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顧衡瞳孔微微一縮。
“你是基地裡,所有實驗品的基因源頭!”
在顧衡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他們這個基地裡,所有實驗品的基因,都來自於一個未知的強大存在。
只是類似這樣的說法太多,顧衡也從來沒當過真,應該說是,直到今天為止,他都沒有當真。
他不敢置信地道:
“你竟然還活著!”
男人的眼眸裡,似有著無限惆悵。
“活著嗎?倒也未必。”
他歎了口氣,抖了抖袖袍。
“以你的精神修為,應該看得出來吧。”
顧衡捏緊拳頭,感受著體內的力量,篤定道:
“這裡,是你的心相世界吧。”
男人微微一笑。
“嚴格來說,這隻算是我的一縷殘念。”
接著,他悠悠長歎。
“我的時間不多,這些東西,你自己看吧。”
說完,顧衡隻覺眉心一痛,潮水般的記憶,湧入他的腦海中。
那是某人波瀾壯闊的一生。
出生於山野村落,自幼投身行伍,從小卒做起,一步一步在軍中攀升,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他這一生,勝過敗過,愛過恨過,跌倒過也爬起來過。在歷經無數挫折,轟敗無數強敵後,男人終於站在了武道頂峰。
雖然換算到如今,不過是相當於二煉的層次,但放在那個合煉之法尚未完善的時代,這已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無雙無對。
除了他之外的最強者,就是怎樣也好,都無法突破二煉的關隘。
武道走到這一步,男人身前已是全無借鑒,所以,他選擇潛心研究觀想存神之道。
就是希望通過道門的古老手段,在絕路上另辟蹊徑。
那一年,男人三十二歲,已是權傾朝野的帝國柱石,但他卻毫無留念地掛印而去,拋下了一切權勢,隻為在武道上另開新途。
憑借自己的天縱之才,男人用了整整十年,竟真在浩如煙海的道門典籍和前人手記中,找到了一種辦法。
古代的道士們相信,道人能夠拋棄肉體而仙去,或不留遺體,隻假托一物遺世而升天。
這種成道法,謂之屍解。
在五十歲那年,他決心進入自己修建的墓室中,拋去塵世中的一切,隻為在死中求活。
男人將六感全數截斷,生機滅絕殆盡,口鼻不再呼吸,心臟不再躍動。
甚至,就連自己是誰,他也都忘掉。
在佛門,這種狀態又被稱為“極空無”。
到最後,他成功了,也失敗了。
在冥冥茫茫的混洞中,男人的精神超越物質限制,抵達了一個不可知的高妙境界。
他的神念強橫至極,甚至超越了現代所言的“至誠之道”的范疇,摸到了“打破虛空”的門檻。
在道門中,這又被稱為結“陰神”,比起單純的拳術意境,還多了幾分難測的神妙。
絕大多數的三煉宗師,都沒有這份心意修行。放在那個時代,更可謂是前無古人。
但區區二煉境界的肉體,卻難以承載如此神意,最終蛻形失敗,他的神念也被困在屍體中,不得解脫。
直到現代,這尊屍解仙的墳墓,才被羽化集團發掘出來。
盡管男人蛻形失敗,但他留下的“遺蛻”卻被集團認為具有極大的研究價值,更轉移到楊城,進行秘密研究。
這就是一切的起源。
直到有兩股鮮明且強烈的刺激,貫入神思深處,他才真正蘇醒過來。
顧衡心緒激蕩,久久難平。
男人見他這樣,也不急著詢問,只是仰起頭,望向這片心相天地的邊緣。
這虛空生境,甚至影響他人心念的能力,曾是男人引以為豪的大成就。
即使是上數千年,也絕無古人能夠做成此事。
彼時彼刻,他就是無可爭議的史上最強!
但在見識過這個無限精彩,也無限廣闊的世界後,男人心底就只剩下濃重的悲哀。
籠中之鳥,畫地為牢,何其可悲。
他歎息道:
“在我那個時代,能和我對等論武的人,根本就是一個也無,若非如此,我也不必走上這條絕路。”
他的語氣裡,滿是濃鬱得化不開的遺憾,寂寥。
顧衡完全能夠理解他的遺憾。
在武道體系尚未完整時,這些在各自年代,獨領風騷的強者們,就像是稀稀落落的星辰,孤零零地灑落在漆黑夜空裡。
或許,他們能從史書裡,隱約感覺到對方的光芒,卻是動如參商,終不相見!
古來聖賢皆寂寞!
男人扭頭望向顧衡,目中像是燃著兩團熾盛的火光。
“但你們這個時代,很不一樣!”
只是蘇醒了這麽一會兒,男人自然勃發的神念,就已在鯨川島上,感受到了十來道絕不弱於自己的強悍神意。
還有幾尊超凡入聖的巍然存在,只是驚鴻一瞥,就令他神魂震顫不已,胸中激蕩難平。
可以想見的是,在世界的各個角落,一定還有著更多,也更強的高手!
隨之而來的,便是強烈的不甘心!
為什麽!為什麽我沒有出生在這個時代!
為什麽!為什麽我不能和這麽多強者交鋒!
好在,雖是殘念,我也還有可以做的事。
男人眸中火光更盛。
“我可以寂寂無名的死,但我的拳術,絕不可隨我一起埋沒!”
他目光灼灼,直視著顧衡的身軀。
那光甚至讓顧衡產生了的強烈灼燒感,他感覺自己的筋肉骨骼,都像是透明般,被此人一覽無余。
“你該不會以為,你和他練成有相似效果的拳意,只是一種巧合吧。”
的確,天蛇吞月與天地洪爐雖然在表現形式上不同,但他們卻同樣擁有,吞噬他人拳意的功效。
顧衡眸光波動,恍然道:
“是因為你?”
男人負手而立,傲然道:
“精神和肉體,本就是相互影響,你們體內既然有我的血脈,又怎會沒有我的精神特質?
你的拳意,我已經見識過了。”
說著,男人鼓著掌,輕輕地誦念起一段詩文:
“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你這座天地洪爐,不僅煉對手拳意,更要淬煉自身的肉身與心靈。不錯,比起那勞什子的臭蟲,要對我胃口得多。
很顯然,你才是那個真正有資格,繼承我所有拳術的人。”
顧衡這才明白,為何他自從學武以來,就覺得自己在精神層面,有著獨特的天賦。
無論是借相之法的運用,還是對拳意精神的領悟,都要遠超尋常武者。
原來,一切都來自於這位“屍解仙”。
男人扭頭望向顧衡。
“我要你繼承我的一切,敗盡天下強人,舉世獨尊!”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眼中翻湧著吞吐天地的豪情壯志,舉手抬足間,更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強橫霸道。
無論是眼神,表情,還是肢體動作,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顧衡一件事。
眼前之人,曾真正地橫壓一世,天下無敵!
顧衡緩緩吐出一口氣,他眸光熠熠,微笑道:
“前輩,在我們這個時代,有一句話,流傳得很廣。”
“哦,什麽話?”
男人來了興趣。
他雖是古人,卻絕無敝帚自珍,固步自封的陳腐,反而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心與求知欲。
也正是這種性格,才令他能夠在絕路中,劈出一條新途。
顧衡咧開嘴,森白的牙齒上下交錯,像是在撕咬著空氣中強烈的鬥爭氣息。
“沒有最強的拳法,只有最強的人。”
男人眉頭揚起,聽不出喜怒地問道:
“所以,你不打算繼承我的拳法?”
顧衡搖了搖頭。
他那雙火焰般明亮,琥珀般純粹的眸子裡,折射出璀璨的輝光,就像是燃燒著自己的生命。
“恕我直言,前輩,你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所以,我不是要繼承你的拳法,而是要讓你的拳法,為我所用,助我登上武道頂峰!”
男人怔了怔,突然仰天長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氣魄!怪不得能修成如此拳意。”
顧衡神情一動,忽然想到了什麽,問道:
“和我一進來那人呢?”
男人翻腕攤掌,掌心裡露出一條活靈活現的小蛇,他冷笑道:
“喏,在這兒呢。”
男人五指開合,如同戲耍寵物般,撥弄著這小蛇,漫不經心,滿不在乎地說道:
“這小子還想吞我的神念,呵,當真有趣。”
言語間,他單手一捏,便將這神意凝成的小蛇捏成縷縷光流,消散在天地間。
接著,男人望向顧衡,神色肅然。
他整個人身上爆發出顧衡無比熟悉的氣勢。
那是宛如森然鐵騎般,馳騁疆場,碾壓萬軍的沛然殺氣。
“我看你也有兵家拳法的底子,好,再好不過了。
我這門《七殺破陣縱橫武經》以象戲演化兵爭之勢,由卒,馬,車,炮,士,相,將,七種不同的精神意境組成。
此拳法重意不重形,為軍陣技擊殺敵之術,其中炮形,相形,將形並未完成,只有對應散手,意境殘缺,就靠你來補全了。”
言語落定,男人單臂一揮,整片天地陡然變化。
斷劍,殘刀,大旗上浸著血痕。
暗紅的慘烈戰場上,兩撥人馬正在慘烈廝殺,白骨累累,血流漂杵。
“卒部之勢名為過河,一往無前,有進無退!”
顧衡感覺自己像是化作了戰場上的一名小卒,掌心緊握著破碎的鋒刃,心中一切念頭都像是被凝聚在了這一刀中。
只有揮出這一刀,才有生機!
這種死中求活,險中求勝的思路,和顧衡一直以來的戰法,簡直是不謀而合。
所以,他幾乎在呼吸間,就將卒部刀意盡數掌握。
在被鐵槍透體後,顧衡的刀鋒也深深地刺入了對方大將的胸口。
就算是在臨死前,那人眼中也滿是不敢置信的神采。
他似乎想不到,為何區區一個小卒子,能有如此決絕的意志,要和他以命換命。
死後,顧衡神思一晃。
這一次,他似乎又化作了一尊身披鐵甲,手持長槍的無雙闖將,踏陣奪旗,勇烈非常。
耳畔又響起男人的聲音。
“馬部意境效法大將踏陣破軍之勢,分為一橫一豎,豎為中平一線,硬打硬進無遮攔,鬼神難防,橫為千軍辟易,周身盡成鋒銳地,十蕩十決。”
以男人如今的神意修行,他在心相天地裡複刻的一切,對顧衡來說,都難以分清虛實。
既然分不清,那就只有當做真的來對待。
事實上,對任何修行兵家武道的武者來說,這都是一次難得的歷練。
在如今這個時代,盡管大國之間摩擦不斷,暗戰也從未停止,但這種拚殺,充其量不過是“戰鬥”而已。
無論是烈度還是規模,又怎比得上這千軍萬馬的陣仗?
用槍炮殺人,又怎能感受到血肉橫飛的慘烈與恐怖?
顧衡更是能夠感覺得到,他每經歷一次戰陣廝殺,自己的神意就會壯大幾分。
在歷經四種意境後,顧衡才自屍山血海的戰場中清醒過來。
此時,那人已經散去了形體,渺然無蹤。
原地隻留下了他豪邁的長笑聲。
“殺鬥天地間,慘烈驚陰庭。三步殺一人,心停手不停。血流萬裡浪,屍枕千尋山。壯士征戰罷,倦枕敵屍眠。”
——
就在顧衡孤身前往南區,與化蛇決戰之時。
一個風塵仆仆的黑衣人,已趕到了同德堂門口。
當他看到庭院裡,那因強者激戰而出現的破壞痕跡時,嘴角就不由得抽搐幾下。
娘的,還是來晚一步。
此時,葛樹根和同德堂的拳師們,聚集在庭院的空曠處,各自調息,等待堂中醫師。
看到這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葛樹根的眸光頓時緊縮如針,張放更是直接擺出戰鬥的架勢。
他們都能看得出來,眼前之人行走時,身軀以一種獨特的韻律在震動,體外氣流環繞,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堅韌氣膜甲胄。
這是宛如“列子禦風”的高妙境界,對方絕對是進行過一次“合煉”的煉師級高手!
這種人通過筋骨震動,肌肉起伏來操縱氣流,舉手抬足間,就能造成宛如風起雲湧的異象,傷人於百步之外!
見他們如此戒備,黑衣人淡淡地笑了聲:
“招搖山弟子,周庭秋,見過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