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瞻得知以黃、周、楊三家為首的豪強們打算輸誠的消息已經是三日之後。
他驚的手中的筆都跌落在桌上:
“什,什麽?”
“你說他們服軟了,要見我?”
廖立一臉不在意的說道:
“這群豪強最擅長玩進三退二的把戲。”
“碰到強項令便吐出點東西表示臣服。”
“來了個軟柿子後便用力一捏,大口大口的吞食著。”
“現在他們明顯不如君侯,自然便選擇臣服了!”
諸葛瞻好奇的問道:
“那他們會吐出什麽?”
廖立答:
“無非是上報侵吞的土地與藏匿人口數量,之後老老實實的繳納賦稅及服勞役。”
諸葛瞻下意識的手指敲擊著桌面。
可是一個組織若是沒有敵人,那他還能正常運行嗎?
諸葛瞻沉思片刻,有了主意,抬頭望向廖立與何隨,開口問道:
“不知公淵、季業有何教我?”
廖立與何隨對視一笑,開口道: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君侯,我們拿到了名,還怕無法指揮豪強們嗎?”
諸葛瞻同樣哈哈一笑。
諸葛瞻口念,何隨執筆,回了一封書信,安撫黃、周、楊三家族長。
又令書佐寫信與汶山郡諸豪強,邀請眾人參與十日後的宴會。
諸葛瞻的心中早已謀劃,此刻趁著閑暇時間,將陳袛審牛一案寫成劇本,預備在汶山郡中排演,大肆宣傳。
一方面將綿虒杜家打倒,踩上一萬腳,免得此事還有反覆。
另一方面自然是懷柔蠻夷了!
你看,汶山縣令執法公正,無有偏私。
你們這些蠻夷還有什麽可擔憂的呢?
說來後漢百年羌亂,大多是後漢官員自己作出來的。
羌人歷史悠久,自炎黃時期就有,春秋戰國時登上歷史舞台,是秦國胖揍的對象。
漢武帝一心對付匈奴時,也曾懷柔過羌人,以免羌匈合流。
但到了後漢時,隨著南匈奴內附,北匈奴遠走。
羌人便出現在帝國統治者的目光之中。
跟遊牧的匈奴人不同,後者逐水草而居,想要攻打匈奴,必須打造堪比吞金獸的騎兵。
羌人卻不同,他們是半耕半牧的文明。
他們流動性不強,沒辦法一走了之,所以大多選擇內附漢朝。
至後漢時,朝廷逐漸形成關東出相,關西出將的情形。
將不過是相手中的一把刀。
關東人在關東地區為官還會不好意思撈一筆,畢竟誰也不知道當地有沒有致仕的大佬。
但是到了關西,他們就開始橫征暴斂了。
例如班超擔任三十多年的西域都護一職,妹妹班昭請求讓他回來。
朝廷以任尚為西域都護,他抵達都護府後向班超征求意見。
班超說:“戍邊的官吏士卒多是罪人,才被遷徙戍邊;西域各國如野獸一般容易叛離。您的性格嚴厲急切,但水至清則無魚。您應該寬恕他們的小過,隻總覽大綱。”
班超走後,任尚私下對親信嘲笑道:
“我本以為班君當世之傑,定有奇策,結果他說的盡是些老生常談的話,可見其不過如此。”
四年後西域各國反,圍攻任尚於疏勒,任尚求援,朝廷以騎都尉段禧接任西域都護之職。
在這次西域叛亂之中,
是誰供給輜重,糧草,人口的呢? 又是羌人。
騎都尉王弘發金城、隴西、漢陽各地羌兵數千騎遠征西域。
大量羌人不想當炮灰,選擇跑路。而涼州的官員們聽到羌人有逃兵便圍堵追殺,燒毀房屋,這不是硬要將羌人往死路上逼嗎?
隨後羌人造反,漢軍平叛,打到最後主政的外戚鄧騭甚至打算放棄涼州。
涼州朝中無人,真正做決策的是相而非將。
後來還是虞詡站出來阻止了這群又蠢又壞的家夥。
理由有三:
一是當年劉秀拿下隴西並不容易,現在是崽賣爺田不心疼。
二是涼州要是沒了,三輔就是邊境了,這是大漢皇陵所在,我們總不能讓大漢的祖宗們戍邊吧?到時候羌人一把火把皇陵給燒了,那樂子可就大了!
三是涼州丟了,我們到時候派誰去打仗?難道讓關東人上戰場?
接著便是平叛,涼州三明,皇甫規、張奐、段熲一一登場。
這三人都是文武雙全的涼州武人,他們邊打邊撫,很快便平定了當地叛亂。
於是朝廷又將他們調走,繼續任用關東士人為官。
這群關東士人繼續搜刮地方,引發叛亂。
於是朝廷又派涼州三明出場。
如此這番重複數次,關東人玩上癮了!
這樣可持續性竭澤而漁真不錯,大家都撈到了錢。反正關西人也沒什麽話語權,事態惡化也有涼州三明兜底。
於是一個只有涼州人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傳統的歷史研究在此段歷史中多抱有民族主義觀念,忽視了其中階級因素。
當作惡的成本無限低,收益卻無限高的時候,絕大多數人會不會作惡?
永遠不要忽視人心之惡。
但凡有能當個人的地方官員,也不至於屢次逼反羌人。
班超所說的恩威並重不好嗎?
為什麽一定就要將蠻夷往死裡逼呢?
班超出使西域,原本只有三十六人,後雖然補充了千八百人,卻依舊不算多。
而在攻打焉耆國時,班超糾集西域八國合計七萬大軍,何等威武!
若班超只是施威而不懷柔,安有如此成就?
威是大人之權,恩難道就不是大人之權了嗎?
引:
尚謂超曰:“君侯在外國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後,任重慮淺,宜有以誨之。”
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數當大位,豈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願進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今君性嚴急,水清無大魚,察政不得下和。宜蕩佚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
超去後,尚私謂所親曰:“我以班君當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數年,而西域反亂,以罪被征,如超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