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之中,顧衡面色冷峻,目露紅光。
他渾身氣血沸騰如焰,釋放出無窮高熱。
“天地洪爐”的意境疊加地獄殺道的鬼神拳意,讓黃山豪感覺自己,像是自地層深處伸出的巨手,給拖進了焦熱地獄中。
法念的本我意識和地獄殺道的鬼神拳意,共存了六十年之久,對這門拳術的意境自是無比熟悉。
而在臨死前,法念將“地獄殺道”的拳意,連帶著自己“清淨圓滿”的拳術,盡數注入了顧衡的神念中。
就如同王柏雄曾經所做那樣。
不同的是,法念的意志早已支離破碎,而顧衡的精神,更是遠強於當年的他。
兩股拳意精神進入識海,“天地洪爐”立刻開始運轉,無論是地獄屠戮的煞氣,還是清淨圓滿的佛性,都在熾盛的火焰中,成為了顧衡的養分。
“天地洪爐”,竟然能煉化他人的精神境界?
顧衡驟然驚覺,隨即,便是更深的疑惑。
這到底是因為《內壯神力煉氣法》的神異,還是因為……我自己?
他隱隱有種感覺,恐怕,答案是後者。
但無論如何,在吸納了兩股拳意後,顧衡在精神層面上,已經足以對尋常“四大煉”級別的拳師,形成壓倒性的優勢!
對這一點,黃山豪最有發言權。
他右拳皮肉黑紅相間,像是被烙鐵焊過,彌漫著焦糊味兒,血肉模糊。
黃山豪更感覺,自己的胸膛滾燙無比,仿佛湧動著滾燙的炎流,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鐵水,焚化五髒六腑。
有什麽東西在地底翻騰一般,方圓數米的大地猛地一震,泥土被兩股雄勁徹底崩碎,往更深處坍塌,陷落。
旁觀的葛樹根雙目精光綻放,他準確地把握住了這個戰機,右手捏成龍爪,自側方一爪搗出!
盤龍拳的技擊,以掌法為主,多鴛鴦掌法和旋腕掌。又講究“掌到指先行”,故而指掌有力,是盤龍拳的基礎。
筋屬木,其華也在爪。
所以,如葛樹根這等勤練盤龍拳的煉筋大成高手,將全身之力聚在指掌間,不作任何保留地爆發出來,所能造成的破壞,自然是恐怖至極!
葛樹根的五指,勢如破竹地鑿穿了黃山豪的皮肉,宛如一把鐵叉,扣在他的膝蓋上,再狠狠一扯!
黃山豪的身子猛地一沉。
縱然他是煉骨大成的強人,也被葛樹根硬生生扯出了膝蓋骨,只剩一截斷裂的骨茬刺破皮肉,血流如注!
受此重傷,黃山豪再也堅持不住,那龐大至極的身軀猛地摔倒,激起無數煙塵。
看到黃山豪倒地,顧衡不由得在腦中開始複盤此戰。
地獄殺道的威力,果真不同凡響。
若是在與農平交戰前,就算顧衡能勝過黃山豪,也只能是慘勝。
這還是在黃山豪與葛樹根,已經戰了一場的前提下。
顧衡心裡很清楚,若無地獄殺道的精神壓迫,令他的拳意出現破綻,自己的常規手段,甚至很難突破這位鐵衣門主的防禦。
方才在廳堂內,那有心算無心的一拳,顧衡已是全力施為,也只能止住黃山豪片刻。
可見此人的體魄,究竟是何等堅韌。
鐵衣之名,都有些小看他了。
尋常鋼鐵,又如何比得上黃山豪的筋骨。要和他的身軀比硬度,最起碼也得上特種鋼材。
煉骨大成加煉皮精深,別說贏了,一個不小心,自己甚至有可能敗在他手上。
這些久經戰陣的老拳師,果然個個都有絕活兒,半點小覷不得。
但地獄殺道一出,對方竟是全無還手之力。
就算葛樹根不出手,顧衡也有信心,只要再出一拳,便讓這精神出現破綻的對手,當場斃命。
這不僅是信心,更是鐵一樣的事實!
在讚歎的同時,顧衡心底也不禁升起濃鬱的忌憚。
光是六十年前的地獄殺道,就已有這等威煞。
六十年過去後,在王柏雄這位三煉宗師的手中,又能演化到何等境地?
是否當真是一拳揮出,便叫陰陽逆亂,天地淪亡?
我即將要面對的敵人,竟然強到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步?
光是略一揣測,顧衡就覺渾身顫抖不已。
呀呀呀,真是讓人害怕。
可他的雙目中,卻爆發出濃鬱的精光。
——他極度享受這股急促湧遍全身的危機感。
每個立志要登頂武道的武者,都不會拒絕挑戰。
盡管王柏雄還未出手,可一位三煉宗師帶來的壓力,也是他磨礪自身的絕佳砥石!
這拳法,他不僅要用,更要破!
心念把定,顧衡掃了葛樹根腫脹的雙腿,直接道:
“我先去那邊幫忙!”
顧衡腳步蹭動,身形便如一團暴風,轉瞬肆掠至數丈之外,原地只剩狼藉。
葛樹根無奈地摸了摸頭髮。
“臭小子,回龍步哪兒是這麽用的。”
話是這麽說,可他的目光裡,卻是不乏讚歎。
他看得出來,顧衡這一步,已是得了身法真諦。
盤龍拳身法的精髓,就在於“活腰”兩字,只要將腰椎練活了,就能做到“身法一片”的境界,以手足膝肩肘臀,六個部位一齊發勁。
再輔以特殊的呼吸法,丹田鼓動,閉合毛孔,就能周身氣行滾滾,蓄勁盆骨,運轉靈活,等於再造出一個發力中心。
光聽描述就知道,這門身法要練出精髓,在煉骨,煉皮,煉筋的功夫上,都得有火候。
比起“靈鼠滾油鍋”這種純粹的躲避技巧,回龍步則更勝一籌,能夠直接強化人體機能,無論是躲避還是長途奔襲,都足堪勝任。
所以,同樣的步伐,用在葛樹根身上,是“擰旋折疊虛中藏法”,顧衡用出來,就成了“身似遊龍勢如長虹。”
另一邊,不同於強者們的捉對廝殺,還需要先行試探。這場四對六的多人混戰,一開始就已進入白熱化的狀態。
農平帶來的四名灰衣男人,都是不折不扣的“四梢”級數強人,但若只是如此,同德堂的拳師們,也絕不是沒有辦法應對。
真正出乎意料的是,他們的體能!
在短兵相接的一瞬間,一名反應不及的漢子當場慘死,被強橫拳勁硬生生震碎胸膛。
張放救援不及,立即紅了眼。
他猛地一拳轟向身前那人,狂吼道:
“我操你媽!”
張放心情激動之下,炮拳爆發,他整個人就如一座虎蹲炮活化成精,炮彈連環出膛,精純至極的內家炸勁轟隆隆地爆開。
如此凶猛的攻勢,相信足以轟破絕大多數同級拳師的防禦。
但其中,絕對不包括他眼前這人!
這穿著連帽衛衣的男人,僅僅只是揮動著手臂,翻腕拍打,便輕飄飄地接下了張放的炮拳連發。
他甚至連氣息都不曾粗重片刻。
直到這時,張放才意識到不對勁。
——對方的體能,絕對超出尋常四梢拳師一大截!
綠沉也意識到這一點。
她的眼角余光,還瞥見同德堂的拳師們,正被那虎如羊群一般的兩名灰衣人,打得節節敗退。
如果她不能做些什麽的話,無論那兩處戰場的結果如何,最起碼他們這邊,是輸定了的!
一想到這裡,綠沉心中的不甘再次湧現。
甚至更為強烈,更為澎湃。
難道這一次,我還要輸給他?
不可能!
又是一拳含怒打出,可對手雖是接得有些吃力,還是接了下來。
綠沉很明白,即便對方拳術不及她,但是就憑那怪物一般的體能,也足以拖住自己了。
要想翻轉戰局,就得速殺此人。
只能……用那個了!
心念電轉間,綠沉美目一凝,雙手五指變幻。
最後,她左右手大小拇指相合,其余三指合攏,結成一個奇異的手印。
此手印一成,綠沉渾身氣勢陡然變化。
那傲如出塵青鳶的鋒銳氣機頓時收斂。隨之而來的,是另一股更為恢弘,也更為莊嚴的清淨氣息。
恍惚間,與綠沉對敵的灰衣人,仿佛見到了一抹青虹衝霄而起,方圓天地盡成碧玉世界。
那是一尊碩大無朋的孔雀!
孔雀頭戴寶冠,身披瓔珞銖衣,雙翼霞光璀璨,尾羽拖曳絢爛光流,通體泛著琉璃玉色。
綠沉雙臂一振,右臂翻轉,五指如蓮華,轉身抽出一記背捶。
在大孔雀明王神意的加持下,這一記平平無奇的反身背捶,赫然打出了破滅一切外道邪魔的正法威嚴。
灰衣人雙臂攔在身前,試圖阻止這一擊,卻被綠沉乾淨利落地打散了架勢。
高挑女子鳳目一挑,右腿膝蓋上頂,大腿緊貼小腿,形如一口殺機內斂,引而不發的折刀。
任何人知道,刀藏在鞘,就是為了發!
矯健的大腿肌肉收緊,繃出一條清晰的大筋,筋絡挑動,帶起一條銳利光影,自下而上的撩斬!
哢!
那灰衣人在中腿瞬間,便被踢斷了脖子,再無生機。
綠沉根本連看不看他一眼,身如燕雀掠空,回旋轉折,撲殺向另外一人!
在真正施展出,這門“尊勝佛寺”的秘傳拳術後,綠沉已是這場戰鬥中,實實在在,無可置疑的最強。
沉寂數年之久的鬥心,一旦釋放,這積蓄的情緒就再難控制。
綠沉的身影如雄鷹,從半空撲擊而下,殺氣寒徹至極,當真有以天地為獵場,捕殺萬物之勢。
察覺到這股殺機,正在與同德堂拳師對戰的兩名灰衣人,幾乎同時轉身。
一人腳踩洪拳的金鎖連環步,試圖預判綠沉落地的位置,搶先扣住她的前腳,上身則是深深吸氣,胸膛鼓蕩,以丹田發勁,旋腕翻臂,使出一招“武松手”。
另一人則是身子團縮如貓,一撲一衝,就到了足以攻擊綠沉的范圍內,他左腿如釘,釘在原地,腰椎擰轉,胯骨旋動,帶動右腿如重斧,斬向綠沉的腰部。
綠沉的應對簡單至極。
她單掌下壓,按著那腿法高手的小腿上,在折斷了他的小腿後,綠沉再借力騰起一尺,避開了洪拳高手吃根埋根,專攻下盤的步伐,一拳迎向他的武松手。
這一拳渾如孔雀明王振翅,卷起呼嘯的凜冽罡風,勁力糾纏絞磨,先是將那人袖管攪碎,再將他的皮肉片片斬斷,落在地上。
察覺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綠沉甩了甩纖手上的血跡,轉頭望去。
她的衣服褲子上都染著血色,黑色長發不羈地披在身後,在風中飄搖不定,宛如正在燃燒的火焰,散發出一種別樣的奇異魅力。
顧衡手上也提著一具屍體。
正是方才與張放對戰那人。
綠沉看見他的模樣,頓覺心頭一松。
女子雙手高舉,環在腦後,伸了個懶腰,渾身煞氣煙消雲散。
她挑了挑眉毛,有些得意地問道:
“怎麽樣?”
顧衡環顧四周,朝她比出一個大拇指。
“牛批。 ”
綠沉雙手插在兜裡,揚起有些發白的俏臉,昂然道:
“那當然!”
說完這句話,她身子一晃,顯然已是有些脫力。
孔雀大明王拳,作為“尊勝佛寺”的秘傳拳術,就像袈裟伏魔功一般,不僅需要相應的煉體境界,還需要有特殊的精神境界配合。
以綠沉如今的拳術境界,強行駕馭這股拳神,自然會遭到反噬。
但顧衡也感覺得到,盡管綠沉體內氣血虧空,但那股精氣神,卻是越發昂揚。
很顯然,她距離那條界限,已經不遠了。
顧衡走到綠沉身前,伸出一隻手:
“走吧,今天晚上的事兒,還沒完呢。”
綠沉抬頭,白了他一眼,拍掉了那隻手。
“幹嘛,趁機佔便宜?”
“硬氣,佩服。”
顧衡又朝她比出一個大拇指。
綠沉不顧氣空力盡的身體,一腿踹了出去,怕什麽,反正這小子也不敢躲。
顧衡果然沒躲,只是鼓著掌,讚許道:
“不錯,神行機圓,渾然天成。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宗師。”
綠沉知道,這句話,正是在回敬自己先前那句“顧大宗師”。
她呵呵一笑。
“幼稚鬼。”
顧衡再次比出大拇指,還特意在綠沉眼前晃了晃。
“真心實意啊,以你的潛質,宗師有什麽難的?還不是輕輕松松,手到擒來?”
綠沉按了按額頭,止住暴跳的青筋。
“認輸了,認輸還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