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也!”
帝都的雪花飄飄灑灑,飄過紫武,躍過大江,落到了瀟湘。
北紫武,南瀟湘,陰陽故地,參差十萬人家。
這瀟湘府也稱得上煙柳繁華之地。
紛飛的大雪之中,在瀟湘府一條名為颯露紫的平凡街巷,行人匆匆,一小孩遠遠跑來,目無旁騖地盯著遠處一樓閣下的少年,聲音稚嫩,一邊跑一邊喊:“老祖宗讓我來叫你回家…”
少年目光一瞥後不再看那小孩,扭頭咬了一大口軟糯香甜的包子,將腮幫子撐得鼓鼓的,右手往右旁一身長五尺之人肩上一靠,整個身體的重量就落在了那人身上,眉宇間輕涵幾分年少讀不懂書的氣惱。
對面的高樓上,一身著華服的豐腴女子,饒有興趣地透過朱窗縫隙觀摩著這雪景一畫:
大雪紛飛中,包子鋪的蒸籠翻滾著白色霧氣,身長五尺的胖矮男子裹著圍裙憨厚地笑著,任由滿臉想不通的少年帶著依賴神情靠自己肩上,少年動作多少有些親切,也不嫌棄胖矮男子滿身的油膩,雪地裡小孩灰頭土臉地一邊跑一邊喊,路人紛紛駐足呵呼:“慢點兒,這誰家孩子!”
朱窗輕鎖後,將風霜雨雪隔於門外。
樓下少年噎下最後一口包子,打了個嗝,身體依然傾斜地靠在胖矮男子肩上,扭頭俯視眼前氣喘籲籲的小孩:
腦袋圓圓,眉點朱砂,留著個聖嬰岱王的孩童專屬髮型,光頭的地方雪花已經融化成水,順著充滿福相的臉蛋往下流。
“大寶,你說,這包子是不是差點什麽?”
少年忽然地扭頭,胖矮的男子依舊木訥,只是嘿嘿一笑,他可說不出來差什麽,他這包子鋪所產的包子,可是整個瀟湘府最好吃的了。
男人木訥的笑似乎早已在少年預料之中,他神情瞬間萎靡,伸手從矮胖男子腹部口袋裡扯出一條抹布,扔在小孩頭上,改換了口吻:“老祖宗說什麽了?”
“老祖宗說…”
小孩揪下蓋在自己頭上的毛巾,未來得及擦去紅潤臉蛋上的水珠,便老腔老調地開始模仿老祖宗的話來:
“小寶啊,你去,讓天豫趕快回家,要是耽誤了時辰,老祖宗我可不饒他!”
語調極長極慢地模仿完,小孩嘻嘻一笑,調侃道:“隨也,你要是回去晚了,老祖宗要打爛你的屁股……”
少年馬隨也怔怔地望著眼前才有自己一條腿高的小屁孩,忽然發覺,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時,也就跟他那麽大,光陰如白駒過隙,一轉眼,數十年就過去了。
可這數十年,他這個穿越者竟是一事無成,隻開了一家包子鋪,帶著一個武大郎一樣的夥計每天早上賣包子,中午坐在門檻上看極會扭腰的小娘子……
他也曾去學校讀書,還考上了瀟湘書院,可終究連個秀才都沒考中。
他本以為憑借自己滿腹三五首經典唐詩宋詞,能夠名滿天下,再不濟也能勾搭一個青樓花魁。
然而,當他在課堂上比劃出那一句‘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時,教書的先生捋著花白的胡須點頭:“姿勢不錯,可你能朗誦一首自己寫的嗎?”
他覺得還好自己臉皮厚,要不然非得羞死!
回去一查才知道,什麽唐詩宋詞,在這個世界早就有了,包子鋪隔壁的書店就有賣,名字也挺有噱頭:《青蓮劍仙太白全集》!
懵懂無知的少年,個兒還沒櫃台高,膽兒挺肥,墊腳扒住櫃台就問書店老板:“真的有劍仙嗎?”
“有!”老板回答也挺直接,
隨後口吐白沫、引經據典,說起大望神仙們的往事,以老板的敬仰如滔滔江水延綿不絕,聽得他是一愣一愣的。 然後,數十年過去了,故事沒少聽,可神仙是一個沒見著。
“我餓了!”
小屁孩艱難地仰著腦袋,瞟向冒著白氣的蒸籠,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思緒被打斷的馬隨也將手從男子肩上拿下,走過去,揭開蒸籠,用紙包了一個包子,轉身:“囔,吃吧!”
小屁孩欣然接過,呵呵地笑了起來:“謝謝隨也!”
之後嚷嚷著腳疼。
“大寶!”
“哎?!”
胖矮男人叫大寶,身長五尺,按照大望單位換算,大概一米五左右,身材有點小胖小壯,像個不倒翁,外表憨厚,還帶有點市井走卒的油膩氣質,用說書人的話來講就是其貌不揚。
三十來歲沒老婆,看來,醜在任何時代對男人來說都是一項挑戰。
大寶現在是照顧馬隨也生活之人,實際上就是一個打雜的,據家裡的老祖宗說,大寶是很多年前快餓死街頭時被老祖宗救下的,之後就一直在家裡幫襯。
“看好鋪子~”少年蹲下,扭頭:“等賺到錢,給你娶老婆!”
“哎!”大寶憨憨地回答。
騎在脖子上的小屁孩抓著少年那稍顯江湖氣息的頭髮,猝不及防地來了一句:“隨也,你老婆都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腳不疼了是吧?”突然而來的補刀讓少年一愣,說著就要將小屁孩放下來:“吃都堵不住你這嘴!”
“嗯嗯!”小屁孩死死抱著其頭,忸怩著身子,“疼!”
雪依舊在下。
人流稀疏的街道中,少年馱著小屁孩緩慢前行,隻留下一行腳印。
聽小屁孩嘴裡嗶嗶叭叭地說個不停,少年抬眼:“小寶,你這麽能說,我回去跟老祖宗說一下,送你去讀書吧!”
小屁孩揪了揪少年略顯凌亂的髮型,堅定地回答:“我不,我不要做讀書人,百無一用是書生,我要成為一個龍馬衛!”
“龍馬衛也是要讀書的。”少年抖抖肩。
“你敢騙我?”小屁孩威脅道:“信不信我尿你一身!”
少年身子一凜,停下了腳步,扭頭:“我可告你啊,你要敢尿我身上,信不信我立馬送你去當太監?”
“當太監就當太監,當太監有什麽不好!?”小屁孩嘟起嘴。
少年愕然,嘴角抽動:“誰告訴你當太監是件好事兒?”
“包子鋪旁邊茶館裡說書先生說的。”
少年皺起了眉頭,疑惑頓生。
他還未來得及細問,就聽小屁孩得意地說道:
“說書的老先生說了,當太監可沒那麽容易,好多人相當還當不上呢,咱大望紫禁之巔大總管,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手底下管著數十萬人呢,咱州府衙門裡的老爺才管幾個人呐,可不是太監要厲害一點?”
少年愕然了然,然後茫然…
他只能微微搖頭,這——就是年少無知!
年少不知青樓好,錯把太監當成寶?
不知道是不是雪花和冷風的緣故,少年打一激靈,想想都可怕,有人居然想當太監…
“雪紛紛,舊故裡草木深,我聽聞你一直一個人…”
少年悠閑哼唱著小屁孩嘴裡奇怪的調子,穿過高聳的破城門,拐幾個彎就到了家門前。
“老祖宗,我回來咯!”少年放下小屁孩,提高聲氣呼喊。
見無人回應,少年伸著脖子摸索著往那破落的房屋中而去。
到了正堂,只見一人虔誠地跪在神龕前面祈禱。
馬隨也走近伸長脖子往案上一瞥:“庚戌…”
“老祖宗,你要催婚嗎?”
見老人睜開眼,馬隨也立刻上前將團鋪上的老人扶起,還不忘瞟一眼生辰八字。
在他這個年紀,很多人都早已結婚,唯獨他還孑然一身。
“老祖宗老了,也想看到重孫,可老祖宗也知道,好男兒立於天地之間,若不能庇佑天下,卻也要福澤族裡,老祖宗不催你……”
老人顫顫巍巍地邊走邊說:“去,跪下!”
馬隨也乖乖地走到神龕面前跪下。
屋子並不華麗,也不至於太破落,完全是普通人家,可那神龕位卻是難得一見的吸睛。
他盯著那些筆走銀勾般的字跡, 仿佛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拉扯自己的精神。
“不要分心!”老人站在其旁邊,望著神龕說道:“拿出信物開始吧!”
馬隨也乖乖掏出一個龍形玉玦,用祈求的眼神看向老祖宗,得到了回拒之後,才猶豫著扎破十個手指,往玉玦上滴血。
五年前,北方某個神秘之地的人帶來了一封信,大意是他們收到了請求,應老祖宗的請求,還帶來一個龍形玉玦,並且帶走了少年的生辰八字。
那時的少年還不叫馬隨也,名為馬天豫,‘隨也’二字便裝在神秘人帶來的信中,從那時起,馬天豫也就成了馬隨也。
他有字了,姓名字號在大望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重如性命。
按照神秘人的要求,五年後的今天,馬隨也需要將自己左右各五個手指的一滴血滴入龍形玉玦的龍眼中,屆時自會有人來聯系。
“念!”
在老祖宗的命令下,馬隨也咬牙含糊不清地念:“神仙保佑,讓我躺平!”
“誰讓你亂念!”老祖宗用拐杖杵了一下馬隨也,“你耽誤了大事我可不饒你!”
“不饒你!”小屁孩跟在老祖宗後面嫩聲嫩氣地重複。
“咩~”馬隨也朝著小屁孩吐了吐舌頭,才一本正經地閉上眼,食指相對:
“震雷兌澤…己有隨物、物候隨己,天豫隨也,吉無不利!”
驟然,在他念完信封裡的最後一個字,整個人像是裹上了一層能量,泛著微弱的光芒。
老祖宗眼裡也泛起了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