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帶著采竹到西廂房梳妝去了，容叔和李修閣則留在前堂，試著待會兒大婚要穿的衣服。容叔挑挑揀揀，舉起一件大紅色的寬袍短襯:“這件如何?”

　　“會不會太花了?”李修閣看著反光的絲綢睜不開眼，連忙擺手，“還是暗一點好，老師您身上這件就不錯。”

　　“瞎說，年輕人朝氣蓬勃，穿我這身做什麽?”容叔又舉起一身品紅長袍，前後看看，搖搖頭道:“不適合你，你穿這身，倒比采竹更像新娘子。”

　　確實，以李修閣這張被小姐評論為“過媚”的臉，即使用《入海訣》改了幾寸，也依然像是個英氣女子多過男子。

　　挑了一陣，一老一小沒討論出結果，乾脆都盤腿坐下，東扯西扯。在聊到房門上的“采竹與貓不得入內”時，李修閣一拍腦袋，從衣袖裡掏出一張字條。

　　“贈汝大造化，欠我大人情。”這是小姐最初閉關時留給他的字條，所謂“大造化”，李修閣心想應該就是他識海中的變化。

　　在六境時識海就能圓滿，確實大造化。不過李修閣並不想在這時和容叔討論該怎麽還小姐人情，轉而問道:“老師，我拿到這張字條之後，除了在您識海那回，還遇到過兩次小姐。”

　　“說說?”容叔來了興趣，沒用讀心，像村頭老大爺一樣擺出認真聽的姿勢。

　　“有一次是在夢中，不提也罷;但我在采竹的識海裡也見過小姐一次，那時小姐給我講了晚村三件奇事，就是‘躲雨問路晝推門’，最後還告訴我......”李修閣頓了頓，有些期待地看著容叔，“光人們的本質是‘一人境’。”

　　“呵呵，想知道在‘頂上三境’之外，為什麽會有‘一人境’?”

　　“對！”

　　“呵呵。”容叔捋了把胡子，恍如成竹在胸，隨後奇怪地看了李修閣一眼:“‘頂上’的事，我一個區區十二境又怎會知道?”

　　“......”李修閣居然真的相信了。

　　“不過可以告訴你，小姐和我來到‘晚村’，有一半的原因是為了傳聞中的‘一人境’。”容叔起身，朝正門走去，邊走邊說:“我知道你想問另一半原因，但你此時還不必知曉。只需明白，如今世上知道我和小姐都在‘晚村’的，不會超過七人。”

　　七人......小院裡就有四位了，那外界還有三位。會是誰值得老師與小姐這樣的信任?

　　李修閣不再多問，但他眼見容叔走到門前，有些疑惑:“老師也要出去走走?”

　　容叔沒答話。吱呀，屋子朱紅色的正門被他推開了。

　　酷烈的陽光照在門檻上，數十隻光人正於空中漸漸成形;容叔也不急，待對方完全現身後，食指中指並攏，隨手在胸前一劃。

　　李修閣抬首望去，只見容叔單手負在身後，立於陽光之下;而他身前的光人們皆被攔腰斬過一道水線，從空中落下，摔成兩段。

　　“大好的日子，大好的時辰，今日就不要再來掃興了吧。”

　　宛若口含天憲，容叔言罷，只見酷烈的陽光驟然收縮，變得溫和。

　　“呵呵。”容叔這才回頭，朝李修閣招招手，“徒弟，屋裡太暗，且到陽光下試試衣服。”

　　婚禮定在了下午未時，容叔罕見地沒拗過李修閣，還是給他整了一件暗紅繡金的寬袍上衣，配上一條漆黑如墨的下襯;李修閣頭回結婚，有些緊張，不停地問自家老師:“這身會不會太長了?我要不再改改?”

　　“不必，

我看就挺好。”容叔掐指算了算，“還有不到一刻就要拜堂成婚，徒弟，快些準備好，今日婚期一過，明天咱們就要出村了。”　　“這麽急?”李修閣愣神，緊張感頓時退去不少。

　　“已經晚了許久了，本該在十年前就走，可誰料到除了采竹外，這裡又出了你這麽個修煉奇才，就乾脆多呆一陣，誰曾想一呆就是十年。”容叔替他整理好衣領，退後一步，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一陣唏噓，“此時你若去到外界，也算是個有名有姓的人物了。”

　　中四品，第七境，聽起來不高，實際上......在整座“天外大陸”也算不得太高。畢竟外界有七十二大城，每座大城至少三位“上四品”鎮守;而在那幾座最為繁華的大城中，“上四品”或許已有兩位數之多。

　　但如果撇開鮮有出手的“上四品”，李二郎的修為無疑是最頂尖的那一批。

　　“吉時到了。”容叔掐指一算，確定無誤，又朝屋內喊道:“吉時到了！”

　　屋內傳來小碎步的聲音，李修閣連忙挺胸抬頭，但雙手一陣慌亂，不知該放在何處;容叔見狀，急忙小聲傳音:“就放身子兩側，不要亂動！”

　　采竹總算出來了。只見她一身大紅，被小姐牽著緩緩走來，不過李修閣和容叔看到她時，具是一楞。

　　——采竹竟然沒披蓋頭。

　　“她想把蓋頭留給李二郎披著，好說歹說，總算接受了現在這樣，兩人都不披蓋頭。”小姐的聲音好像忍著笑。

　　“倒也成。”容叔點點頭。

　　您好歹反駁一下啊！

　　大家都很滿意，於是李修閣無聲的抗議就被當作了滿意。小姐將采竹的手遞來，也沒說什麽，就坐回了前堂的主位;容叔站在她的身後，和藹地看著這對新人，不時點一點頭。

　　這像極了李修閣初次來到這裡見到的場面，只不過物是人非，十年過去，他早已徹底融入這座院子了。

　　“二郎。”采竹扯了扯李修閣衣角，“該拜堂了。”

　　拜過堂，就是夫妻了。

　　這場婚禮，沒有多大排場、沒有宴席、甚至沒有賓客。三拜之後，由於沒了蓋頭，二人也只是相視一笑。小姐看著堂下兩人，敲了敲椅子扶手，向容叔說道:“把那桌酒宴拿出來吧。”

　　“知道小姐您會這麽說，早在後院擺好了。”容叔笑呵呵的，後退一步，“我且去把酒熱一熱。”

　　“嗯。”小姐點頭，看向采竹:“你二人先說會兒話，酉時之後來後院吃酒。”

　　說罷，小姐身形一閃，不知去了哪裡。小夫妻牽著手，就呆呆站在前堂;李修閣本以為自己會有好多話想說，但此時想想，竟一句也不適合這樣的場合。

　　“二郎。”還是采竹率先打破了尷尬，“咱們此後是不是該換稱呼了?”

　　“怎換?”李修閣此刻看著傻傻的，問啥答啥。

　　“夫君，娘子?”采竹拉上李修閣，原地坐下，“或者相公，夫人?”

　　好像都叫不習慣。

　　李修閣總算稍微清醒了些，他看向身側，摸著鼻子問道:“要不然，我還喊你采竹?”

　　“那我呢?該喊你什麽?”

　　“二郎?李郎?修閣?”聽起來都挺順耳。

　　“喔......”采竹點點頭，也不知道選了那種叫法。

　　二人就這麽尷尷尬尬地聊著，聊得無非是修煉，或者這十年來的經歷。由於穿越的緣故，李修閣不知道過去的采竹;同樣的，采竹也不清楚穿越前的李修閣如何。就這樣，話題僵了半天后，李修閣一拍大腿，下定決心，轉頭盯著采竹的眼睛。

　　“怎了?”采竹被盯的一陣心慌，不過沒移開視線。

　　“采竹。”李修閣深吸一大口氣，按住采竹兩肩，“我接下來說的事，都是真的，你一定不要害怕。”

　　“嗯?”

　　“其實......我，李修閣，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李修閣用盡全力，一字一句地說:“我的神魂，來自一個無法描述的世界。在那裡，沒有道法，沒有境界，沒有、沒有修行，甚至唔......”

　　采竹食指上前，堵住了李修閣的嘴。

　　“老師很早前就告訴過我。”采竹輕聲說，“你‘神魂外來’的事，我早就知道。”

　　那你為什麽不揭穿?李修閣很想問，但嘴被堵上後，他在說話前反而能好好思考一番。

　　這個問題就不該問。

　　兩人就這麽對視著，采竹松開食指後，李修閣也沒有先開口。但他此時又有一個疑惑在心頭響起:采竹究竟喜歡的是“李二郎”的皮囊，還是“李修閣”的神魂?

　　“皮囊和神魂結合，才是現在的你呀。”采竹歪著頭，眨眨眼睛。

　　夭壽，采竹能讀心了?

　　“呵呵。”一聲輕笑從采竹背後傳來，小姐的身形忽現，隨後再度消失。

　　“剛剛老師在給我傳音，還說如若你死不承認自己‘神魂外來’，這婚不結也還來得及。”采竹抿嘴淺笑，看向李修閣，滿眼帶光，“好在二郎你不願瞞我。”

　　說罷，她口中念道:“進一。”

　　李修閣也像是預料到了什麽，只見他雙臂前伸，作懷抱狀。於是二人相擁而坐，額頭相抵;片刻後鼻尖相撞，唇齒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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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去到後院時，酉時早已過了。小姐和容叔正在吃酒論道，見二人來，已經醉了的容叔趕忙招手:“徒弟！來這兒坐！咱們哥倆好好喝幾杯！”

　　“......”小姐抿了口酒，臉頰微粉;她放下酒盞，面向容叔，口中輕喝:“回屋！”

　　只見容叔身形一頓，身為十二境的大修士竟也沒有絲毫的抵抗能力，轉瞬消失在座位上。

　　“言出法隨?”李修閣牽著采竹坐到小姐對面，看著滿桌美食，隨口問道。

　　“差不多，咳。”小姐捂住嘴，悄悄打了個酒嗝，接著說:“真正的‘言出法隨’神異，只有如今那兩位‘通天’才會，我只能模仿一二。就像剛才，倘若容哥兒有半分抵擋的想法，我也不會輕易得手。”

　　“吃菜吧，我正好有幾件事要叮囑你們夫妻二人。”

　　用上“夫妻二人”，看來小姐是承認自己和采竹的名分了......李修閣心想著，手卻伸向餐桌正中的大肥鴨，一把扯下半隻冒著油的鴨腿。

　　“‘喂虎樓’的燒鴨名菜，你們倒是好口福，這怕是世上最後一隻‘喂虎’燒鴨了。”小姐說著，也不相讓，扯下另一隻鴨腿給采竹。

　　這下采竹的碗裡就有了一對鴨腿。小姐看上去沒什麽食欲，隻管抿酒;李二郎則是用筷子撥開鴨腹，露出裡面滿滿當當的肉丁菇沫，還有凝成小塊狀的濃湯。

　　給自己和采竹各盛了一碗，李修閣安分下來，專心吃菜。小姐也搖搖晃晃地，開始給二人講些離村以後的注意事項。

　　“......你們應該知曉，晚村中所謂的‘光人’， 本質就是失去神魂、肉身被晚村同化的村民。”小姐給自己倒滿酒，再抿一口，繼續道:“其實外界也是一樣，無論凡人修士，死後神魂都會進入輪回，肉身留在世間，化作遊蕩的怪物。”

　　“當然，那些怪物大多在三境之下，且沒有什麽神異，比起‘光人’孱弱太多。你們若在城外見到，隨意理會;若在城內，順手除去即可......這些都不重要。”

　　“......你二人切記，出去之後，若有人盤問你們根底，只需回答是從‘虎頭城’來，因城中遭了大難，才不得已出逃......”

　　“若有人問虎頭城細節，或你二人的口音，隻管回答:‘彼時年紀尚小，隻記得睡虎江夜景甚是好看’即可，不必多說，說多錯多。”

　　“若有人好奇你二人如何在虎頭城外存活，你們便告訴他，有一老者將你二人收留，容貌就按容叔那般說，但也不可說的太細;倘若他問起你們為何有此修為......呵，便回敬他一句——”

　　小姐此刻盤腿而坐，單手托腮，向前微微傾身，雙眼緊閉卻有雷霆暗藏。

　　只見她輕聲反問:

　　“與你何乾?”

　　李修閣和采竹都被鎮住了，尤其李修閣，連筷子都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老師。”采竹舉手，弱弱問道:“咱們在外的仇家很多嗎?”

　　“這幾年會很多。”小姐擺手，帶著點醉意道:“幾隻大蟲，且讓他們再得意數載。”

　　“待我功成之日，便砸了那‘天心’城池，送與爾等當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