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還疼?”
“疼,生疼,嘶————采竹你輕些。”
采竹的手懸在空中,有些心疼,又有些想笑,“再忍忍,誰能料想你能被不到三十個光人砍了六十多刀?好在容叔發現的早,當時你的臉色真是白的嚇人,血都快把我裡襯給弄濕了。”
李二郎躺在正廳的朱紅色椅子上,兩眼無神,身上前前後後到處都是血跡,有些已經乾涸,有些還在嗞嗞往外冒。采竹拿著容叔給的膏藥,抹了一手,毫不留情地朝李修閣傷口上拍下去。
啪!
“嘶——————”李修閣嘴裡喊著疼,但身體一動也不敢動,無他,動了傷口就會開裂,開裂了采竹就會再抹一次藥,一抹藥就會繼續疼……惡性循環。
“咳,采竹啊,要不然,老夫我給他個痛快?”拿藥來的容叔都看不下去了。
這可是能治療“上四品”傷勢的藥膏,被采竹不要錢地朝李二郎身上抹,容叔每聽李修閣喊一聲疼,自己心裡也跟著疼。
仔細想想,收徒還得自己貼一大筆錢,要不這個徒弟不要了吧?
“老師……”李修閣翻著白眼,顯然要撐不下去了,“為什麽……不把我……放在水塘裡?”
李修閣的《入海訣》修行不差,可以說是遇水即溶。而容叔和采竹沒這麽做,顯然是忘了……好吧,容叔堂堂十二境,自然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但采竹是真的忘了。她連忙連人帶椅子地把李修閣抱起來,運起《進退念》就要往小院裡走。容叔也不攔著,捋了把胡須,笑呵呵地給這對小年輕讓路。
“三,二,一。”容叔在心裡默數三個數。
“啊——————————————!”
“人啊,總得吃點虧,才能明白老人家的苦心。”容叔大笑,身形驟然崩散成水汽,又在小院中凝結。他看著池塘裡的一灘血水和慌了手腳的采竹,隨手凝聚了一個水團,朝血水中打去。
水團遇血,沒有被同化稀釋,反而以自己為圓心,開始瘋狂凝聚四周所有的血水。待半個時辰過去,池塘裡的李二郎總算初具人形。
蹲在池塘邊的采竹早已鎮定下來,她摸摸李修閣的臉,有些好奇:“容叔,為何這次不直接用道法治好二郎?”
頭一回出去時,她和李修閣受的傷遠比這次重,但容叔還是在揮手間治好了。
像是早料到有此一問,容叔又凝聚出一個水團,將它丟給采竹。
“這是……”用內力將水團包裹住,采竹仔細看了看,沒看明白。
“老夫忘了,你走的不是‘歸海’的路子。”容叔搖搖頭,手指在采竹的眼眶前點了點。
於是采竹眼中的世界豁然開朗:她看見容叔的手上似有江湖纏繞;看見空氣間彌漫著不可說不可知的玄玄氣息;看見老樹樹冠裡有千百道淡綠色的光門互相傾軋;看到水球中心有一點幾乎透明的血液懸浮飄蕩。
再仔細看看,那點血液的形狀……很像李二郎。
“見著了吧。”容叔點點頭,“那滴血液,本質就是徒弟他受傷流出的血;我只是將流出的血收集起來,重新灌回你們體內,算不得什麽玄妙的道術。”
“那這一次沒對二郎施術,是因為他的血大多已經乾涸,沒來得及收集?”采竹反應過來。
容叔捋須點頭:“善。”
大概過了二十息,采竹眼裡的神異突然消散,眼前的一切又變回了尋常景象。她左看看右看看,
莫名發出一聲短歎。 “容叔。”采竹捧著水球問道,“剛才的,可是‘得見神魂’?”
“得見神魂”,第十境才能擁有的神異,可觀人心術,照見己身。
容叔點點頭,他看了眼池中的徒弟,掐指一算時間:“采竹,老夫有點小事要辦,大約半個時辰後,待修閣他身上血色盡褪,你就將你手中的水球拋進池塘。”
“嗯呢,半個時辰,我記著。”
容叔回屋,不知道幹什麽去了;現在想來,小姐今天也還未出現過。采竹坐在池邊,閑極無聊,又要顧著時辰,隻好從別院裡招來一隻小貓崽逗著玩。
“貓夫人,我借隻小貓!”
“成,不過我這快要開飯了,主人記得半個時辰後送回來。”
“成!”
不到兩息後。
“喵!”一隻叫聲奶凶奶凶的白貓崽子憑空跳到采竹掌心,順勢還打了個滾。
“嘻。”采竹將它放到地上,挑了根細長的青草,左搖右擺地逗它玩兒。一人一貓戲耍一陣,小貓突然原地蹦了三兩下,腦袋瓜朝池塘邊一探。
“怎的了?”采竹上前,見池中的李二郎已經凝回了半個身子,血色也褪掉不少。
“喵!喵!”小貓連叫兩聲,作勢就要跳進池塘,但被采竹從後一把抱住;順著小貓嚎叫的方向,采竹仔細看了看,隨後眨眨眼睛,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珠子被容叔給弄壞了。
“尾巴?”李二郎的身後有一根尾巴?
完蛋,好可愛,想拽一下。
不對,拽尾巴的事得先放放,這可是一條尾巴!
“容叔!容叔!”采竹和小貓叫的如出一轍,“二郎他不當人了!”
“呔!那孽畜把你怎的了?”一團水汽立刻凝作容叔,他穿著件暗紅的馬甲,手裡還拿著剪子和紅紙。
“容叔你看!”采竹也沒來得及注意容叔的打扮,朝池中一指:“貓尾巴!”
“......?”容叔愣了一下,收起手上的家夥,將李修閣整個招至身前。
“奇哉妙哉。”容叔戳了戳那條尾巴,額頭上皺紋擠在一塊,“從沒見過修‘貓法’真能修成貓的,奇哉怪哉。”
“二郎他不會有事吧?”采竹有些緊張,懷中的小貓趁她不注意,翻身跳到容叔面前,隨後對著還未成型的李二郎高高弓起身子,頭卻低得很低,直抵地面。
“這......”容叔看了眼自己徒弟,捋了把胡須,似有所悟。
“容叔看出什麽了?”
“呵呵,你家二郎無事。”容叔擺擺手,將李修閣輕輕推回池塘,“此事或許事關小姐,我不可說破。采竹若是不放心,可親自去問問。”
“唔......”采竹看看容叔,又看看池中的李修閣,一咬牙,抱著小貓就進了屋。
“平日裡性子還算穩重,可一旦遇到與你相關,又會稍顯跳脫。”容叔坐到池邊,輕聲歎道:“徒弟,好福氣啊。”
池塘裡的貓尾巴動了動,像是在讚同。不多時,采竹垂頭喪氣地從屋裡出來了。
“小貓呢?”容叔呵呵笑著,也不揶揄她,隨便找了個話題。
“給老師送回去了。”采竹撇撇嘴,來到容叔身邊坐下,“老師還說,以後和貓有關的都別進她房間。”
“呵呵。”容叔一捋胡須,知道自己猜對了。
采竹也沒有生氣,至少小姐和容叔都說了李二郎無恙,這樣就夠了。她就是有些好奇,很好奇李修閣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采竹。”容叔提醒道,“另一個水球該丟進去了。”
“喔喔。”第二個包裹著李二郎精血的水球被丟入池中,瞬間被吞噬、消化。本已經快透明的李修閣身上重新染上血色,並且越發鮮紅,直至覆蓋全身。
眼看自家徒弟的複蘇來到最後一刻,皮膚即將覆蓋整個身體,容叔眼疾手快,從袖中摸出一套衣物丟向李修閣。
嘩啦!長發出水,帶動水花連成一面水扇;李修閣颯爽起身,迎風擺動長發,頓時水花四濺。
“去。”容叔朝他隨手一指,濕漉漉的李修閣當即就變得乾燥清爽;一束貓尾巴穿過衣物,朝天高高聳立,被窺探多時的采竹一把抓住。
“二郎別動。”采竹對著貓尾上下其手,捏來捏去,“有何感覺沒有?”
“有點疼。”李修閣如實回答,隨後一怔,“這尾巴是哪來的?”
“呵呵。”容叔笑笑,懶得再解釋一遍,乾脆回屋去了。采竹捏著尾巴想了想,神神秘秘地問:
“事關我師父,你真想知道?”
“想。”
“那你隨我來。”采竹打定主意,這次帶著李修閣一同前去問小姐,或許就能問出點什麽。
不過采竹顯然沒算好一件事,但小姐卻料到了,她在自己房門上掛了一張字條,上書“采竹與貓不得入內。”
好嘛,采竹是采竹,李修閣是半隻貓。兩人在門前等了會兒,采竹盯著字條,突然說道:“這不是師父的字跡。”
“我瞧瞧。”李修閣湊近看看,咬了會指甲,從袖中取出一根樹枝。
這是記載著《小漁歌》的樹枝,采竹急忙移開眼,但也猜到了:“這是容叔的筆跡?”
“或許?”李修閣也不清楚功法是不是自家師父親手寫的, 但小院裡就四個人,目前看來只能是容叔。
所以,容叔也在小姐房裡?他們在做什麽?
啪,啪!李二郎趕緊拍拍腦袋,警告自己:“別亂想,有讀心的!”
“怎的?”采竹邊掐貓尾巴邊問。
“無事,無事,咱們去外面修煉吧。”不顧尾巴上傳來的陣痛,李修閣趕忙拉著采竹向外走。但在這時,房門卻開了。
容叔穿著件暗紅的馬甲,手頭拿著剪刀與紅紙;小姐走在後面,身上是一襲雪絨毛領的金紋紅袍。見到正朝外走的二人,容叔呵呵一笑:“給你們看個小把戲。”
說罷剪刀在紅紙上哢嚓幾下,也不見紙片落地,再將那張紅紙攤開,已是一個大大的“喜喜”字。
“!!”采竹和李二郎同時一驚。李修閣硬著頭皮問道:“是哪兩家要結婚?我要不要隨點禮?”
“呵呵。”容叔也不理他,將“喜喜”字掛到牆面上,“我早就算好了,今日日子不錯,宜嫁娶;恰逢小姐歸來,雙喜臨門,你倆這婚不如就在今日結了吧。”
雖然容叔話裡帶著個“不如”,像是問句,但在屋裡三個人都同意的情況下,李修閣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再看一眼身後的采竹,只見她低著頭,還在擺弄貓尾巴,但耳根上明顯有紅霞浮現。
看到這樣的采竹,鬼使神差地,李修閣完全沒了反駁的欲望。於是他也低下頭,嘴裡哼哼,道出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