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

　　逍遙年間，大望的天氣總是變幻莫測，驚蟄時節大雪還是紛紛擾擾，帝都尤甚。

　　國門之下的北都，天空早已是茫茫一片，京城的瓦楞、十三境的大道上也鋪上了薄薄一層白色，穿梭街柳巷弄的公子哥們駐足抬拾眼眸，不知是在仰望飛雪，還是在窺視側身觀雪的紅粉佳人……

　　外城，雪花飛揚中的南方天際，一黑影漸漸接近，不由讓目力超群的守衛握緊了手中凌厲的暗紅長槍。

　　片刻之後，守衛們抬頭，漸漸可以看清，那是一架暗紅機關朱雀，鵝雪紛飛之中，一身著勁袍之人矗立於其上，雙手環抱，巡守頭領仰頭望向那公事公辦之人高傲的姿態，語氣淡然溫存讓手下放松戒備的安全感:“是望氣局的人！”

　　北風淒緊中，所見之人無不流露出羨慕之色。

　　兩京領空，神佛禁行！

　　能夠在天子領空翱翔而不被擊落的，就只有這聖城公輸家族所製造的機關朱雀了。

　　機關朱雀在房頂一閃而過，滑向更遠的天空，成為望京整片天空中唯一的亮色，漸行漸遠…

　　大雪飄灑在千家萬戶的房簷瓦楞上，也飄灑在皇城西北那種九層高塔之上。

　　高塔頂層站著兩人。

　　男的看起來頗有一番年輪，飄逸的長髮夾雜著幾絲蔥白，眉宇間暗藏萬世滄海桑田，神色卻流露出一股子悠閑愜意，似不曾為世間風霜所侵蝕片刻。

　　淡灰色的長衫似乎很隨意地披著，卻又正經十分，腰間一包漿的酒葫蘆更讓其看起來有幾分灑脫，這份隨意而不失端重，讓身旁景立的白衣女子都感覺到了一種超脫世俗的性情。

　　兩人目光隨著那機關朱雀靈動的身影流轉，直到視野被建築遮擋。

　　大雪天氣，女子卻身著單薄的白衫，多層次白色蓮花抹胸及白色大腰封尤為顯眼，這一身的白衣在風中微微飄浮，讓其看起來仙氣十足，屬實是人間難得幾回見的美人。

　　兩人目光從朱雀消失的那邊天空收歸，齊齊望著樓外紛飛的雞毛大雪，良久，女子扭頭，語氣異常地平靜:

　　“先生對此難道一點不關心?”

　　兩人似乎為此已探討許久，因機關朱雀出現而暫時中斷。

　　飄逸的中年男子微笑著，穩穩地收緊魚竿，一條金色的鯉魚蹦出湖面，他盯著空中翻騰的鯉魚面露笑意，語氣淡然夾雜著一副玩心:“你不回去看看?”

　　女子抬了抬頭，望向轉角方向，並未言語。

　　男子放下手中的魚竿，笑著往裡走，屋子裡的小火爐上，紫砂罐正冒著熱氣，兩人對立席地而坐，男子輕撫衣袖，優雅中帶有幾分瀟灑，右手持紫紋砂壺，往女子身前的玉盞中倒茶:

　　“...何為道，你我皆在道中，陰陽平衡則萬世平衡，陰陽失衡則天傾地斜！”

　　女子頓感中年男子答非所問，靈動眼眸落在中年男子桌前的冊子上，卷頁上字跡筆法淡然有力:

　　【人心或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小人居高，苦天下，君子居高，苦君子…】

　　她又瞅了一眼男子身後書架上堆滿的冊子，不禁問道:

　　“先生既然決心不管，當初又何必費心建這望氣局?”

　　中年男子氣定神閑地端起桌上的玉盞，放在鼻下輕搖，白色霧氣淡然飄揚，眉露期待地飲了一口，方心滿意足地將玉盞擱置於身旁的小桌上，雙手放在膝上，看向屋外白茫茫的天下:

　　“世固有惡，

史古有欲，啄蟲貪一樹而毀千秋，螻蟻堤一穴而塗生靈，蟲複蟲，螻繼蟻，捉一蟲何以挽大道，逐一蟻安能固大堤?”　　“勢固有惡，去惡揚善，去偽存真……其不善者而改之，不當是先生所追求之世道奧義?”

　　女子看起來年齡不大，加上身著一身白衫，小小的臉蛋充滿了仙氣，語氣溫和清朗，仿佛能溫人耳目。

　　“勢無善惡，心之所定，即便是你…能監掌天下望氣，卻不能掌控天下人心，他是天下公認的皇帝，不要說我沒有廢立之權，就算有，我亦不能行如此之事！”

　　男子再次往玉盞裡添加茶水:“從出生起， 無論他是否能活到繼位那天，一切都早已在道法之中！”

　　“改法不改道?”女子靈動的眼神祈求一個答案。

　　男子搖搖頭:

　　“道如此，法如此，道法如此，人不知‘道其形’，卻深曉法如令，道法道法，道即是法，法即是道，法立道成，法如此，世道如此…望氣局不過千古大道之清晨嫋嫋一縷青煙，煙焚道散，還是煙消道仍，非聖人所能探，非你我所能窺…

　　站在離天最近的地方，到底看見的是天下，還是天子，這是留給滿朝臣子永恆的命題，蒼生塗塗，天下繚燎，百萬學子，能考過八股命題，又有幾人能夠考得過人欲初心……”

　　男子輕吹盞中清茶，繼而抬頭:“翻過這一頁，便是一生…欲望這道題，你到底…會是不會?”

　　“學生愚笨，恐無法以道論之！”女子面露謙遜，“話雖如此，到底先生是天下之主，還是他是天下之主?”

　　“於天下人而言，在其位不思其政，禮道儒法之論，乃是大惡，於個人而言，皇帝喜好玩樂是人之所欲，理法眼裡不過小惡，百年以來，無論怎樣的變化，只要望氣局不變，天下便變不了…你若一變，依我而言，便是天下大惡，這紫禁之巔，乃是天下至高之處，你於那萬人之上…誰能比你更高?”

　　男子語氣中帶有調侃之意。

　　女子微微頷首:“先生面前，不敢談高低！”

　　男子面含笑意微微搖頭，端起茶:“望氣座，你我不如就在這紫禁之巔，推杯換盞，且看大道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