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瀑城。
滂沱豪雨隨著呼嘯烈風,衝入洶湧激蕩的海面之中,匯成一股滔天巨浪,往四面八方席卷滾蕩。
長街行人,高樓大廈,仿佛一切都浸潤在茫茫雨幕中,整座城市仿佛都在雨水匯成的浪潮中搖搖欲墜。
天災般的暴雨中,關林正在練拳。
這個十五歲的少年人擺著架勢,重心沉墜,如懸千斤重物,雙臂舒展,身體向左一撤,右掌順勢擊出,憑空打出“啪”的炸裂聲,指尖震顫似槍尖。
這一式如鷹隼抖翎,勁力勃發,震得水花四濺飛射。
收拳之後,關林猛地單手握拳,眉飛色舞。
他這手拳術名為疊浪掌,講究以脊柱為中軸,通過全身開合,勁力做對稱震蕩,增強爆發力,素有“前手打人,後手發力”之說。
雖談不上多麽高深,但想要練出獨門勁力,卻也需要耗費無數苦功。
關林自入門以來,便一直修行這門拳術。
他足足用了兩年時光,才借助今天這場大雨,達到了舉手抬足間,意動勁發的大成境界。
事實上,這個速度在掀潮館中,絕不能說得上快。
關林卻無比欣喜。
因為這是他用汗水和心血,時刻澆灌,才得以收獲的成果。
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關林眯起眼睛,成就感油然而生,隨之而來的,便是抑製不住的期待。
嘿嘿,終於能學新的拳術了!
嗚呼!
少年人在原地蹦躂了一下,身形卻有些搖晃。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呼吸困難,像是在吞咽鐵水一般。
他頭頂蒸騰出濃鬱的白霧,汗珠子混雜著雨水,滾滾留下,練功服緊貼身體,腹中好似火燒。
關林這才反應過來,先前的沉浸式練習,已經令他的體能消耗殆盡,身體狀況也瀕臨極限。
再練下去,有害無益。
可就算如此,他仍在用雙手比劃招式,好似要將拳法路數刻入骨髓中。
一聲讚歎伴隨清脆的掌聲,從他身後傳來。
“好純的功夫。”
即使是在滂沱暴雨中,關林也能清楚地聽見這段話。
那人的嗓音如有形質般,穿風過雨,鑽進關林的耳朵裡,很是清朗,也甚為年輕。
是個高手!
關林立刻意識到這一點。
由於天潮這種特殊現象,臨瀑城在世界武者圈子中,一向有著非凡地位。
有膽子來到臨瀑城,近距離觀察“天潮”,甚至是挑戰“天潮”的,都是有著過人業藝,與強烈自信的真正高手。
所以,關林對偶遇強者這件事,沒有感到任何意外。
事實上,這樣的事情,在臨瀑城每天都會發生無數起。
他轉過頭去,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獻醜了。”
那人足掌輕挪,腳下水流蕩開圈圈漣漪,整個人就像融入雨水中,身影漾過數丈,浮現在關林身前。
他比關林高出不少,身形挺拔,肩背寬橫,四肢勁健有力。雨水落在那人的練功服上,匯成股股細流,沿衣下淌,難以浸透。
關林一看就知道,這是因為此人的煉皮功夫,有著相當程度的火候。
男人的亂發在風中飛揚,露出年輕的英挺面容,濕漉漉的發絲糾在一起,像是飄搖的獅鬃,又像是燃燒的火焰。
任誰也看得出來,這年輕人將要長成一個豪邁的好男兒。
這人正是遠道而來的顧衡。
他打量著關林的身形,指了指頭頂烏雲,微笑道:
“剛才看了你的拳法,我也有些領悟。為表謝意,我們來交流一下,怎麽樣?”
顧衡一向是個不喜歡欠人的性子,所以,既然在關林身上獲得了感悟,他自然有所回報。
對於一位內家拳武者而言,外演氣象,內養氣候,通過天地自然的變化,感悟人體之變化,是一個必然過程。
人身小天地與宇宙萬物的關系,是武者一生的課題。
尤其是如顧衡這種,凝練了自己的精神境界,朝著至誠之道進發的武道強者,對天地的感悟就越發深刻。
關林剛才那一招,落在顧衡眼中,就有些“福至心靈”,“天人合一”的味道。
以關林的境界,說是合一還有些誇張,但至少,顧衡可以肯定,在那一瞬間,他是真真正正和天地磁場有了某種共鳴。
這讓他想茶館裡的風水陣局。
區別在於,那個陣局畢竟是死物,又是綠沉親手布置,所以她想要借用這股大勢,就顯得格外簡單。
而天象暴雨,卻是每時每刻都在變化,令人難以捉摸,想要與之共鳴,就需要絕對敏銳的感應。
聽到顧衡的話,關林有些驚訝。
因為他感覺得到,此人言語中的尊重與認真。
嘿,有趣的家夥。
這樣想著,關林抬起頭,與顧衡對視,目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興奮。
“求之不得。”
說完,關林在雨水中踏出一步。
一步,重若山嶽。
他右手立起如盾,架勢拉得極低,身形極穩,前腿似弓,後腿足尖點地,腳跟提起。
這是掀潮館傳授的坐山樁,配合呼吸法,能夠帶動氣血,順著渾身筋骨流淌,震蕩,激發人體生機,通達內外。
這便是是武學中所謂的活樁,能夠融入拳法中,發揮出更強威力。顧衡所學的定海針,也是這樣的活樁。
看見關林的架勢,顧衡輕輕點頭。
這個樁架已經撐得很不錯了,中軸線很正,的確是下過苦功夫的。
事實也的確如此,今年十五歲的關林,練習這個樁法已有九年。
可以說,坐山樁的修行,貫穿了他的大半個生命。
眼見關林樁架站定,進入完全的戰鬥狀態後,顧衡微微一笑。
“準備好了?”
關林點點頭,緊接著,眼前一片暗沉。
他的心頭猛然一跳,仿佛被鐵錐刺進胸膛,口鼻更像是被淹沒在水中,窒息般的難受與恐懼灌入水中。
漫天大雨咆哮著砸落,像是要將萬物吞沒,令大地崩解,坍塌,往更深處塌陷。
恍惚間,關林只見一個高大黑影逐漸充斥視線,緊接著,沛莫能禦的力量如巨浪般,將他的樁功衝垮,摧破。
雖是踩著堅實的地面,關林卻覺天旋地轉。
那股力量並沒有將他推遠,而是在瓦解他的重心後,再將他整個人滾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