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沉這一招正如兵家大將詐敗退走,誘敵深入,再施以雷霆一擊的拖刀計,回馬槍。
在她真正出手前,就連顧衡的靈覺,也沒有讀到絲毫征兆。
很顯然,這是某種極為高深的斂氣藏形功夫。
——為了敗我,你還真是煞費苦心呐。
到現在,綠沉已經展現出數種顧衡見所未見的神功絕技,以及極為精巧的戰略布置。
即使是在絕境中,她也沒有放棄,甚至還製造出這麽個足以反敗為勝的局面。
縱然顧衡身經百戰,也極少遇見如綠沉這般堅韌的對手,就像一個彈簧,你越是壓迫,她就越是會爆發出更強的力量來反抗。
如此鬥志,如此實力……
顧衡眸中精光大盛,勾起嘴角。
笑容,完全止不住。
只有這樣的對手,敗起來才有意思,有意義!
盡管靈覺未能有所察覺,但顧衡身為精通兵家武學的大拳師,又豈會不對“拖刀計”這等反敗為勝的奇招,有所防備?
事實上,在顧衡研究出來如何收斂神意,逃脫對手精神鎖定時,他就已經意識到一點。
——無論是靈覺還是五感,在對戰中,都有被對方蒙蔽的風險。
在戰鬥中,想要永遠做出最正確的判斷與選擇,就不能盲從感官收集到的信息,更需要經驗和邏輯來輔助。
在綠沉出手的那一刻,顧衡就如未卜先知般,止住步伐,接著腰椎擰轉,展現出驚人的柔韌性,脊背如懸蛇,猛地向後彎折成直角。
通過盤龍拳和蛇形變化的修行,顧衡也將自己的脊柱,逐漸練到如化蛇那般,柔若無骨,如蛇似蟒的地步。
——在這個距離下,綠沉已沒有變招的可能。
那卷起氣浪的手掌,隻擦過了顧衡的額頭。
綠沉眼角的余光,瞥見一道光影從下方縱起!
那是顧衡的腿!
在保持鐵板橋的姿勢下,他僅憑單足支撐身體,踢出了一記結實有力的朝天蹬。
綠沉仰頭避開。
顧衡的反應極快,他右腳掌碾地旋動,脊背像是繃緊的彈簧,極速彈了回來,像是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左腿上一樣,猛地下劈!
這一式戰斧踢可謂是勢大力沉至極。
就連顧衡身上這條,長鯨集團特製的武道褲都發出好似裂帛的聲響,空氣中更是傳來沉悶的爆音,仿佛有炸藥在褲子裡炸開。
綠沉像是一頭矯健松軟的大靈貓,須發通了電般炸開,先是微微縮身,以煉肉大成的境界,催發渾身肌腱群發出整勁,雙臂再交錯上托。
她的兩條手臂,似乎真的化作不顧一切,奮力振翅衝霄的孔雀神鳥,雙掌掌心與十指間,都匯聚著此刻所能爆發出的最強力量,旋扭勁力絞磨,迎向顧衡的戰斧劈。
轟!
在沉悶地骨骼碰撞聲中,綠沉袖子砰然炸裂,如蝴蝶紛紛灑落。
她的反應也是極快,右足一點,纖細的身形就像是風中飄搖的柳絮,借著這股劈勁,瀟灑地向後倒掠。
可動作雖是翩然,綠沉渾身仍是顫抖不已,裸露在外的雙臂肌膚上,更是迅速泛起淤青。
即使是以她煉肉大成的境界,也難輕易消除。
而顧衡則是安然穩立原地,不動不搖,只是褲腿上,裂開了幾條微不可查的細縫。
高下立判。
看到這一幕,蘇雨落一直提著的心,才終於落了下來,她現在甚至能夠聽到,
自己長長的呼吸聲。 落到離顧衡約丈遠的地方,綠沉甩了甩手臂,五指開合又握緊,垂頭頓了會兒,才抬起頭,滿不在乎地微笑道:
“還是贏不了嗎?你這家夥,進步可真是夠快的。”
她的語氣雖是漫不經心,眉宇間卻滿是堅毅,看向顧衡的目光,更是銳利明亮。
像是獵人鎖定了屬於自己的獵物。
顧衡直視著纖細卻又堅韌的對手,認真回答道:
“你的進步,也出乎了我的意料。”
綠沉嘿了一聲,乾脆扯開破損的襯衫,露出緊身運動背心。
她將衣服搭在肩上,笑得很放松也很肆意,就像是突然卸下了某種負擔。
她望向蘇雨落,不懷好意地眨了眨眼。
“小落,要追上他,可真得費點功夫了。”
蘇雨落神情一動,從綠沉的眼神中,她似乎察覺到了某種異樣的情緒。
綠沉轉過身,一手提著襯衫,一手高高舉起,朝兩人揮了揮。
“我走了,以後有機會,‘四象戰’再聚吧。”
蘇雨落注視著她瀟灑離去的背影,眸中閃動著莫名的光。
“四象戰……”
綠沉姐,果然好強啊。
不知何時,顧衡也來到了蘇雨落身旁,他雙手抱胸,感慨道:
“很難纏的對手啊,可惜,可惜……”
說到最後,顧衡言語裡,不可避免地帶上幾分惋惜。
在這個環境下,他們終究是難以真真正正,不遺余力地戰上一場。
看著那條遠去的颯爽身影,顧衡回想起這些年來,和綠沉的相處,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形象,一時在他腦中變得立體起來。
活潑,好勝,倔強,素質低,愛翻白眼,別扭……
盡管這些詞語中的每一個,都能用來形容綠沉,可它們集合起來,卻無法描繪出少女的模樣。
在這個活生生的真人面前,單純的形容詞疊加,顯得那麽蒼白。
加法做得再多,也只能拚湊起那些支離破碎的片面,卻永遠無法詮釋那個獨一無二的,完整的人。
想到這裡,顧衡胸中忽地湧起強烈的期待。
他真的很好奇,下次見面時,這個總是神神秘秘的朋友,到底會帶來多少驚喜?
“哦?”
蘇雨落長眸眯起,嘴角的弧度有些鋒利。
她背著手,足尖點地,偏過頭去,輕飄飄地問了句:
“你很喜歡她嗎?”
顧衡毫不遲疑地點點頭。
“像她這樣的對手,難得啊。”
蘇雨落本想說些什麽,可話到嘴邊,她卻歎了口氣,輕輕地道:
“畢竟是綠沉姐啊,老實說,我也很憧憬她的。”
她的嗓音很輕很柔,像是冒出水面的一個個氣泡,他們輕飄飄地浮上半空,又飛快地破碎。
“比起憧憬,更想要超越吧。”
顧衡轉過頭,看向蘇雨落,微笑道:
“山就在那裡,怎麽能不去攀登呢?”
聽到這句話,蘇雨落也笑了起來。
她的心思,一直都很難瞞過他。
蘇雨落直視著顧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當然,我的前路上,可不只有她啊。”
顧衡挑了挑眉毛,朝她比出一個大拇指。
“有志氣。不過,這個目標,是不是有點太難了?”
蘇雨落也學著他的模樣,挑了挑眉毛,回敬了一句。
“山就在那裡,怎麽能不去攀登呢?”
細碎而明亮的陽光,照在蘇雨落的臉上,光影浮動如水波蕩漾。
可那柔光落在她眼眸中,卻並不顯得溫潤,反而像是流轉的岩漿,散發出一股動人心魂的魄力。
顧衡哈哈大笑。
自搬出南區以來,已經很多年了。
可只要閉上眼睛,蘇雨落就能嗅到那股熱乎乎的鐵鏽味兒,看見那些血肉橫飛的景象。
不安與焦躁,似乎隨著這些記憶刻進了她的骨子裡,成了她這一生中無法割舍的部分。
除此之外,還有一股濃重的愧疚,始終壓在蘇雨落的心頭。因為還有人正為了她,在做著無止境地付出。
就算蘇雨落知道,顧衡只是為了償還父親的恩情,以及真心熱愛武學,才會選擇做鬥士,打擂台來賺錢。
但她就是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
而且蘇雨落明白,以顧衡的身體,再這樣打下去,總有一天,他會走上自己父親的老路。
在這股強烈危機感的逼迫下,她瘋狂地進行鍛煉。
經歷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女孩甚至將自我都消解於名為武道的龐大集合體中。
蘇雨落之所以這麽拚命,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她能夠接過顧衡的擔子,扛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庭。
是的,雖然蘇雨落嘴上從來不說,但在心底,她早已將顧衡視為了自己的家人。
而現在,在經歷一段不堪回首的漫長歲月後,他們苦苦支撐的這個家,總算是變得越來越好了。
顧衡的身體,也不再往常一樣。
在放下心結後,女孩的目標,自然也就變得越發遠大。
偷偷望向那個令人安心的熟悉身影,蘇雨落輕咬嘴唇,忍不住露出些笑意。
最起碼,我要有能夠堂堂正正,和他並肩而立的資格!
——
夜晚。
同德堂。
在送走蘇雨落後,顧衡再次回到了同德堂。
見他回返,周庭秋瞧著他,半晌沒說話。
“師弟,近來有大事,我要盡快回山一趟。
那件事,你想好了嗎?”
這些天裡,顧衡也想明白了。
無論是想要徹底查清羽化集團的底細,為日後報仇雪恨做準備,還是想要繼續在武道上勇猛精進,招搖山,都是他的不二選擇。
既然有這個機會,顧衡便不會錯過。
所以,他隻回了一句話。
“師兄,傳道之恩,必有所償。”
周庭秋明白,說出這句話,就意味著顧衡真正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盡管此刻心緒沉重,但他仍是笑著擺擺手。
“既入我招搖山門牆,就無需如此多禮。這樣一來,很多事,我都能夠跟你交代清楚了,尤其是……關於羽化集團的內幕。”
顧衡眸光一凝,雙手抱拳,誠懇道:
“請師兄解惑。”
周庭秋歎了口氣。
“羽化集團的創始人,韓雨竹,正是我們招搖山最大的叛逆。
此人的確是天縱之才,據說,他曾經在古象形拳的拳法中,發掘除了由人而仙的秘密。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韓雨竹和他追隨者們,做了諸多秘密實驗。具體的實驗內容,就連我也不清楚。
我只知道,這種手段,實在是太過泯滅人性。
事發之後,這批畜生便乾脆叛門而出,自稱“羽化集團”。
他們在鯨川島各處,乃至世界各地,都設立了隱秘的研究基地,繼續做這些喪盡天良的實驗。”
周庭秋頓了頓,臉色變得極為難看,這還是他首次在顧衡面前,流露出如此明顯的情緒波動。
“這些年來,我們雖然多次出手,卻仍是無法將他們徹底根除。
而我這次奉命下山,也是為了追尋羽化集團的足跡。
不過現在,唉……”
想到鎮海王的雷霆手段,周庭秋露出苦笑。
“但是懲罰這些罪魁禍首,還遠遠不夠,當年那批受害者,也是我找尋的目標。
師弟,你現在明白,為什麽我一定要收你入門了吧。”
顧衡問了自己最關注的問題。
“師兄, 你說的事,是否和羽化集團有關?”
周庭秋點了點頭。
“就在日前,羽化集團在外海的大本營,被鎮海王連根拔起,但韓雨竹和他最得力的四條走狗,卻趁亂逃了出去。
根據情報,王柏雄那個畜生,也和他們攪合在了一起。”
顧衡神情一動,他雖不如周庭秋一般,了解羽化集團的潛在力量究竟強悍到什麽地步,卻也知道,這群人一定有自己的依仗,才能在鯨川島攪風攪雨如此多年。
而現在,這個被他視為平生最大敵手的龐然大物,竟然被人連根拔起了?
顧衡驚訝道:
“鎮海王,當真是做得好大事。”
鎮海王段海和他的“海界”,堪稱是當今世界上,第一大的海寇集團。
他們盤踞在海洋深處,有一艘航母作為基地,來去無蹤,實力強悍至極,肆掠整個東海沿岸。
“海界”縱橫天下最大的依仗,正是他們的首領,段海!
據傳聞,這位鎮海王的武道修為,已經強悍到了足以引動暴風天象,掀起巨浪狂濤的駭人地步。
拳法練到這一步,距離武道至高的人仙境界,不過一線之隔。
雖然知道,這群海寇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此刻,顧衡還是忍不住有些佩服他的成就。
周庭秋肅然正色道:
“師弟,楊城這股羽化集團的勢力,正是被段海驅趕而來。
我擔心,韓雨竹和王柏雄能夠逃脫,恐怕也是段海欲行驅狼吞虎之策。
今後,咱們得多加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