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
顧衡念著這幾個字,臉上看不出悲喜。
周庭秋看出他的猶豫,微微一笑。
“師弟。實不相瞞,其實羽化集團和咱們招搖山,也有深仇大恨。
為兄這次來楊城,就是要將他們在這裡勢力,趕盡殺絕,斬草除根。”
再說這八個字時,周庭秋的表情簡直堪稱雲淡風輕,言語間,滿是信手拈來的自信。
事實也的確如此,若周庭秋當真出手,即使是楊城所有四大煉級別的高手捆在一起,也不夠他殺的。
這就是一位煉師的手段。
周庭秋繼續道:
“更何況,師弟,你的戰法,實在是太過凶險了。長此以往,恐會走上歧路。”
周庭秋是何等高手,雖只是和顧衡換了一招,卻也能看得出,這位便宜師弟的拳意雖是浩大,骨子裡卻有股亡命徒的氣質。
練拳先練膽,武人不怕死,卻也不會故意找死。
他背著雙手,望向窗外,念了一段道門經典中的名篇。
“庶人之劍,蓬頭突髻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相擊於前,上斬頸領,下決肝肺。此庶人之劍,無異於鬥雞,一旦命已絕矣,無所用於國事。”
這是莊子說劍的名篇,以劍為喻,規勸君王。
顧衡挑了挑眉毛,絲毫不為所動。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是武人的本色。”
顧衡知道周庭秋的意思,但他本就以庶人,武人自居,也根本就不在乎策士說客們的道理。
在顧衡心中,這些話是說給君王諸侯們聽得。
他不願,也不想做這樣的人。
所以,他回答時,語聲如金鐵震蕩,盡顯決絕之意。
這正是卒部拳意,過河卒的真諦。
周庭秋歎了口氣。
“師弟,匹夫一怒,血濺五步,的確是武人的本色。
但你不要忘記,還有一句叫做‘近在咫尺,人盡敵國’,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境界”
如果說血濺五步的精神,是弱者面對強權,豁出性命來的慘烈反抗。
那人盡敵國的真意,就是一種自信。
縱使你是一怒而伏屍百萬,富有四海八荒的天子又如何,在我面前,仍是保不住自己的性命。
以一人敵一國,這是何等的精神,何等的拳術?
顧衡面色一變,神情肅穆,他恭恭敬敬地朝周庭秋抱拳,俯首道:
“的確如此,受教了。”
周庭秋只是一席話,就叫他隱約窺見了卒部拳意的下一個境界。
縱橫武經的拳法脫胎於象棋,象棋不同於講究大勢的圍棋,在十橫九縱的棋盤上,小卒也能刺王殺駕!
從這個角度看,七種拳意的地位都是平等的,不過是分工不同,作用不同。
用得好了,即使是講究殊死一搏,有進無退的卒部,也未嘗不能有大氣象,大氣魄,大氣勢。
感受到顧衡身上氣息的轉變,周庭秋撫掌而笑:
“師弟果真好悟性,為兄佩服。”
他話鋒一轉,接著剖析道:
“你之所以有這樣的思想,和你身處的環境和經歷,是分不開的。
楊城這個地方,被幫派勢力把握,盡管看似和平,實則人人自危。
長期生活在這種地方,精神自然會逐漸走向極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就是這個道理。
你若是想要在武道上,有更大的成就,就得走出去,
去看看更廣闊的天地,體會不一樣的風景。 要想打出震撼天地的拳術,就得有氣壯山河的胸懷。
你現在的精神雖是打磨得無比強韌,就連我的雷法都無法撼動,但你的見識和閱歷,還是太淺了。
只有單純的剛強,絕不足以叩問至誠之道。”
顧衡默默點頭。
其實,他在心中也隱隱領悟到這件事。
盡管顧衡在楊城的鬥爭生活,培養出了絕不放棄的性情,堅韌不拔的精神。
也正是這種性格,讓他在面對強敵時,能夠爆發出更強的水平,屢屢能夠把握住機會,以弱勝強,甚至能夠凝結成“天地洪爐”的精神境界。
但凡事都有兩面性,也正是因為一直以來,顧衡都生活在這種環境中,才讓他的心意逐漸偏執,在作戰時更是執著於弄險。
事實上,這種性格的形成,更早還要追溯到他童年時期的囚禁生活。
一想到這個,顧衡就感到肺部隱隱作痛。
盡管他在練成“四梢圓滿”後,已經祛除了這個身體上的沉屙。可那段時期留給他的精神創傷,卻沒有那麽容易痊愈。
這也是為什麽,顧衡在逃出實驗基地後,就染上了抽煙的毛病。
只有在吞咽這種痛苦時,他才有活著的感覺。
周庭秋突然問道:
“師弟,你現在應該,抽煙抽得挺厲害的吧。”
顧衡不明所以,卻還是點點頭。
周庭秋調侃道:
“其實,你還有點像那種,才從隱秘戰線上退下來的老兵。
好在,你還小,還能改變。
說了這麽多,上山這件事,你該給我個答覆了吧。”
顧衡眸光波動,不言不語。
按常理來說,他們有共同的仇人,周庭秋也是個有意思,有氣魄的人,加入招搖山可謂是百利而無一害。
可他就是有點抗拒。
對顧衡來說,太過輕易便得到的東西,總是顯得虛幻,就算天上真的掉餡餅,他也不會去撿。
因為兩個很簡單的問題:
如果真的掉餡餅,那扔餡餅的又是誰呢?
他有什麽目的,他既然能扔,又能不能收回呢?
顧衡不喜歡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
他雖然不知道,什麽東西真正屬於自己,但他卻比較得出來,什麽東西“更”屬於自己。
綠沉常說他就是矯情,喜歡鑽牛角尖、和自己過不去,這輩子怕是沒什麽發大財的機會了。
顧衡也知道,這事兒想起來沒什麽道理,可他就是無法避免這種想法。
不過這種心態,或許也是我的心障吧。
見他不說話,周庭秋也沒露出什麽失望的表情,他只是道:
“這樣吧,我在這裡,還能待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你先跟著我練練拳,一個月後,想走,就跟我走。不想走,就當我跟你結個善緣,行吧。”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顧衡要是再拒絕,那就是不識抬舉了。
更何況,他本就是個吃軟不吃硬,有恩必報的性子。
而周庭秋今天這一番點撥,對顧衡的裨益,絕對不下於葛樹根的贈藝,甚至還猶有過之!
假傳萬卷書,真傳一句話,不過如此。
顧衡抬起頭,朝周庭秋抱拳,沉聲道:
“多謝!”
周庭秋注意到他的凝重神情,頓時明悟。
得嘞,又是一個欠恩如欠債的古板家夥。
雖然不討厭這種人,但一想到家裡那個大塊頭,周庭秋就覺得有些頭疼。
但在心底深處,他又有些安心。
最起碼,這小子的品性不差,在師父他老人家那邊,也能說得過去。
他長笑一聲,站起身來。
“師弟,你睡了這麽久。現在正是清晨,師兄正好陪你練練!”
葛樹根深知,一位煉師演武時,會有多大動靜。
所以在周庭秋說要在楊城住下後,他便自覺地搬了出去,將庭院和園林,都留給這位煉師揮灑,隻留下一些藥師和保潔員,給周庭秋服務。
當周庭秋領著顧衡走出來後,只是等了一會兒,便有人在這裡布置好了巨大的藥桶。
木桶裡裝滿了如琥珀般晶瑩的液體,正散發出濃鬱的藥味兒。
朝露微潤。
燦金色的陽光灑落庭院,透過院中林木枝葉間的空隙,在兩人身上留下一粒粒細碎金子般的光斑。
“你身體上的毛病,倒也好解決,不過是缺了補藥。藥,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本門的秘傳手法,更能幫你完整吸收其中的藥力。”
說到這裡,周庭秋頓了頓,露出笑容。
在陽光照耀下,他的笑臉無比燦爛。
但不知為何,顧衡卻從那張俊逸面容中,看出了一股子不懷好意的陰險。
“就是,有那麽一點點痛。”
“痛?”
顧衡有些不明所以。
但還不等他說話,周庭秋就已哈哈大笑道:
“大好男兒又怎麽會怕痛,問這話,倒顯得為兄小覷了你。
師弟,你便接招吧!”
周庭秋一掌拍在顧衡身上。
一圈白色氣浪從他的身體裡蕩開,拍在滿院樹木上,發出雨打芭蕉聲。
痛,好痛。
周庭秋踏罡步鬥,圍繞顧衡回環,不斷出掌,打得他渾身上下都是凹陷的掌印。
持續了足足十分鍾後,就連周庭秋這位大高手的額角也滲出汗珠,可見此法消耗之巨。
呼!
最後一掌,周庭秋吐氣開聲,重擊在顧衡的心口處!
顧衡胸口皮肉起伏如浪,心臟裡忽地傳出了層層疊疊,無遠弗屆的沉悶響聲,如擊天鼓,雷鳴不已。
周庭秋緩緩收回手,抹了把汗水,再提著顧衡的衣領,將他整個人丟入藥桶中。
看著意識模糊的顧衡,周庭秋微微一笑,朗聲道:
“有為兄親自出手,以這糅合神霄五雷印,內景身神法的法門,為你洗練五髒六腑,再配合上丹房最新研發出的測試版培元丹,不出十日,定然能為你補足氣血,
師弟,你就安心享受吧!”
周庭秋想到自己當初入門時,差點被師父一掌把尿都拍出來的情景,心中大為感慨。
本人畢竟還是心善啊,雖然都是重手法,但至少沒給你打得屎尿橫飛不是?
至於培元丹嘛,既然說是測試版,那肯定是堆料堆到極致,什麽猛藥都往裡面加了,可別說師兄不照顧你。
這樣想著,周庭秋吹著口哨,慢悠悠地轉身走向庭院另一邊,在那裡放著著一張太師椅,一方小石桌。
桌上還擺著幾碟小菜,一壺好酒。
周庭秋坐在太師椅上,從兜裡掏出手機,看著屏幕上那些穿著清涼,千嬌百媚的女子,他喜滋滋地吃起了小菜,時不時還喝一口酒。
雖然出身名門,但周庭秋卻和那些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撲在練拳上的師兄弟截然不同。
他始終覺得,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讓自己爽!
的確,周庭秋是喜歡武技,也喜歡與人搏鬥時的刺激感,但這並不代表他的人生就只剩下這些了。
吃、喝、玩、樂,只要是有意思的,他都有興趣試一試。
周庭秋看會兒手機,就再抬起頭,瞧一眼癱在藥桶裡,宛如一條死狗的顧衡,心情更加舒適。
恍惚間,顧衡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錯不錯,師弟你果然頗有潛質。”
周庭秋摩挲著下巴,望著他身下的藥桶,嘖嘖稱奇:
“渾金璞玉,當真是渾金璞玉。”
藥桶裡的液體褪去了顏色,仿佛其中的精華都被顧衡吸收進了身體裡。
這一桶裡足足加了三枚丹房最新研發出的強化版培元丹,這可是打算在年底發布會上拿出來,與尊勝法寺的高端旗艦產品——“金剛酥油”打擂台的好東西。
做為面對高端武人市場的頂級產品,這種培元丹的藥力可想而知。
三顆一起用,就算是周庭秋自己也會承受得很勉強,一不小心甚至有氣血逆衝的風險。
可這小子隻用了不到三個小時,就將精華吸了個乾乾淨淨,涓滴不剩。
嘿,那些狗畜生的手段雖泯滅人性,但果然有些門道。
要是丹房那些老瘋子看到這一幕,怕是二話不說就要拿著縛龍索,急吼吼地衝下山來,把他套了麻袋,綁回去當試藥的材料吧。
周庭秋笑眯眯地道:
“師弟,是不是感覺現在精力充沛,恨不得打死九頭牛才過癮?”
顧衡活動了下手臂,下意識地點點頭。
看到他一副茫然的模樣,周庭秋笑得越發陽光。
“既然這樣,就讓師兄來陪你來練練,幫你運轉藥力!”
顧衡渾身汗毛頓時豎立,可還不待他有所動作, 周庭秋已經一掌拍到他的肩膀上。
他整個人驟然如騰雲駕霧一般,從桶中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墜入進了廳堂之中。
周庭秋長笑一聲,同樣飛身躍入門內中。
廳堂裡頓時風聲大作,門口的門簾被不斷卷起,拍打在門框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啪啪聲。
片刻後,又是一連串雷霆霹靂般的炸響,轟隆隆地擴散開來,仿佛整座建築物都震了一震。
周庭秋一邊打,還一邊解說自己的拳法。
“為兄所用的拳法,名為神霄玉清真王印,乃是招搖山的鎮派武學,脫胎於道門秘傳雷法,有身,心,神三部修行法。
練到高深處,可把握天地之間的樞機變化,將拳意精神化作溟洋大梵,寥廓無光,引機而動,應機而發,無往不利。
曾有前輩宗師自稱:‘此身與天地相為表裡,造化皆在吾掌中矣。’”
雖然周庭秋覺得自己已經很高估顧衡了,但事實證明,這位小師弟的韌性還在他的想象之上。
他周某人這套“神霄玉清真王印”,雖然還沒練到圓融無礙,但也踏入了心部,一念起便可引雷驅邪降魔。
可仍是動搖不了顧衡的心志。
周庭秋心裡明白,不論境界僅論精神強度,顧衡與他相差仿佛,甚至差距只在毫厘之間。
除非他能將心部練到最高境界,以己之神為雷神,通天徹地,出幽入冥的地步,才能在單純的精神比拚中,徹底擊垮顧衡的意志。
而這,也是拳法所謂的至誠如神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