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虛無縹緲的精神層面,化蛇拳意升騰。
天蛇口銜明月,身軀蜿蜒不知幾千裡,橫絕太空,仿佛要將整個天地都吞進腹中,成就己身之道。
顧衡右拳失利,身形倒退一步。
化蛇腳步微動,縮地前行,帶著這股吞噬萬物的雄渾氣魄,一掌橫擊!
他五指如蛇牙大張,指掌間縈繞著暴動的氣流,猛地向下撕咬,在空中撕扯出五條淒厲的白痕。
“想吞我的拳意?”
宛如萬蛇出洞吐信,一時間四周“嘶嘶”聲大作。
顧衡獰笑,轉身折腰,拉開臂膀,肺部鼓蕩發勁,腋下宛如生風,蓄勢已久的左拳猛地劈出,空氣中發出輪胎爆裂般的巨大聲響。
在出拳瞬間,顧衡神意凝練,觀想出一尊在精氣狼煙中沉浮的爐鼎,爐中光焰萬丈,映得半邊天地都好似燃燒了起來。
神意侵略如火,猛地卷向天蛇。
劈拳勁與蛇拳鑽勁正面硬悍,氣流狂飆亂卷。
強烈爆破聲中,化蛇手腕一抖,五指靈動搖擺,扣向顧衡的手掌。
他的五指,仿佛化作了五條巨蟒,在林間穿梭竄動,鱗甲崢嶸。
這種頂級獵食者殺人不靠毒液或是尖牙,它們的身體,就是最強的武器!巨蟒往往只是一纏一絞,就足以令獵物渾身筋骨寸斷。
而此時,化蛇的每根手指上,都裹著超越任何巨蟒的擰絞纏繞勁。
這是煉骨的拳術。
化蛇竟然不是顧衡推斷的煉筋大成,而是煉骨大成。他已將自己的骨骼,練到了宛如筋絡一般,可以靈活伸縮的柔韌地步!
可就是如此強橫的攻擊,卻被顧衡用五指死死抵住,他曲指如鐵鉤,勁力鋒快,如雄鷹自千丈高空撲擊,一撕一扯,更有一股凌越蒼天,無物不殺的大氣魄。
這正是他從陰渾和綠沉手中學會的鷹爪功夫。
兩隻手掌,十根手指,在方寸間不斷變化,帶起重重殘影,他們竟是隻憑雙手,就打出了“鷹蛇生死鬥”的慘烈氣勢。
“嗯?!”
化蛇眸光一凝。
“你見過我的拳!”
顧衡微微一笑。
兩人四目相對,殺氣滔天。
在那股莫名的指引中,他們心中都升起相同的明悟。
此戰,只有一人能活!
兩個出身相似的強人,竟是沒有誰願意稍退一步,就在這至多不過三臂的距離裡,展開慘烈至極的近身廝殺。
越是戰鬥,化蛇的豎瞳就越發冰冷,身上蛇紋甚至攀附到面門上,讓他看上去好似一尊詭異的蛇人。
化蛇的手足輕盈至極,就像沒有質量,往往是心念一動,就能夠出現在任何地方,在空中倏忽閃爍,隻留下宛如長鞭的幻影。
在全力對戰中,顧衡能清晰地感受到,化蛇的體能簡直是強悍到非人的地步。
他的體內像是充斥著無窮無盡的力量,催動著拳勢如海潮一般,無休止地狂湧而來,甚至一波強過一波!
蛇拳最為講究的練氣之法,在化蛇手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呼吸時,氣息在全身流轉,如同撥弄琴弦,敲擊鼓面,渾身發出細微卻悠長的震鳴。
顧衡感覺自己就像是置身於大河之中,周身滿是滾滾衝來的江水,四方六合,無孔不入。
盡管他已將“四梢圓滿”的力量發揮到極限,勁達渾身各處,卻也免不了切切實實地挨上拳頭。
相對的,顧衡的拳頭落在化蛇的身上,
就像擊中了幾千張泡水後疊起來的老牛皮,堅韌無比,勁力入體不過寸許,便告消散。 此人的身體不對勁!
意識到這一點,顧衡大開大合的拳架頓時收斂,換做了貼身短打的靈巧架子,縮小了受擊面後,盡管仍是擋得艱難,但他總算是獲得了片刻喘息之機。
這樣的發現,沒有出乎顧衡的意料。
開玩笑,光是看著外形就知道,這小子有可能是正常人嗎?以羽化集團那幫瘋子的習性,就算化蛇真的長出一條蛇尾來,顧衡也不會有半分驚訝。
此刻,無論是體能還是體魄,化蛇都全方位地超過了顧衡,在一煉大成的領域內,他幾乎已經走到了盡頭。
但……既然是“幾乎”,那就說明他仍有著破綻!
而這破綻,化蛇也已發現。
盡管在現實領域內,他這具不知道耗費了多少金錢,才養煉出來的肉體,已將顧衡勝過。
但在更加高妙的精神世界,天蛇吞日月的拳意,卻始終無法壓倒對方那宛如烘爐般,熔煉天地萬物的熾盛意志。
不僅是無法壓倒,甚至是反而被對方所煉化!
兩人纏戰的身影,就如一團狂猛的風暴,席卷整條街道,腳下地面更是破碎斷裂,簡直就像是有數十台落錘打樁機同時動工,才能造成如此糜爛的場面。
怎麽可能!
化蛇渾身戾氣大漲!
為了修成這天蛇拳意,化蛇甘願被萬蛇噬身,足足三天三夜,才有所成就。
在那三天裡,化蛇渾身血肉幾乎都被群蛇吞盡,在意志渙散時,他只能感受到一片黑暗。
黑暗無比深沉,仿佛要將世間一切都吞個乾乾淨淨。
在生死一瞬間,化蛇才恍然大悟。
原來,惡就是餓。
人之道,損不足而益有余。
吞盡一切,自成我道!
但即便如此,他也是在執行部歷練了數年,才真正把這股意志凝結為獨屬於自己的精神境界,從而將肉體潛能盡數激發出來,推至如今這個地步。
那這小子呢?
他擁有的資源不及我,天資也不及我,究竟憑什麽,能夠練成這般境界?
看著顧衡的眼睛,化蛇竟然有種輕微的刺痛感。
盡管在化蛇的狂打猛進中,落入絕對下風,可顧衡的雙目卻是越發明亮。像是燃著一團晶瑩剔透的琉璃光焰,倒映出世間萬物的形狀。
看著這道火焰般的雙眸,不知為何,化蛇胸中忽地湧出一股強烈的狂怒與憎恨。
他猛地狂吼一聲,仰天吸氣。
自古以來,在武人中都流傳著一種說法,穩定的呼吸可以激發人的精力,是精氣神的源頭。
無論是哪一家的拳法,都不會忽視了對氣息的鍛煉,有的內家拳法練到深處,甚至在一呼一吸間,可以令五髒蠕動,發出雷音。
但和化蛇如今展現出的力量相比,他們的呼吸,也隻配被稱為野馬塵埃。
化蛇的動作已不能用簡單的呼吸來形容,而是更為暴烈,也更為猛烈的——吞!
佔據!支配!掠奪!
伴隨著這個動作,窮凶極惡的煞氣殺念,無止境地升騰起來,化蛇雙目震動,蛇紋已遍布全身。
就連他身上的人性,仿佛都被吞了個乾乾淨淨,留下來的,只有純粹至極,幾乎不含任何雜質的惡念。
很顯然,這是一擊拳神合一的大殺招。
凶煞?想嚇倒我嗎?
比起王柏雄,你還差得遠!
顧衡雙眉揚起,再度運起地獄殺道。
在佛經之中,除孤獨地獄外,其他地獄均為眾生之集體共同業力所創造的。
造作最重惡業者,會投生於地獄道中,經歷幾十萬億年才有可能離開此道之苦。
所以,地獄道是六道中痛苦最大的一道。
王柏雄的地獄殺道,立意簡單至極。
他就是要以一己之力,將天地盡數拖入地獄道中,令眾生受盡永劫沉淪,不得解脫。
但在經過天地洪爐的煉化後,顧衡所運使的地獄殺道,在王柏雄的惡念外,還多了一層意境。
那便是屬於孫臏拳的鬥爭殺念。無論刀槍棍棒,飛機大炮,還是什麽也好,都只是鬥爭的工具而已。
禦使這些工具的人,才真正是戰鬥的化身。
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鬥爭史。
顧衡這一生,亦是鬥爭的一生,反抗與拚搏,更是刻進他骨髓中的信念。
像他這樣的人,縱使是落入地獄裡,也絕不會放棄抵抗。
永劫沉淪?
放你媽的屁!
顧衡渾身像是燃起了永不熄滅的火焰,他雙臂一振,神意催發,周身浮現出有無窮恐怖的地獄勝景。
化蛇冷眉一挑,笑容輕蔑。
他早就看出,無論是地獄殺道,還是那清淨如月的拳法,都並非是顧衡自己練成的拳意。
在決死一擊時,竟然都選擇信任別人的拳法,這般孱弱的意志,又如何能勝過他了?
但他料錯了!
顧衡這一拳轟出,恍若十萬鬼卒陰兵齊聚,旌旗搖動,喊殺聲震天,軍陣殺氣聚如狼煙烽火,煌煌赫赫,熾盛如烈日,照破八方鬼祟。
在這樣剛強的意志面前,容不下任何幽冥鬼蜮!
這才是真真正正的,旌旗十萬斬閻羅!
兩人的拳意正面碰撞!
天蛇縱使能吞日月,卻也蓋不住這等囂烈的拳意。
天地自然,的確有著崇高且偉大的力量。但就算這力量再大氣磅礴,再雄渾剛強也好,也絕不能將人心裡,那股戰天鬥地的鬥爭精神給徹底磨滅。
相反,正是越崎嶇的道路,越險峻的山峰,才越會激發出攀登者的征服欲。
顧衡這踏破地獄的一拳,正是詮釋著“人定勝天”的至理!
化蛇頓覺那火焰像是自顧衡眼中,投射進他的腦海裡,將一切都燃燒殆盡。
就連腦中規劃完整的區塊,乃至本身邏輯清晰的思考線程,也在這火焰中破損,殘缺。
許多毫無印象,卻莫名感到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化蛇眼前,他的耳畔也響起了一陣陣模糊的囈語,像是有很多人在他身旁交談,或者說爭執。
恍惚間,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錯,你是這批人裡,素質最好那個。”
“嗯?”
在戰鬥中,顧衡敏銳地發現,化蛇的精神似乎有些莫名的失常,下一刻,他曾感受到那股精神力量,再次狂襲而至!
這股精神意志堪稱強悍至極,就連王柏雄的拳意,似也無法與之相較。
天地洪爐首次失去了作用,顧衡隻覺眼前一花,精神已落到另一片天地。
大樓內部。
稍縱即逝的聲音在所有人耳畔響起。
這聲音雖是細微,可聽在眾人耳中,卻是無比清晰——清晰到能讓人聯系到一副畫面。
一個無形巨人跪在天地間,悠悠喘息的畫面。
在這一刻,所有人都意識到一件事。
那是呼吸的聲音!
刹那間。
那些銘刻在金屬長匣上的詭異紋路,竟然如同有生命一般,流動了起來。
紋路落在地上,如條條小蛇,攀上了男人的衣袍。
那個失魂落魄的男人忽然瘋狂顫抖起來,空洞的眼中滿是恐懼,他開始拚命掙扎,然後嘶叫。
那絕非是人類所能發出的叫聲,就像是有某種妖魔在他的身體深處,撕扯著氣管,齧噬著血肉,咀嚼著骨骼,才能催發出這樣淒慘,淒厲,淒絕的聲音。
忽地,嗓音凝固住了。
刹那間。
男人的面目徹底破碎,身軀宛如細碎的沙粒,潰散滿地,整個人轟然塌陷。沒有鮮血,仿佛所有的氣血都已被吸入到那具長匣中了。
除了他之外,另外三名衛衣男也沒有逃過捕殺,紛紛化作塵土潰散,原地隻留下他們的衣物。
哢嚓。
棺蓋滑開,一隻枯瘦如乾屍的手掌,從棺材裡伸了出來。
露出的半截手臂上,還纏著殘破的羽毛。
——
意識像是被蒸騰成一片雲霧,無止盡地朝天穹彌漫。
上升,上升,再上升。
不知過了多久,顧衡才從迷蒙中睜開眼。
“哦?原來你才是這批人裡,素質最好那個。”
恍惚間,顧衡看見了一個高冠博帶,巍然如山嶽的高大男子。
男人穿著一身寬大的白色長袍,袍子輕柔如綢緞,表面用金絲繡著天地山川,日月星辰,氣魄大得不可思議。可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無比相襯。
顧衡還注意到,他們如今正身處在一座四四方方的廣場上。
整個廣場的地面,就像是由某種高密度的結晶構成,質地緊實,瑩瑩如玉。地面上甚至遍布著一條條軌跡,猶如純鋼千錘百煉後的天然紋理。
這裡像是傳說中的神人居所,一切都顯得無比精致,有一種秩序井然的獨特美感。
顧衡還未說話,那人一眼望過來,就已洞穿了他的想法。
男人微笑道:
“你好,我應該是你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