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城東區,茶館。
綠沉正坐在櫃台後,雙手托腮,打量著這裡的一草一木。
當初搬到楊城來時,綠沉就做好了和家裡長期鬥爭的準備,所以她對這個住所,自然也是格外的上心。
從選址到裝修材料,再到店內的各種陳設,她都是費了心思來設計的。
嚴格來說,茶館雖是對外營業,但對綠沉來說,卻更像是一個精心呵護的小家。
仿佛是只要待在這裡,她就能避開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真正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
有些時候,綠沉真的很想一直這麽下去。
但是,她畢竟不是一個天真的人。
綠沉深知一件事,她能在楊城生活這麽久,只是因為,有些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幫她頂住了壓力。
而現在,就是她該有所回報的時候了。
想到這裡,那個最喜歡拿恩情說事的家夥,就不自覺地在她腦海中浮現。
綠沉忍不住勾起嘴角。
就在這時,一團熟黑影倒映在門玻璃上。
綠沉頓時收斂笑容,抬起頭,展現出一貫的清冷孤高,與店內花草的清新氣息相呼應,散發出深山古木般的幽靜氣息。
推門走進來的,是一位穿著灰色西裝,面容消瘦且憔悴的中年男子。
他生得高高瘦瘦,頂著一團亂發,領口敞開,領帶也歪歪斜斜,全然一副已被殘酷現實榨幹了骨血的頹喪模樣,幾無半點生氣。
可當他抬起頭,揚起臉,這個結論便會迥然一變。
——因為他的生氣,全在那雙眼睛裡。
他的眼睛深邃幽黑,就像是兩顆瑩潤寶珠,泛著奇異的光彩,就像是點亮了整個人的生命。
綠沉有些詫異地問了句:
“南叔,怎麽您還親自跑一趟?”
綠沉知道,眼前這個中年人雖是不屬總堂四部中的任何一部,卻是實打實的堂中核心人物。
隻為接她回家,需要這麽個大高手親自出馬嗎?
綠沉抬眼,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這是什麽意思?
南叔扯了扯嘴角,那張沒幾兩肉的瘦臉上,露出淡淡的笑。
“最近島上不太平,別人來,我不放心。”
看著數年不見的綠沉,南叔心中也頗為感慨,還有幾分難以言明的惋惜。
在他們這幫深受嫂子恩惠的老人心中,無論那位大公子究竟能鬧出多大動靜,綠沉終究還是有著不一般的地位。
事實上,如果綠沉想的話,就憑嫂子留下來的資源,她幾乎可以毫不費力的成為大哥的第一繼承人。
但她不僅沒有接受這份饋贈,還跑到這麽個地方來躲清閑,一副想要安穩度日的模樣。
這怎能不讓南叔感慨。
聽出他的言下之意,綠沉皺起眉頭,問道:
“家裡怎麽樣了?”
提到這個話題,南叔身上那股頹喪的氣息越發濃鬱,像是有萬斤重擔壓在心頭,他澀聲道:
“大哥他……不太好。”
綠沉不自覺地抿起嘴,最後還是冷哼一聲。
“我就知道,走吧,回去再說。”
南叔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孩子從小就是這個德行,什麽都喜歡憋在心裡,也不愛和大人親近,一直獨來獨往,孤僻得很。
他便轉移話題道:
“大小姐,你之前送來那東西,來頭不小。大哥的事,也不是沒有轉機。
” 綠沉眉宇松開些許。
“真有用嗎?”
南叔頷首,罕見地流露出喜意。
“那具屍解仙的遺骸雖然稀奇,卻不算什麽珍寶,但這棺材本身,卻大有秘密。
看來,當年韓雨竹叛出招搖山,果然是……”
說到這裡,多年來的保密本能令他及時收口,又恢復到了波瀾不驚的狀態中。
綠沉挑了挑眉梢,她熟悉南叔的性格,他既然選擇閉口不言,自然有原因,也不再追問,而是問了另一件事:
“意思是,招搖山的人,很清楚這東西的價值?”
想了想,她強調道:
“我說的是周庭秋。”
周庭秋這三個字,雖是在武道聯賽中名氣不顯,但若是放在某些更為高端的圈子中,卻是真真正正的如雷貫耳。
即使是綠沉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在楊城遇見他。她更沒想到,那家夥竟然能跟招搖山攀上關系。
想到這裡,她心底就泛起些感慨。
這樣也好,這樣很好。以他的性格和能力,在招搖山,遲早都能有所成就的。
雖然綠沉仍保留著旺盛的好勝心與鬥志,想要一雪前恥,但作為朋友,她還是希望顧衡能夠過得更好,走得更高。
就算是作為對手,作為武者,她也一樣這麽祝願著。
南叔揮了揮手,渾不在乎地道:
“以天君的脾氣,只要落到我們手裡了,他也不會過問的。更何況,說不準這正是他們用來示好的訊號。”
綠沉點點頭,欲言又止。
南叔自然看得出她的小心思, 啞然失笑。
“該給的東西,自然不會少了他們一分一毫。我們老龍堂,能在鯨川島上立足,可不是靠誰的施舍。”
說這句話時,南叔身上自然而然地顯出幾分傲然。
錢老龍白手起家,也能在強敵環伺,實力錯綜複雜的鯨川島上,掙出偌大基業,他手下的人,自然有底氣也有傲氣。
“等等……”
他打量著綠沉,捏著下巴,饒有興趣地問道:
“什麽時候,咱們家的大小姐,會關心起這種事了?”
綠沉下意識地翻了個白眼,不想說話。
正是這個動作,逗得南叔哈哈大笑。
“綠丫頭,你這些年來,還真是變了不少。”
看他這樣子,綠沉就更不想說話了。
從很小的時候起,綠沉就不大樂意親近這些不著調的叔叔伯伯。
但他們那份親厚的善意,卻是絲毫做不得假的。
想到這裡,她無奈地揉了揉額角。
“南叔,該走了。”
“走吧走吧。”
走出茶館,此刻正是深夜,萬籟俱寂,明月皎皎,月光空明如水,積在衣衫上,溫潤素淨。
踩著月色,綠沉忽又有些恍然。
她忍不住回過頭,去看那座小茶館,仿佛在那裡面,還停留著一段凝固的時光。
南叔只是道:
“這裡,我會重新讓人來接手的,你放心。”
綠沉搖了搖頭。
“沒必要,就這樣吧,挺好的。”
南叔沒多說什麽,陪著她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