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午睜開雙眼,眼前的畫面緩緩呈現,腦海中的記憶也漸漸恢復。
看了眼四周,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身旁的祖母拉著他的手在默默祈禱。
祖母看他醒了,微笑的將手放回到他的胸前。
午看了看自己的手,記憶中原本被焦黑厲鬼燙傷的部位不知為何已經完全恢復。
一雙手完好如初的展示在面前,仿佛沒有經歷過之前那場突如其來的戰鬥一樣。
“祖母,我現在在什麽地方?”午小聲的問著。
“還是在靈鹿宮裡,這裡是薩滿靈師學徒平時休息的地方。”祖母回答著他。
“試煉已經結束了嗎?”
午一邊說,一邊挪動身體試圖從床上坐起,可試了幾次都被身上的疼痛阻礙,只能吃力的躺回原來的位置。
“孩子,好好休息吧,你的試煉已經結束了。”
祖母輕輕的按住他的肩膀,讓他不要隨意亂動。
“我通過試煉了嗎?”
午的語氣中充滿了期待,但從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已經猜到了結果。
“那些已經不重要了。”
祖母並沒有將結果告訴他,午皺起眉頭,已經知道自己心中的猜測也許就是現實。
“那其他試煉也都結束了嗎?”
祖母歎了口氣:“第二場狩獵試煉已經開始一段時間了,那邊有蘇炎克勒和烈日查卡,你就放心吧。”
“不行,我要到他們身邊去,拜火派不能再失敗了。”
說完,午不知從那裡來的力量,竟然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祖母看到,又將他一把按了回去,嚴厲的命令起來。
“你現在必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交給他們兩個吧。”
“可是……”
午還想再爭辯,卻又被祖母訓斥了一番,無奈的只能躺回到了床上,無言的低著頭靜靜思索。
安靜的房間內,仍能感受到外面試煉所帶來的緊張感。
呼喚聲呐喊聲此起彼伏,與屋內的安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兩人也都保持著沉默不說話,仿佛與外面的世界毫無關系一般。
也許正是因為擁有了這樣一種置身事外的感覺,午才把心裡多年來一直深埋的疑問說了出來。
“祖母,我父親到底因為什麽才被處以火刑?為什麽他們都說我父親背叛了鹿族?為什麽您一直不告訴我真相?”
祖母似乎早已料到,或者說隨時都在等待著這一刻的到來,神情凝重的看著午的眼睛。
“或許……現在也是該把一切告訴你的時候了,但是無論怎樣,你都要相信你的父親,他沒有背叛鹿族,相反他是為了我們甚至是整個鹿族的未來,才獻出的生命。”
午點點頭,祖母便將一封信遞到了午的手中。
……
三年前。
“大燚你來一下。”一個鹿族女人的聲音從屋外的院子裡傳來。
被叫做大燚的男人從房裡走出,似乎還沒睡醒,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哈欠。
“啊……哈……怎麽了?”
“還有幾天就到一年一度的祭祀儀式了,祭祀儀式完就是午的十二歲生日,他和我說過長大以後想和你一樣做個獵人,你送他柄獵刀作為生日禮物吧。”
女人小聲的在男人耳邊說著,可說話間房門卻吱呀一聲開了個小縫,接著從門縫裡探出一個小男孩的腦袋,正高興的看著他們,女人便不再說了。
“父親母親,你們是在商量送我什麽生日禮物是嗎?我已經猜到了,哈哈哈。”
小男孩調皮地說了一句,女人一聽,無奈一笑,走過他身邊時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從小到大都這麽機靈,是不是偷偷學了靈術啊?不如等你長大了送你去靈鹿宮學做薩滿靈師好了。”
小男孩有些委屈。
“我才不要做薩滿靈師呢,靈鹿宮裡大多都是女孩子,我身為男子漢當然要做獵人,到時候給父親母親還有祖母打熊肉吃。”
說到後面竟然拍了拍胸脯,有些信誓旦旦的樣子。
大燚一聽叉著腰大笑起來,小男孩一看父親嘲笑自己有些不高興,哼了一聲開始質問:“難道父親不相信我嗎?我一定會獵到熊給你們看的!”
笑聲停下,大燚蹲在兒子面前,使勁摸了他兩把腦袋。
“午,父親怎麽會不相信你呢!我是在笑啊,你果然是我的兒子,打獵就要打大家夥,哈哈哈,和我一樣,我們都是有夢想的人。”
說完眯著眼睛笑了起來,那笑容如陽關般閃亮,照的人十分溫暖。
午紅著臉看著父親誇獎著自己,雖然心中無比開心但還是假裝滿不在乎的樣子。
大燚便捏了一下午的鼻子,兩人才一起笑了起來。
“好了,快吃飯吧,你父親一會還要去參加族長議會呢。”
女人看兩個男人對視著傻笑,自己心中也莫名的感動起來。
雖然不忍心打斷父子之間的溫情時刻,但時間已經很晚了,再不吃,飯也要涼了,飯涼了,那可是大事。
“好嘞!我可要吃三張大餅!哈哈哈。”大燚邊說邊笑。
“那我要吃五張!”午也不甘示弱的喊著。
“午!你不要用手抓,先去把祖母請來再吃……大燚!你怎麽也用手抓啊,真是被你們兩父子氣死了。”
女人無奈的斥責著,歡聲笑語中,一家人很快吃完了早飯。
臨走前,大燚來到女人身邊。
“我今天晚上不能回家吃飯了,從東邊來了客人,我要去見見。”
女人憂心忡忡的點點頭,大燚在她額頭上親吻了一下,便離開了家門。
時間飛快,轉眼日落。
大燚穿過上民區的西南門,來到漆黑的下民區中。
在彎曲髒亂的小巷裡來回穿梭了幾次,停在一條雜亂的街道前面。
街道兩邊躺著幾個落魄的乞丐,看他經過,全都用一雙雙祈求的眼神注視著他。
大燚點燃火把,向街道裡走去,幾個乞丐看他走了進去也起身跟著他往裡走。
走了幾步,大燚便停下來回頭觀望,乞丐也跟著停了下來。
他走,乞丐也再走,他停,乞丐又再停。
大燚察覺出了古怪,便趁著幾個人不注意,閃身躲進了另一條小巷之中。
幾個乞丐看他沒了蹤影,快步追了出去,而大燚則在暗處觀察的清楚,這些人根本不是什麽乞丐,應該是下民區暗街裡某些組織的爪牙。
看幾個乞丐追著他跑的不見了蹤影,大燚便準備從小巷裡走出。
可剛一探頭,卻突然被人從背後拍了一把。
大燚吃了一驚,回身將那人按在牆上,那人披著個兜帽鬥篷看不清面容,看大燚有些激動,趕緊將兜帽拿下,露出了容貌。
那人年過半百,體態偏胖,對著大燚自報著家門。
“在下永寧關曹賦,今晚相約和拜火派族長在此相見。”
大燚聽到這話並未放松警惕,只是慢慢將手拿開,左右查看了一番,才對著曹賦說了一句:“跟我來吧。”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一處隱秘地點,大燚也開始打量起眼前這個叫做曹賦的禁人。
“你之前信中所說可是真的?”
曹賦點頭回應:“在下可用性命擔保,我們所得到的信息千真萬確,鹿族中確實有人暗地裡勾結遺民,做出了背叛鹿族的事情。”
“那人是誰?”大燚質問。
“暫時還不清楚。”曹賦答道。
“我為什麽要相信你這個禁人?”
曹賦與他對視了片刻,給出了解釋。
“族長有這方面的顧慮也很正常,但是就目前的形式來看,遺民夾在你我之間,我們三方也形成了互相牽製的局面。”
“而且根據關外現在的情況,這種平衡是最好的結果。”
“但如果遺民和你們鹿族開戰,無論哪方獲勝,這種平衡都會被打破。”
“到時候關外就會重新回到混亂之中,這對我們也會產生巨大的威脅,正所謂敵人的敵人既是朋友,這個道理族長也應該明白。”
大燚思索著曹賦的話,又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那你為什麽會找到我?”
“據我們所知,族長的母親在金鼎州出生,是個禁人,我們之間或許能有更多相互理解的可能,這個理由應該足夠了吧。”
曹賦簡單的回答著。
“……”大燚對曹賦給出的答案並沒有做出回應,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
“那你需要我做些什麽?”
曹賦略加思索,開始說出自己的想法。
“從很久以前開始,鹿族與關內民族之間便戰爭不斷。”
“當年盛金屠城之日雖然仍歷歷在目,但現今遠北城中也有禁人與鹿族共存之景。”
“況且,屍災爆發之後,我們同樣作為生者更應該團結起來,所以我希望借此機會,幫助鹿族找出叛徒,族長也可以以此說服其他族派,讓鹿族與我們禁國結為同盟。 ”
“這樣遺民困在你我之間腹背受敵遲早也會歸降。”
“這樣關外即可恢復安寧,然後再一鼓作氣將屍鬼徹底鏟除,往日繁榮之貌即可再現眼前,也好為子孫後代留下一片淨土。”
大燚表情凝重的聆聽著曹賦的想法。
心中思索著鹿族與關內民族之間的恩怨由來已久,憑一己之力怎能化解。
可又一想自己的夢想便是有朝一日成為大族長帶領鹿族尋找到一片遠離紛爭的家園。
這也正應了剛才曹賦話中的最後一句。
為子孫後代留下一片淨土。
大燚沉思片刻,在心中暗自下定了決心,將會以此為契機,將安寧的生活重新帶回給鹿族的族人。
“好,我可以試試,但是你要幫我找出到底是誰背叛了我們。”
“好的,這件事我會盡快去查。”
曹賦點頭答應,大燚也點了下頭,約定了明日再次在此相會,便分頭離開了。
回到家中,妻子和午都已經睡了,大燚來到床邊,撫摸著午的額頭。
“我一定要讓你生活在一片可以自由狩獵的草原之上,那裡不再有屍鬼,也不再有敵人,只有安寧的家園。”
大燚的話語如同溫暖的河流,緩緩流進了午的夢鄉。
天上的彎月也哄睡了最後一點星光,奉上了一捧靜謐的安夜。
……
可與此同時,房外暗處一個黑影正在注視著屋中仍未熄滅的燭火。
無言無語,靜靜守望,直到燭光消散,才又藏進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