帶來淒涼二字。
因為在樹枝之上的正是一群令人不安的烏鴉。
這些烏鴉毫無規律的晃動著自己的鳥頭,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每一條小徑中的景象。
那些景象裡本沒有活物,直到一個滿身鮮血的人憑空出現。
那人慌張的向著枯樹的方向跑來,吸引了所有烏鴉的注意,但畫面看起來依然平靜,只能聽到那人奔跑時發出的喘息。
然後一柄骨矛不知從何擲出,一聲哀叫,骨矛穿心,插入地面,將那人斜著支在了那裡。
烏鴉們也被叫聲驚嚇,撲扇著翅膀,回敬了幾聲,接著樹乾跟著搖晃了片刻又恢復了平穩,烏鴉們還依然矗立在枝頭。
突然四面八方都傳來了歡呼與呐喊,烏鴉也隨即一哄而散。
隨著聲音,一群人衝進了畫面之中,來到被骨矛刺穿的人身前開始慶祝與舞蹈。
接著,森林深處越來越多的人向這個方向走來,每一雙血紅色的眼睛向上翻起時,都能看到另一幅別樣的眼神。
那些人數量眾多, 而且並非皆是活人,從那棵枯樹旁邊踏過,卻沒有人注意到,枝頭上還停著一隻烏鴉。
那隻烏鴉眨了眨眼,其中一隻眼竟如同碧玉一般。
……
臨海城,臨海樓上。
人景睜開眼,身前的幾位將軍他隻認識月滿榕,便有些不好意思的趕緊將那隻綠色的眼睛閉起,雙指一抹,再次睜開時,才起身對著幾位將軍拜了一下。
“如何?”月滿榕先問了一句。
“回月統領,夜眼族已經開始行動了。”人景轉頭回答。
“離這裡還有多遠?”月滿榕再次發問。
“你眼睛怎麽是綠色的。”吳在的聲音似乎沒有被人景注意。
“回月統領,十天之內便會到達臨海城。”人景說完,點了點頭。
“十天……”月滿榕神情有些擔憂,低著頭看了看手中的信,上面寫著這樣的內容。
令關外真武軍全軍撤回永寧關內,不得違抗,違抗者以軍法處置,鎮北將軍烈雲。
月滿榕將那信件握緊,十分不甘:“撤……咱們要是撤了……這臨海城……這些百姓……”
“月統領不必擔憂。”
月滿榕抬頭一看,說話的正是吳在,吳在沒想到自己的話能被人聽到,意外的看了看她,才又開口:“這信中藏有玄機。”
“吳統領指滴是?”
吳在微笑一下:“這信是烈將軍寫的,他對關外的情況最為清楚,信中說明了要召回的是真武軍,而在這關外的可不是真武軍,我等皆是無畏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