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率先打破廳堂,將戰鬥轉移至庭院外的兩人,此刻卻陷入了沉默之中。
同德堂本就是作園林布置,四周皆是青松翠柏,怪石嶙峋,更遠處則是一泓綠水,生機盎然。
重重蔭庇中,黃山豪垂著雙手,傲然而立。
他語氣平和舒緩,卻給人深沉雄渾之感。
“大龍頭,咱們也開始吧。”
縱使是農平與顧衡交手時,發出來的劇烈聲響,都不能蓋過黃山豪的嗓音。
也不能蓋過那從他胸腔裡,從他骨骼裡,從他身軀的每一處裡,振出來的聲音,像是陣陣鼓點,又像是悠長啼鳴。
這聲音與風吹林葉聲混在一起,就成了一首歌。
一首慷慨激昂的戰歌!
這正是煉骨大成的境界。
四大煉中的煉骨,其實就是煉髓。
煉骨大成後,通過“百日換骨”,武者體內骨頭碎裂換新,勁力深入骨髓,節節貫通,鼓蕩氣血,煉髓如霜。
達到這一步的標志,就是起落之間,勁力震蕩,滲透四肢百骸。
骨如笙簫,風過留聲!
葛樹根歎了口氣。
“老黃,我沒懷疑過你。”
看著黃山豪的表情,他頓時了然。
“是因為阿琛吧,否則,你是絕不會和這群人合作的。”
葛樹根搖了搖頭。
“這小子,我看錯他了。”
“怪我,沒能教好他。”
黃山豪這才開口。
“所以,你要一錯再錯,還要對付自己人?”
葛樹根的語氣裡,已帶上了一絲怒意。
“黃山豪,你知不知道,那群人到底要做什麽?!”
“大龍頭,這些事情我想不明白,也不關心。”
這位一生隻管練拳的老派武人緩緩搖頭。
“我只知道一件事,既然是武人,就該用拳頭說話。”
他抬手,伸筋拔骨。
周遭聲響頓時大了十倍不止,氣流洶湧,激蕩澎湃,甚至可以看見一圈圈白色漣漪。
“要阻止我,就拿出實力來!”
拳頭隨言語呼嘯而至!
“糊塗蛋!”
葛樹根深呼吸,一掌迎上黃山豪的巨拳。
從他的脊背到腰腹,再到腳趾手指,十二正經鼓起,大小筋絡浮現,有如在體內架起道道長橋,再構成一張籠罩全身的大網,將血肉緊緊包裹,令勁力流轉暢通無阻。
煉筋的筋是筋肉、筋膜、關節的總稱,而十二正經的經則是指經脈之氣,是指在這筋絡體系中,運轉的人之精華生氣。
每當三筋煉化成經,自有一股生機醞釀而出,裨補肉身,將武人的肉身開發到另一種新境界。
十二正經凝練完畢,便是所謂的“煉筋大成”。
俗語有雲,“筋長一寸,力長十分。”
是故,一般來說,純論氣力和耐力,四大煉中以煉筋大成者奪魁。
可硬碰硬的交鋒中,葛樹根竟是力屈一籌
葛樹根隻覺得對方拳勁澎湃至極,宛如滔滔江河,一瀉千裡,根本無法硬擋!
意識到這一點,他立刻腳踩回環步伐,身如遊龍鷹盤,忽之在左,忽之在右,接連退出五步。
葛樹根每走一步,原地就炸開一聲尖銳暴鳴,足以刺破常人耳膜。
他腳下泥土更是翻騰不止,像是踩爆了一連串地雷。
深知葛樹根身法靈變,黃山豪又豈會輕易放他離去?!
身材魁梧的巨漢吐氣開聲,
雙目圓睜,後腳猛然踏地,毫無顧忌地追擊而去。 他這下不僅是震腳碾闖發勁,還帶著股橫行霸道,橫衝直撞的氣勢。
只是一步踏出,氣流便如暴風般呼嘯著席卷林間,摧折樹木,震起塵土無數!
黃山豪身高腿長,佔據身材優勢,隻用了兩步,便追上了葛樹根。
但此時,先行退步的葛樹根已平複體內的氣血震蕩,更做出反擊!
他右手猛然下劈,試圖將黃山豪整個人釘在原地,同時更踢出一記隱蔽腿法,勢如毒龍出洞,直取此人的膝蓋內側。
葛樹根穿的褲子本就寬松,這一腿可以說是陰毒至極,近乎無聲無息。這是他的獨門絕技,名為孽蛟剪,專攻下盤。
陰勁催發之下,要是踢實了,就連山中老樹深埋土壤之下的根須,也要被他鏟斷。
黃山豪前腳一橫,硬生生止住身形,右腿膝蓋一擰,大腿肌肉緊繃,硬生生吃住了這一踢。
同時,他肩頭猛地前頂,如鐵槍突出,以“肩打”抗住了葛樹根的劈拳。
葛樹根面色一變。
他能感受到,對方大腿在中腳刹那,驟然內陷如窩坑,其中更有一股吸力,令他的動作出現了片刻遲緩。
這分明是煉皮的功夫!
鐵衣門雖是號稱外家橫煉,可其精髓卻並非在筋骨上。鐵衣兩字,就已經說清了原委,正是煉皮煉骨的功夫。
練到最高處,甚至有望一窺二重合煉的奧妙,達到“骨與皮合”的“白骨裹畫皮”之境界。
江湖上的糙漢子們,則更喜歡“銅皮鐵骨”這個稱呼。
黃山豪雖未能達到兩煉大成的“煉師”境界,卻也在修成煉骨大成的同時,將煉皮的功夫打磨精深。
他怎麽不趁機攻上來?
葛樹根一擊不成,卻在這短暫地接觸中,心頭忽地升起一股明悟:
黃山豪的煉皮功夫,還未達到攻防一體的地步。
捕捉到這個信息,葛樹根乾脆以黃山豪的大腿為支點,足尖碾轉,身子在半空轉動,擰腰旋身,一腳蹬出,直刺黃山豪的氣海穴。
盤龍拳練到他這個地步,早已是起時無勢,落時無聲。
說得誇張點,即使是踩著一隻蒼蠅,葛樹根也能發勁出拳,更遑論是一整條大腿?
腳尖嗤嗤作響,發出一聲宛如鞭梢抽打的清脆破裂聲,氣流激蕩,仿佛就連空氣也被他硬生生踢爆。
黃山豪挺直腰板,脊柱傳來十二聲連響,勁力節節貫穿,通背發力,甩膀抖腕,右臂立掄成圓,劈向葛樹根的小腿。
這一下發勁,冷彈如勁矢迸發,快脆如斧斷乾柴,正是專門練大脊柱的通臂拳術。
第一次拳腿交擊後,葛樹根非但不退,反而利用腰腹接連發勁,以黃山豪的手臂為借力點,接連踹出如傾盆暴雨的連環腿法。
這一動,恰如白馬越溪澗,化作真龍騰躍翻飛,盡顯盤龍拳的龍形真意。
黃山豪居下位,隻得雙手揮動如車輪,不斷拆解葛樹根居高臨下的腿法攻勢。
一瞬間內,兩人的雙腿雙手,不知道交擊多少次。
最後一腿,葛樹根刻意將勁力含而不發,才借著黃山豪的劈勁,整個人向後飄掠倒退。
他這條褲子已是破破爛爛,裸露在外的小腿更是腫脹青紫。黃山豪的雙臂雖是通紅,卻幾乎不見絲毫傷痕。
兩人之間,足見高下。
葛樹根雙腿抖動了好幾下,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咧開嘴,笑道:
“老黃,沒想到,你竟然藏得這麽深。”
盡管世人都將他稱為楊城第一高手,葛樹根也從未正面反駁過,但他心裡其實很清楚。
比起他這個資質駑鈍的老家夥,天賦異稟,又專心武道的黃山豪,才是真真正正的楊城第一。
但也正是這種心無旁騖的精誠,讓黃山豪對其他東西的關注,少得有限。
除了在乎的人和拳法,其余一切,黃山豪都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看著遠處,連站穩身體都有些艱難的葛樹根,黃山豪沉聲道:
“大龍頭,還要繼續嗎?現在放手,還來得及。”
雖已是立場敵對,可黃山豪仍是不吝對葛樹根使用敬稱,足見他對這位楊城掌舵人,是何等服膺。
如果可以,黃山豪當真是不願親手殺他。
葛樹根眉頭一擰,面色驟然轉冷,他厲聲道:
“廢話!你以為老子跟你一樣糊塗?!”
黃山豪果然不再廢話,一步踏出。
他的腰腹肌肉先是絞緊,如精鐵條虯結在樹乾上,再一層層膨脹,釋放,催動右掌直挺挺地推出。
煉骨拳術,推山掌。
這門剛猛霸道的外家拳術,專練胸前肋骨與雙臂,一手探出,推掌如推山,大開大合,氣勢浩浩蕩蕩,所向披靡。
在剛猛霸道的外家硬勁之外,黃山豪的掌心內陷,還深深蓄著一股推拉的粘柔勁力。
鐵骨如鋼,銅皮裹勁。
他赫然是將這門煉骨拳術,打出了煉皮的變化!
葛樹根頭皮一炸。
這個一向低調的沉悶漢子,竟在不聲不響間,將拳術練到了這般地步!
若是時間再多些,他恐怕真能踏足“二煉”之境!
葛樹根想也不想,腰身旋出磨盤般的烈勁,縱身扭旋,步繞龍形,如長龍遊走崇山峻嶺間,隱於雲霧中。
這一抖,直令黃山豪重掌落空,將葛樹根身後的怪石拍成齏粉,掌力更將石粉打得四散紛飛,宛如大漠中揚起的沙塵。
兩株離得最近的青松亦受摧折,就像是被火炮正面轟中,驀然爆開,粗壯的樹乾重重倒地。
無數木屑枝葉和浮土塵沙震起,彌漫周遭。
黃山豪一擊無功,第二擊已接踵而至!
他足掌猛然蹬地,潛勁勃發,根本不看橫在身前攔路的樹乾,又是一拳直追而去。
就在這時,黃山豪忽然一怔。
景物雖是相同,可四周空氣卻忽然變得陰森,詭秘,邪異起來。
黑暗如潮水般在死寂中無聲湧動,沸騰,就像是有什麽無形之物,包裹著他的身體,堆積在他的肌膚上。
什麽東西!
黃山豪猛然回頭。
他已意識到,這是某種專攻精神的至邪拳術!
只見一條矯躍如龍的身影,踩著樹乾,一拳碾下。
這是葛樹根的身法!
他何時繞到那裡去的?
黃山豪心頭雖是疑惑,應變卻絲毫不亂。
他左腳一邁,腳尖碾地旋動,劃出半圓形的軌跡,帶動胯轉腰擰,掄臂衝錘!
黃山豪這一動,展現出極為高深的樁功境界。
樁乃拳種之基,樁功深,功夫自然就深。
他整個人就像是將根探進了土裡,在地層深處扎下來。就算是一輛跑車以全速,正面衝撞過來,黃山豪也有信心憑借自己的樁功,將它硬生生地截停!
這是數十年如一日的修行,帶給他的自信,更是在無數次實戰中,得到驗證的事實。
拳勢轟烈至極,宛如大嶽崩塌,山石滾落,傾覆碾壓而下。
在兩拳相碰那一刻,對方的拳意猛然升騰。
漆黑夜色就像是遇上了火星子的石油,此刻已不是沸騰湧動,而是徹徹底底的——爆發!
殺!殺!殺!
黃山豪耳中,響起了山呼海嘯般的嚎叫聲!
這至邪至惡的拳意精神,仿佛是將這夜色喚醒,活化成一片深邃幽暗的魔池。
扭曲怪異的身影在其中沉浮,它們注視著黃山豪的身體,眸中滿是旺盛的食欲與無盡的貪婪。
這到底是什麽拳!
即使是以黃山豪的堅韌性情,此刻也不禁陷入疑惑中,但他可以肯定一件事。
——能練出這種拳意精神的對手,一定極度危險!
若是落敗,性命堪憂!
更何況,對方的手段,還不只是這一點!
在肢體接觸的瞬間,黃山豪忽感地面巨震不已。
如果是自己的樁功是一座山,那對方這一拳,就是要地裂山崩!
就算拋去那詭異的精神幻境,隻算這結結實實的力道,這一拳竟也是強悍無匹!
這熟悉的勁力,讓黃山豪雙目大張!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