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城。
戰爭暫時平息,這裡的生活又恢復了正常。
但戰爭遺留下的問題還堆積如山,城中皆是忙碌的身影。
而後山同樣不得清閑,因為這裡正在處理死者的屍體。
後山的那條密道早已經被汪天正下令破壞,洞口已經被碎石填滿,而洞口對面不遠處幾個弟兄便在那裡準備焚燒屍體。
最後一批屍體已經從城中運來,兩個弟兄抬著一具走到屍堆旁邊,將屍體放在地上。
這具屍體沒穿上衣,披頭散發,全身都已經僵硬,眼睛一直保持著張開的狀態,眼球凸起,像是要彈出來的樣子。
左邊抬腳的那個人看著地上的屍體:“沒想到,這鬼王王虎居然長這個樣子。”
“這家夥就是那個王虎?”右邊抬頭的人驚訝問道。
“可不是嗎,我們從城門那接過來的時候,我聽抬出來的弟兄說這個是從太守府那來的,那一定就是王虎。”
抬腳的解釋完,抬頭的又打量了一番:“這死的……挺慘啊……可也沒看到有個傷口,這是怎死的啊?”
抬腳的聽他這麽一說,左顧右盼了一陣,湊到抬頭的那人耳邊:“我聽說啊……是撞邪嚇死的……”
“你可別瞎說啊……這地方說這話,你是要嚇死人啊。”抬頭的說完指了指旁邊的屍堆。
還沒等抬腳那個回話,後面的弟兄都等著焚燒,有些不耐煩:“你們倆在這瞎聊什麽呢?這麽愛聊,不如扛一個回家聊去吧。”
抬腳的一聽,小聲罵了句:“去你的吧。”
罵完搖搖頭,蹲下身子將王虎的腳抬起,正等著對面將頭抬好然後一並扔進屍堆,可自己抬完,對面卻沒了動靜。
抬眼一看,愣了一下,對面抬頭的人竟然坐在地上,滿臉驚恐的指著王虎的腦袋。
“……你……你你你……你幹什麽呢……嚇唬人呢啊?”抬腳的趕緊問道。
抬頭的嚇得臉色慘白,有些驚慌失措:“你……你……你來看看……這王虎……是不是沒有舌頭……”
“啥???”抬腳的吃了一驚,雖然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麽奇怪,但被對面這麽一說,也莫名其妙的感覺到了一些恐怖。
便將抬起的腳放下,伸著脖子看去,王虎嘴巴微張,裡面果真沒有舌頭。
“我的媽呀……不會是被什麽東西給吃了吧……”
“這可真邪門啊,咱哥倆趕緊把他扔完,快離開這吧……”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完顫抖著將王虎抬了起來。
可被剛剛這麽一嚇,雙腿發軟,雙臂無力。
剛一抬起來,重心就偏了,兩人便被這屍體的重量向中間拽到了一起,兩個腦門頂了個正著,然後哎呦兩聲分別向後倒去,王虎也被整個掀翻在了地上。
後面的幾個弟兄不知道他倆到底在搞什麽名堂,過來剛要問,兩人卻一句話也不說連滾帶爬的跑了。
留下的人也沒辦法,反正就剩最後幾個了,幫著扔進去燒了就可以休息了。
大家便一起動手,將翻倒的王虎又正了過來,剛一抬起,卻從腰間滑落了一張被疊起來的紙。
其中一個弟兄將紙撿起,慢慢拆開,看了起來。
另外幾個弟兄已將王虎的屍體扔進屍堆,回過身來好奇的詢問:“什麽東西啊,也給我們看看,不會是藏寶圖吧,我可聽說寒城裡有好多的金子啊,哈哈哈哈。”
撿紙的弟兄手中拿著拆開的紙,
正看看又反看看,最後十分納悶的遞到他們面前。 “你們看吧,這上面……好像……畫了個王八……”
……
寒城太守府內。
黃元寶跪在地上,抬起頭眼睛看著面前的人。
雖然樣子還是個半大小子的模樣,但經歷了這麽多事,從眼神裡已經能看得出有了一些城府。
在他面前的汪天正也在看著他,心中的想法則是……
這人該殺。
“我不會說出去的。”黃元寶對汪天正說道。
汪天正沒有回答,而是走到他身邊將他扶了起來,然後一同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兩人坐定,汪天正才回問了一句:“不會說出去的,是何事啊?”
黃元寶表情極力克制,但內心裡還是十分害怕。
“你……你幫我報了仇,我很感激你,太守府……還有你二哥的事,我都會保密,並且如果你不殺我,我還可以讓你得到更多好處。”
汪天正用仁慈將自己的殺意偽裝起來,擺出一副有些無奈的樣子,然後拍了拍黃元寶。
“你這說的是哪得話,俺又不是王虎,怎麽會隨便殺人,但是你說的‘好處’俺倒是有些好奇,你可以說給俺聽聽嗎,俺從你身上到底還能得到些什麽?”
“你能得到的肯定不止寒城。”黃元寶一直跟在王虎身邊,為了少受折磨,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而汪天正那雙充滿野心的雙眼,又怎會不被他發現呢。
“哈……哈哈……”汪天正輕笑了幾聲,笑完又說:“沒想到啊,最了解俺的居然不是俺的兩個兄弟,反倒是你們兩個與俺初次見面的人。”
黃元寶一聽,雖然不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和誰,但看事情有了些轉機,趕緊自薦:“你把我留在身邊吧,我一定會幫到你的,我能幫你得到更多的城。”
“哦?哈,看你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你到是說說你如何幫俺?”
黃元寶吞咽著口水,開始試圖說服汪天正。
“如果你想要得到更多的城,必須要解決三個問題,而我可以幫你把這三個問題都解決了。”
“我跟你的弟兄打聽了許多關於你們的事,我知道你們現在兵馬並不是很多,所以第一個問題就是要召集更多的兵馬。”
“想要召集兵馬就需要錢和糧草,這些你都沒有,但是……我有金子……”
“我知道我老爹把金子藏在了哪裡,有了金子,你就可以做很多的事。”
汪天正一聽,心中無比激動,仿佛久旱的大地遇見甘霖一般。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而是依舊平靜:“那第二個問題呢?”
“第二個問題……就是真武軍了。”
“如果打不過真武軍,就算得到關外所有的城也毫無意義。”
“但我……但我知道真武軍的弱點……”
“真武軍攻打寒城的時候,有個大將軍曾經想要和王虎做些交易。”
“王虎派我去談,我本來打算讓那將軍幫我報仇,就和他暗地裡達成了協議。”
“他幫我殺王虎,我給他金子,可是後來出了一些狀況,真武軍退兵離去,但那個將軍與我相熟,我可以說服他,讓他幫助你和真武軍抗衡……”
黃元寶說完,眼神閃爍了幾下,因為他的話裡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編出來的,他不知道汪天正會不會相信。
汪天正聽完,這上面兩個問題確實都是他最為擔心的問題。
無論黃元寶說的關於自己那部分是真是假,這問題都依然存在,他便沒有太多的計較。
“那第三個問題又是什麽呢?”
黃元寶看了看汪天正的眼神,他知道這第三個問題如果表達的不好,一定會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但此時此刻也只能孤注一擲。
“這最後一個問題就是……陳人上,他在的話你就永遠也不可能成為這幫人的領袖,但你……你沒辦法殺他……我……我……我可以替你殺了他!”
汪天正聽完,怒目圓睜,拍著桌子站了起來,嚇的黃元寶趕緊抱著頭跪在了地上。
可汪天正背對著黃元寶站了一會卻又轉過身來,語氣平和,並未動怒。
“好,那俺們就先從金子的問題開始吧。”
黃元寶如釋重負,將藏金子的地點和汪天正說了一遍。
汪天正暫且信過,定在明日一早就去將金子取出,其他的也沒再提,此事便告一段落。
……
就這樣,黃元寶暫時保住了性命,拜別了汪天正,又在太守府內徘徊了一陣,便奔著太守臥房去了。
黃元寶來到窩房門前,拿出唯一的一把鑰匙將門上的插鎖打開,然後走進了房內。
回身將房門關緊,房間裡的擺設和往日一樣,不禁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娘親,想起了那天打開房門時看到娘親吊在房梁上的一幕。
他默默流了幾滴眼淚,小聲對著屋內訴說:“娘,兒子給你報仇了。”
說完從懷中拿出一個用手絹包著的東西,又將這東西放到了桌子上。
手絹的一角緩緩攤開,裡面竟然是一條舌頭。
黃元寶跪到床榻前面,磕了一個頭:“爹,娘,你們安心去吧,王虎死了,沒人會再欺負我了。”
說完,又磕了第二個頭:“爹,娘,寒城我要回來,但我現在還小,沒有能力守住這城,我便將它先借給一個叫汪天正的人了,等我長大了,我一定會拿回來了的。”
這次說完,抹了抹眼淚,又磕了第三個頭:“爹,娘,你們不用擔心我,我一定會活下去的……我一定會……我……我好想你們啊……嗚嗚嗚啊啊啊……”
說到最後還是沒忍住傷心, 將心中所受的委屈通過淚水全都釋放了出來。
大哭了一統,心中的情緒也緩解了一些。
黃元寶便站起身來,將桌子上包舌頭的手絹攤開的一角重新蓋了回去,立立正正的擺好,將它留在了房間裡,對著床榻又拜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剛一出門,正巧與門前走過的一個人撞到了一起,那人哎呦一聲,向後退了兩步,黃元寶卻沒站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黃元寶不知道撞的是誰,只是感覺相撞的時候,身體接觸的部位十分柔軟,並且還能聞到一些淡淡的草藥香味。
“你沒事吧。”那人說著,將黃元寶抱了起來,幫他把身上的灰拍了兩下,然後蹲下將臉湊到他面前:“有沒有受傷,要是哪裡疼,就告訴姐姐,姐姐可是醫官哦。”
黃元寶滿臉通紅,使勁的搖了搖頭,對面的醫官看他確實沒什麽大礙,便笑了起來。
“好吧,那邊還有些受傷的弟兄需要我照顧,我先走了,我叫阿秀,如果以後受了傷就來找我吧。”
說完,捏了一把黃元寶的臉蛋,便走開了。
可是阿秀卻萬萬沒有想到,就是這樣的一次相遇,卻給她帶來了極度悲慘的命運……
黃元寶站在原地,呼吸著阿秀留下的氣味,眼神中流露出的神情似曾相識,竟與王虎有幾分相似。
黑暗中埋藏下的種子,便在此刻徹底綻放出來,他轉頭看向阿秀離去的地方,嘴上自言自語的說著。
“她……好像……我娘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