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顧衡說中最大秘密,陰渾先是一驚,又坦然笑道:
“好眼力,不過知道又如何?”
注意到顧衡的眼神,他了然道:
“怎麽,跟他們有仇?”
顧衡只是淡然道:
“等我先打死你,再到地底下去問吧。”
“嘿,狂妄!”
陰渾嘿笑一聲,凌厲一爪應聲而出,直劈顧衡的天靈蓋。
爪勁撕裂空氣,自上而下地劈捉撕扯,勁風飆射遠馳,直擊顧衡眼目,更帶著仿若鷹啼的凜冽清嘯。
陰渾相信,如果讓他這一招“摘星捉月”抓實了,就算顧衡煉通了骨梢,頭骨也會被一把扯掉。
前提是,他要先抓得實,才能扯得下。
在陰渾踏步的同時,顧衡也動了。
他腳步一邁,上身連帶雙腿,如抱月彎弓,勁力勃發,身形斷續一閃,整個人已到陰渾身前。
在這個距離下,陰渾已來不及變招。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顧衡右手成爪,自下而上,無比精準地扣住了自己的手腕,將他整個人,扯了一個踉蹌。
有古怪!
陰渾立刻意識到不對勁。
這小子不僅爆發力十足,五感定然也遠超尋常武者。
這麽敏銳的感知,是煉皮的功夫,還是精神上的修行?
若非如此,自己這一爪絕不可能被輕易截下!
他心中亦浮現出對策。
——接下來要避免使用這種發力距離過長的招式,盡量用短打手法發勁,逼得對方疲於應付!
雖有對策,但陰渾仍需先撐過下一擊。
這一下,雖不至令他重心徹底失衡,卻也創造出了一個戰機,絕佳的戰機!
顧衡深吸一口氣,擰踵蹬地,勁力貫通,骨架如榫卯般扣緊,又充滿彈性,皮肉松弛,沉如鐵的骨頭就像是要衝出來一般,帶動左臂神速轟出!
獨門勁力,松沉勁!
專攻煉骨的武者,在將拳法煉通了骨梢後,就能在體內形成全新的運動結構,骨骼沉重,能夠脫骨透力。
到了這一步,武者的骨架整體也更為靈活,各大關節活動量增大,行話叫“骨動肉不拘”,在作戰時,更是能令攻擊范圍憑空多出數寸,神出鬼沒,叫人防不勝防。
陰渾不愧是身經百戰的高手,雖然失了先手,應變卻絲毫不亂。
他雙足一頓,穩住架子不散,左臂曲肘砸落,肘尖如槍,不僅有下劈的沉雄勁力,還有一股螺旋擰動的碾勁。
專攻煉筋的優勢,就在於能夠以大筋催動肢體,令勁力流轉更為靈動。
筋梢成就後,便是拳譜所雲之“百折連腰盡無骨,一撒通身皆是手”。也正因如此,這招也是他在煉通了筋梢之後,才真正修成。
憑我錘煉多年的筋勁,絕對能將這小子的指骨碾個粉碎!
看到這裡,就連幾位旁觀的大高手也要叫一聲精彩。
陰渾這手勁力變化和疊加的打法,足稱驚豔。
果然,這些一步一個腳印打出名堂的老牌高手們,沒有哪個是省油的燈。
在比武競技中,對拳師來說,練法境界雖重要,卻也最多只能影響五成勝算。
剩下的還是得看臨場發揮,搏擊經驗,打法技巧,乃至其他的一切因素。
這也是為何,鯨川職業武道協會是使用定品賽的方式來考核武人。
因為對武人來說,最為純粹的判定標準就是:
——到底能不能打。
拳頭與肘尖相撞,
竟然是陰渾的手臂被打得高高彈起。
陰渾能感到,對方的拳頭裡還含著股鑽勁,如子彈旋轉著出膛,要擊破皮肉,往骨骼裡刺,穿透力十足。
一碰之下,他的肘部關節竟然被震得有些錯位。
更誇張的是,顧衡的骨骼硬度!
這小子的骨頭,好他媽的硬!
他只是通了骨稍,又不是煉骨大成,骨頭怎會這麽硬,莫非是天生開骨之軀?
感慨未盡,顧衡再度欺身而上。
他兩膀一晃,肩胛骨與脊柱之間的菱形肌舒張,如飛鳥展翅,為手臂提供了更大的運動幅度。
也就有了更長的發勁距離,和更大的打擊范圍。
作為動力中樞的丹田猛然發勁,顧衡的身軀帶動雙臂、雙腿,全身似弓弦舒張,在不斷地移動中,迸發出潮卷浪湧的連環拳勁。
一身備五弓,以身弓統帥其余四弓的拳法奧義,被他展現的淋漓盡致。
他一佔據上風,就頗有幾分得勢不饒人的凶悍!
顧衡雖自稱為孫臏拳傳人,但此時他所用的,卻是一套再正宗不過的虎形拳!
這一套拳法,顧衡打得酣暢淋漓,拳勢縱橫捭闔,渾身筋骨都振出低沉虎嘯。
落到在陰渾眼中,活脫脫似一隻凶威赫赫的出閘猛虎,撕扯撲殺,翻騰縱越,直欲擇人而噬。
毫無疑問,他的虎形拳也早已大成!
絕大多數人,見到這般凶殘的打法氣勢,根本等不到顧衡的拳頭落到身上,就會被打破膽氣,抱頭鼠竄。
但陰渾畢竟是積年老拳師,常年掙扎在生死線上,心志堅毅,老虎他都打得死,這種用象形拳模擬出來的氣勢,又算什麽?
所以,他沒有絲毫動搖,更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的呼吸略顯急促——這是氣力不支之象。
再看向顧衡,只見那張憔悴面容上,翻騰著赤紅如火的血氣。
陰渾頓時恍然。
他雖然不知道顧衡有肺病,卻也能根據自己的經驗,判斷出來一件事。
——這小子的身體狀況絕對有問題,這種攻勢定然不會持久!
怪不得打法如此凶猛!
思及此處,陰渾先是掌拍肘抵地擋住頭三拳,再伸出雙臂,大筋如弓弦絞緊,五指成鉤,截向顧衡的手腕。
正是翻浪八折!
陰渾運勁狠辣凝練,聚於指節,分筋錯骨只是等閑,輕易便能將堅硬的花崗岩捏成齏粉。
他正是用連消帶打的擒拿手法,將顧衡的拳勁限制在方寸之間,沒有足夠的發力距離,拳頭自然打不出強橫的力道!
以顧衡的身體狀態,陰渾隻消拖得一時三刻,便能輕易取得勝利。
轉眼間,雙方已連過數手。
沉悶氣爆聲接連響起。
在第九手時,顧衡的身形終於出現了不穩。
陰渾雙目一縮,抓住時機,反覆錘煉的筋絡猛然收緊,醞釀著雷霆霹靂般的猛擊。
可顧衡等的,就是他這一瞬間的蓄勢!
少年人的雙目猛然圓睜,猛地長吸一口氣,胸腹鼓蕩作響。
他前腳腳尖一擰,膝蓋猛地彎曲,小腿跟腱繃直,後腳的腳掌猛然踏地。
其力量之大,簡直像是一柄從天而降的大錘,狠狠砸落在蒙了數十層牛皮的大鼓上。
於是,擂台下傳來沉悶的回響,勁力回湧反衝,帶動他整個人轟然衝出!
沒人能想到,顧衡竟然還能更快!
如果說顧衡第一次的衝刺是勁矢飛射,那這一次,就是結結實實的炮彈出膛,不僅快絕,還裹著一股激烈爆發的凶猛炸勁。
他的肘尖,宛如沉鐵槍頭,鑽破一切阻礙,結結實實地刺在了陰渾的檀中穴上。
被這麽一撞,處在將發未發中的陰渾,渾身筋骨震蕩不已,勁力彌散,再也維持不住重心,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四五步才勉強站定。
接著,他膝蓋一軟,猛地跪在地上,口中嘔出鮮血。
顧衡則站在原地,他渾身散出股股白霧,呼吸也粗重了起來。
雖然得勝,但最後以氣吞之法爆發的全速衝刺,仍是讓他傷了髒腑。
可就在顧衡調養氣息,轉頭看向葛黎時,卻發現他的眼中沒有驚喜,只有驚恐。
顧衡立刻反應過來,神速轉身。
就在他雙手揚起的刹那間,一股強烈至極的抽痛從胸腹處傳來,野火一般燎遍全身各處。
顧衡雙眼暴突,肌膚起伏如浪,身體倒滑出去丈許,整件外套更是徹底爆碎,如蝴蝶紛飛。
他的胸膛深深凹陷,可見一個清晰的拳印。
好在盡管遭遇了這種程度的打擊,顧衡仍是維持住了架勢,而陰渾也沒有任何追擊的意思。
他只是立在顧衡方才所站的地方,低垂著頭,令人看不清表情與眉眼。
顧衡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已與方才截然不同。
拳法有所謂的借相之法,乃是以精神意念來自我催眠,迫發人體潛能。
但陰渾如今所用的,已不是單純的借相,更像是更進一步的——神打!
只不過,他所請上身的並非是神,而是徹頭徹尾的妖魔!
凌厲凶煞,暴戾殘忍。
顧衡眉峰一凜。
如果單論威脅性,現在的陰渾起碼比先前強出數倍。
但這不是沒有代價的。
在顧衡的感應中,陰渾的生命磁場正如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
如果光論體內的血氣強度,這年老體衰的武者,恐怕已不輸給那些正值巔峰期的煉體大成高手太多。
這種非人姿態,他並不是沒有見識過。
雖是明知此際乃兵凶戰危之時,但顧衡還是咧開嘴角,低聲嘲弄道:
“我還以為,你們這群狗畜生多刨了幾年屎,就能挖出什麽新玩意兒。
沒想到,還是他媽的老一套。”
似乎聽到顧衡言語中的鄙夷,陰渾猛地抬起頭。
所有人都可以清晰看見,陰渾的臉上繃著一條條青筋,如蟒蛇起伏,繼而朝全身移動。
他的肌膚赤紅如血,眼中已失去了理性與清明,充斥著濃鬱的暴虐色彩,嘴裡更呢喃著模糊不清的囈語。
方才那個老辣且狡猾的武者已不複存在,現在站在顧衡面前的,只是一頭徹頭徹尾的凶獸。
在這瞬間,陰渾憑借野獸般的敏銳,捕捉到顧衡的片刻失神,他整個人低伏在地,四肢猛地發勁,趁機撲殺!
面對宛如脫殼炮彈一般直衝而來的陰渾,顧衡眉頭一豎,整個人身上爆發出濃烈的威勢。
凶厲橫暴,殺氣盈野!
在陰渾給予的逼命壓力下,顧衡終於拿出了孫臏拳中的手段。
借相·過河卒!
過河卒子,一往無前,有進無退,死中求活。這是在絕處,也要拚出一條血路的搏命之意!
顧衡腳步一抖一晃,重心猛地壓在左腿上,整個人更是向後倒去。
他的右腿則是如滾地拖刀,在陰渾即將撞至身前時,倏忽彈起,斬向他的腰腹!
這一招喚做滾地刀,乃是古時專殺騎兵的戰場招式,糅合了地躺拳的特點與過河卒的精意,穿馬腹,斬馬腿,有進無退,凶狠異常。
以顧衡如今的功力,一腳踹在馬腹上,甚至能將具裝甲騎連人帶馬踹倒在地!
陰渾不料他有這招,登時被踹得身形凌空,難以借力。
顧衡抓住時機,左腳五指抓地,腰椎爆發出磨盤般的旋碾烈勁,全身如一根彎到極限的修竹,猛地回彈,繼而飛撲出去!
可這一記勢大力沉的飛踹還沒落下,陰渾的腰臀便在在地面上一擠,催動肩背,大腿,雙臂一齊用力,像是一隻受驚的大老鼠,一下子滾了出去。
不好!
看到這一幕,全場有眼力的高手,都同時在心中驚呼!
這詭異莫測的身法,喚做靈鼠滾油鍋。
要領就在於內家拳的一句行話中,“筋骨松,皮毛攻,心意空”一般來說,只有將拳術練到毛發中,練成血梢的煉皮高手,才能達到如此境界。
但陰渾竟然在完全喪失意識的情況下,憑借被刺激到極限,放大數十倍的感官,以及數十年來的日夜習武的肌肉記憶,短暫地觸及到了這個境界,使出了這門身法!
現在,主動權再次回到陰渾的手中!
趁顧衡落地未穩,已搶先調整好狀態的陰渾腳步一挪,轉到他側面,不留任何余地、毫無顧忌地以雙手出招。
翻浪八折再現,獨門翻浪鑽勁奪路而出,卷起兩股凜冽勁風,一左一右地攻向顧衡,令他幾乎無處可逃!
陰渾左手捏爪,抓向其人腰眼,右手成鳥喙,戳向他的大腿,相信無論是中了哪一招,都足以令顧衡傷重,乃至當場慘死!
已被催化到極限的神速反應,使陰渾完全能夠展現出,煉筋武者的靈活性優勢!
這是真真正正的生死一線。
可顧衡毫無驚色,也無懼意,更無退縮。
因為那終究只是幾乎。
他有信心,也有能力,把握住這“幾乎”中存在的細微空隙!
在雙腿暫時無法移動的這一刻,顧衡先是左手屈肘,並指成劍,戳向陰渾的左爪,再以右手截向陰渾的右掌!
這一系列動作不僅快,而且富有節奏和旋律,就像有一曲清歌在他體內奏響。
以左手伸出為始,右掌拍下為終,而交手間產生的爆鳴則是這曲子的悠長余韻。
而在這曲子完成的那一刻,顧衡眸中精光暴閃!
他脊柱一挺,滔天殺氣再現。
在絕境中,也要昂首向前的堅韌意志,與過河卒之真意高度契合,令這股氣勢比先前更加強烈,強悍,強勁!
神智本就受到衝擊的陰渾更是渾身一震!
在他眼中,顧衡的身軀突然膨脹,化作一杆通天徹地的染血大旗,鼓蕩著席卷八方的呼嘯腥風。
在生死關頭,顧衡的借相功夫再進一步。
他的精神意志強烈至極,不只局限於催動自身潛能的地步,甚至能夠影響他人!
把握住稍縱即逝的戰機,顧衡的筋骨一震,八面撐勁,脊背一抖一彈,拳頭就已到了陰渾的胸膛。
如果沒有意外,這一拳將徹底終結掉陰渾的生命。
可就在這時,顧衡的胸膛裡傳來劇烈的疼痛!
因使用氣吞之法勉強爆發極速的肺,在被陰渾一擊轟中,又經歷了一系列高強度戰鬥後,再也無法撐持!
顧衡額頭迸出青筋,可任他如何催發勁力,這一拳終究還是弱了些許,未能將陰渾當場擊殺。
直面陰渾那對猩紅眼眸,察覺到其中充盈的無窮殺意,顧衡瞳孔一縮。
他喉頭一滾,肺部擠壓的淤血登時噴出!
由於髒腑受創,這道血箭的威力並不算強,卻準確地命中了陰渾的雙眼,將他的視線遮蔽,為顧衡爭取到了用來恢復的時間。
顧衡猛地深呼吸,再次不顧傷勢地運轉氣吞之法,以新鮮空氣替換廢氣。
他的臉上賁出青筋,強行提余勁,力貫全身,立掌如刀。
再斬!
這一刀劈出,他渾身上下每個毛孔中,都爆發出血淋淋的慘烈殺氣。
顧衡眼前一片鮮紅。
已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陰渾的血。
可在被顧衡這一刀結結實實地劈中後,陰渾卻是仿若無事,他甚至還能站起身,朝顧衡緩緩走來。
有些按捺不住的觀眾,已經爆發出驚呼聲,葛黎更是快將座位扶手硬生生捏斷。
可眼力好的卻能看見,在陰渾的胸口上,橫著一條狹長的傷痕。
在走出兩步後,陰渾就像是被一把無形大刀,從胸口處一分為二,傷口崩解破裂,奔湧出深邃的血。
他的身子已隨之跌倒在地,再無任何氣息。
這一番大起大落看的人眼花繚亂。
陰渾與顧衡的拳腳爭鋒,一個爪勁鋒銳,打法靈變,一個則是拳法剛猛,更有玄妙的精神意境,無論哪一個,都極能震懾人心神。
在場之中,沒有受到影響的少之又少。
有些心思活絡的,已經開始思考顧衡的來歷。
而更多的人,則將關注點放到了陰渾最後所表現出來的奇怪姿態。
就算是不知道這究竟代表什麽的,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的人,都能明白一件事:
陰渾的狀態絕對不正常。
坐在前排,聽到了顧衡口中那“羽化”二字的,則更是神情驚惶。
但這善後的一切,已經和顧衡沒有任何關系了。
他看著陰渾的屍身,略微出神,歎了口氣。
顧衡也是個熱愛武學,並以此為生的人,但他在很早的時候,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武道武道,只有人走出來的路,才配被稱為道。
如果練武練得人性扭曲,那就是本末倒置,還叫什麽武道?