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
在陌生的房間中醒來。
頭腦昏昏沉沉的,卻感覺不到尋常那爭分奪秒的焦躁感。
他能感受到,一股溫和的暖流在體內運轉,刺激生機,修複著這具軀體所受的創傷。
顧衡睜開明亮的雙眸,怔怔地望向穹頂。
這裡是……
看四周的環境,這裡似乎是同德堂?
顧衡近乎本能地繃緊全身肌肉,試著抬起手,卻覺渾身酸痛無力,似乎每條肌腱都已疲憊不堪。
自從練就“四梢圓滿”以來,他還從未體會過,如此虛弱的感覺。盡管肉體似乎疲憊不堪,但顧衡覺得自己的精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強盛。
比起初成“天地洪爐”時,起碼強了一倍以上!
若是現在和化蛇動手,顧衡有自信,十拳之內,便能動搖他的心神,擊破他的拳意。
“小兄弟,你醒啦?”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顧衡渾身汗毛突然一根接一根地豎起,心臟更是狂跳不止。
他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化蛇已是顧衡見過,在氣息上功夫最深的高手。
他一呼一吸間,甚至能令氣流震蕩,宛如一條修煉有成的蟒蛇,要吐出內丹來,吸收日月精華,化身精怪。
但即便是他,也遠遠比不了剛才出聲這人。
此人聲帶的每一次震動,都能將氣息鼓蕩至全身,甚至滲透皮肉,深入到骨髓中,才能發出這種宛如霹靂轟雷,陣陣不絕的渾厚聲音。
僅僅只是六個字,已令顧衡感覺,自己宛如置身於高空雲層上的雷暴中心,接受著天打雷劈的洗練。
顧衡轉過頭去,卻見一位身穿黑色道袍的年輕人,盤坐在他身邊。
這人身形挺拔如一座拔地而起的奇峰,周身縈繞著清風般的氣流,將寬大的黑色袍服托起,宛如一團籠罩峰巒的烏雲。
遠遠望去,這簡直就像是騰雲駕霧的神仙。
仙風道骨,不外如是。
“玉樹掛寶衣?”
正如骨皮合煉的“白骨裹畫皮”一般,躋身合煉境界的“六大合”,都有自己獨有的名稱,而骨肉合煉的別稱,正是“玉樹掛寶衣”。
達到這個境界的武人,肌肉松沉猶如衣物,掛於骨樹之上,他們對身體的控制,已經到了超乎常人想象的地步。
這種控制力,並不局限於肉身,甚至可以延伸出去,通過肌肉和筋骨的動作,操縱體外的氣流,達成諸如“百步神拳”一般的神跡。
此人看著不過二十來歲,竟然就已完成合煉,成就了“煉師”之位?
這絕對是大勢力培養出來的天才人物!
看到顧衡醒來後,他咧開嘴角,露出一口白牙,豪快地笑道:
“好眼力!我是招搖山弟子,周庭秋。”
招搖山?
顧衡的神情頓時鄭重起來。
這是名副其實的道門正宗,也是鯨川島五大龍頭勢力中,人數最少,也最為神秘的一脈。
周庭秋看向顧衡的眼神裡,充滿了好奇。
他這次專程來到楊城,就是為了殺盡這幫藏頭露尾,喜歡在暗地裡動手腳的鼠輩。
但周庭秋沒想到,自己的任務竟然被一個年輕人搶先完成了。
這怎能讓他不好奇,不想要和這人見一面?
一見之下,周庭秋更發現了一件事。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他才選擇寸步不離地守在此處,直到顧衡醒來。
迎著顧衡疑惑的眼神,
周庭秋微笑道: “其實,我應該算是你的……師兄?”
“師兄?”
顧衡皺起眉頭。
他一身所學雖是駁雜,卻也都有出處,又哪兒來的什麽師兄?
顧衡自幼苦修的孫臏拳和虎形馬形,來自於養父王伯陽,龍形變化的身法,是葛樹根傾囊相授,地獄殺道和淨月拳術,是法念所贈,《七殺縱橫破陣》武經,則是那位“父親”的傳承。
如果說來路不清的絕學,那就只剩下《內壯神力煉氣法》了。
周庭秋沒有解釋,他只是做了一個動作。
一個吸氣的動作。
刹那間,仿佛整座道場的空氣都被他吸入腹中,氣流狂飆滾蕩,撲擊在四周牆壁上,發出了如驚濤拍岸般的暴烈聲響。
與其說這是吸,倒不如說是在吞!
周庭秋雙目圓睜,氣流在他那強健至極的髒腑擠壓之下,化作一道凝如實質的白色長息,自口中吐出。
如同古老傳說中的劍仙飛劍,白光風馳電掣,硬生生將數丈外的牆壁打出一個深邃圓孔,激起銳利的破空聲,氣浪久久不散。
露了一手吐氣如劍的功夫後,周庭秋扭頭望向被氣流吹亂了髮型和衣袍的顧衡,正色道:
“你應該感覺得出來吧。”
果然如此。
顧衡終於放下戒備,朝周庭秋點了點頭。
雖然氣象完全不同,但周庭秋所使用的,的確是《內壯神力煉氣法》。
而且,他也達到了“煉氣”的層次。
周庭秋繼續道:
“這叫做《內壯神力煉氣法》,乃是本門弟子用來滋養氣息,淬煉五髒六腑的功訣。光聽呼吸聲,我就知道你是得了真傳的,你師父是誰?”
顧衡搖了搖頭。
“這門呼吸法,是我從羽化集團手裡搶來的。”
說到這裡,他的眼中流露出些狠厲。
盡管比起羽化集團這尊龐然大物,他顧衡還算不得什麽,但這筆帳,他已經討回了些利息!
搶來的?
果然,不出所料。
周庭秋了然道:
“師弟,如果我猜得不錯。你應該是……”
似乎是顧忌到這位便宜師弟的感受,周庭秋沒有把話講完,但他的未盡之意,顧衡心底一清二楚。
很顯然,此人對當年實驗基地的事,也是相當了解。
顧衡微微一笑。
“不錯,我確實是從那裡逃出來的。”
周庭秋了然地點頭。
“怪不得,你要做這些事。”
顧衡點點頭,淡淡道:
“我和他們,不死不休。”
周庭秋微微頷首。
見顧衡的態度如此堅決,他面上雖不露聲色,心底卻極為滿意,某個念頭越發堅定。
但在做出決定之前,他還需要再確定一下。
周庭秋忽然道:
“要把《內壯神力煉氣法》推至“練氣”的境界,就必須明悟煉神的道理,我想看看,你煉神的法子,如何?”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同樣精修煉氣法的高手,顧衡自然有幾分討教之心。
他目光灼灼,抱拳道:
“周師傅,得罪了。”
顧衡眉目一揚,怒發衝冠,面目驟然猙獰。
心臟如燃火一般,瘋狂擂動,催動血氣運轉周身,筋骨齊鳴,炸開滾滾雷音,肌肉卻是軟綿綿,松柔如雲,令勁力流轉無礙,匯聚至拳鋒頂端,凝為一點。
這是大松大柔,綿裡裹鐵的打法。
心知周庭秋乃煉師強者,顧衡自然沒有任何留手的意思。
這一拳轟出,空氣被都被他體表逸散出的高溫,燒得無比灼熱,宛如爐煙般升騰,搖晃。
周庭秋頓覺像是置身在一尊熔爐裡,火光熊熊,熱力騰騰,要將自己徹底煉化!
天地為爐,萬物為銅?
好拳意!
周庭秋眸中露出一抹讚賞。
他輕飄飄地拍出一掌,迎上顧衡的拳頭,動作輕柔綿軟,毫無煙火氣,只能聽見宛如飛蟲振翅的嗡嗡聲。
比起顧衡綿裡裹鐵,柔中帶剛的拳法,周庭秋這一拳,可以說是將拳法中的柔字,完全發揮到了極致。
一掌拍出,手臂搖晃,就像是一片化入春風裡的零落飄葉。
顧衡心頭忽地浮現出一句話。
“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
拳掌交擊。
顧衡渾身上下的每塊肌肉,每根骨頭,每寸肌膚,都同時劇烈顫動。
沉悶的氣爆聲在他體內接連響起。
轟轟轟轟轟!!!!!
周庭秋的掌力化作不斷震蕩的奔浪,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顧衡的身體。
顧衡甚至能感覺到,這股震勁正如奔雷疾電一般,不斷深入肌膚,血肉,筋絡,骨骼,髒腑。
他渾身更是蒸騰出一股濃鬱的白霧,那是從身體各個毛孔中,噴薄湧出的汗水。
這不顯山不露水的一掌,落到顧衡身上,竟如雷公擊鼓,電蛇蜿蜒,霹靂暴鳴,直將他打得連毛孔也閉不住!
“他竟然將精神境界,練到了舉重若輕的地步!”
顧衡心中震撼不已。
尋常武人,將大錘練到舉重若輕,如國手執筆,肆意塗抹的境界,都已經很不容易了。
要將精神意境如此運用,難度何止大了百倍?
直到現在,顧衡也只有在全神貫注,且要將肉體氣血催發到極限的狀態下,才能激發出“天地洪爐”的力量,用來加持拳勢。
但周庭秋卻在舉手抬足間,就能激發出這股力量,並且收放自如,絲毫不見負擔。
這種人是真正將拳意練到骨子裡,行走坐臥,處處都有拳神隨身,人拳合一,隨時都能爆發出最強力量。
如果要比喻的話,顧衡就像是古時禮佛的僧侶,必須要虔誠至極,才能換得神佛矚目垂青,賜下神力。
周庭秋則是以身成佛,神通自足,偉力盡歸一身,就看他如何使用。
這兩者之間的境界差距,恍若天淵一般。
但顧衡不知道的是,在接掌瞬間,周庭秋心中的震撼,絲毫不遜色於他。
“我靠,這小子才活多少年,怎會磨煉出如此強勁的精神意志?”
周庭秋自拳法大成以來,就一直在山下修行砥礪,所以,盡管他只有二十來歲,閱歷卻也稱得上豐富。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見過哪個年輕武人,能像顧衡一樣,能有如此堅韌的精神。
看著顧衡連退五步,才止住身形,周庭秋歎了口氣。
“師弟,你是完全不吃補藥嗎,身子骨怎麽虧空成這個樣子。”
周庭秋說得不錯,盡管顧衡“天地洪爐”的拳意無比強橫,甚至讓他連續擊敗了鍾元,農平,黃山豪,化蛇這四位煉體大成高手,可謂是所向披靡。
但無論精神修為再高深也好,終究也是需要強有力的肉體來支撐,才能發揮完全。
那位試圖屍解的古代高手,就是最好的證明。
即使他的精神已經快要“打破虛空”,但肉身隻得二煉,終究難以承載這般神意,只能化作一抔黃土。
可見,若是修性不修命,最多也不過是能夠在人世間,再苟延殘喘一會兒,終究無法逆轉生死,重活一世。
在與化蛇的對戰中,顧衡就發現了,盡管自己的《內壯神力煉氣法》能夠淬煉體質,滋養氣息,練到如今,體魄在同級強者中,絕對也算不上最差那一批。
但他本就有肺病纏身,根骨也算不得如何出奇,真要那些天賦異稟,又自幼服用珍貴藥膳,來固本培元,增強氣血的高手們比,終究還是輸了起步。
落到周庭秋這等大派弟子眼中,更是只能得到一個“身子骨虧空”的評價。
對於這個缺點, 顧衡不是不知道,但他的確沒什麽好辦法。
要知道,盡管招搖山和尊勝佛寺,幾乎不涉及鯨川島上的權力鬥爭,但這兩大巨頭麾下的製藥公司,卻幾乎壟斷了全部的藥品市場。
一個練武人,或許可能沒用過長鯨集團的武器,卻絕對不可能沒吃過他們兩家的藥!
在這樣的市場下,各種修行藥材,只能說是沒有最貴,只有更貴。
以顧衡的財力,想要購買足夠支撐“四大煉”強者修行的藥材,根本是天方夜譚。
別說是他了,就算是葛樹根這個楊城幫派總舵主,大龍頭,也不可能頓頓服用這種補藥。
只有化蛇和鍾元這種,有整個羽化集團在背後支撐的強者,才能承擔得起如此消耗。
像顧衡這種,沒產業又沒背景的武師,只能吃些尋常食物,靠著《內壯神力煉氣法》,用水磨工夫硬磨了。
說完這句話,周庭秋又露出笑容。
“果然是‘四梢圓滿’,雖然體魄有缺,但是功底夠純,不錯,不錯。
即使是在山上,也很久沒人把《內壯神力煉氣法》,練到你這個地步啦。”
顧衡抖了抖肩,甩著手臂走了回來。
直到此時,他才將體內震蕩的氣血平複。
周庭秋滿意地看著他,就像是在打量什麽奇珍異獸,又像是在欣賞某種良才美玉。
他直戳了當地道:
“既然練了本門的絕學,那你就是我招搖山的人了。
走吧,跟我回山。
待在這裡,只會埋沒你的天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